《玉台赋》伯研不是言

267、第二百六十七章 孟达

　　以顾家子弟身份出席完诸葛府晚膳的孙登，随周瑛回了延幸巷的宅院。

　　两人一前一后刚进宅院，侍女汤音就送来一份信笺，周瑛接过知晓是江州的来信，立刻放在拢袖中，听孙登说要有要事说与她听，也是他此行来的重要目的。

　　她便让窦彩带路去了书房，待房门紧闭，窦彩守在门前，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坐在书案后的周瑛一边拆着信笺一边听孙登道：“阿娘，东三郡的孟达已与东吴首尾勾结多时，意欲待诸葛丞相大军奇袭东三郡时，与东吴联手，一举歼灭汉军。”

　　这番话听得周瑛心惊胆战，连拆解信笺的手都停了下来，死死咬着唇，“孟达这个人我听丞相此前说过，极为反复，所以他的投诚难道只是为了这出反叛的戏码，好杀了大汉丞相的威风给自己到头的官路续上那么几年嘛！”

　　想到远在汉中的北伐大军就要深中孟达的圈套，周瑛有些呼吸不畅，孙登劝道：“阿娘别动气，此人奸诈，眼下也不必过于忧心，儿初闻此事时，已派了谍探将孟达勾结之事告知了江州的李方正，想来如今北伐大军那里应当有了准备。”

　　“那就好。”周瑛松了口气，感叹道：“战争、博弈、争斗，就是这样，决策者的一着不慎，赔的是千千万万条人命。”

　　她将拆了半截的信笺继续拆看，可越看越心如擂鼓，颤抖着声音喃喃：“怎么会！”

　　见阿娘这样恐惧的神色，孙登立刻利落地接过信笺，粗略读了一遍，是个女子的字迹，说是偷听到李严与儿子李丰在书房论起孟达反叛之事，李严不打算将孟达勾结东吴意图歼灭北伐大军的消息告知诸葛亮，只等着诸葛亮首战东三郡落败，挫败军心，杀一杀他的威风。

　　可这样的心思却不为儿子李丰所允，他极力劝阻父亲以北伐大业为重，却被李严怒斥不孝，“难道想看着你父亲一辈子被诸葛亮踩在脚下！你又有什么出头之日！诸葛亮他想要收服孟达来制衡我，做梦！大汉没了你诸葛亮不行，你诸葛亮没了我更不行！”

　　可心中自有先君臣，后父子之论的李丰丝毫不听父亲这番糊涂的言论，只想快马加鞭赶去汉中送信，阻止前去攻占东三郡的大军，可还没出得了门就被李严给锁在了柴房里。

　　静观这一切的徐淮珍记录于信笺，送到了周瑛的手中。

　　此刻周瑛顾不得许多，立刻打开房门吩咐道：“备快马！去汉中！”

　　缰绳一勒，飞驰的快马立刻嘶吼着停下，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的李严，直冲冲地朝诸葛亮的军中大帐走去，一把推开了拦在帐前要通禀的卫兵。

　　撩开帘子的一瞬间就见到正在舆图前漫不经心摇着羽扇的诸葛亮。

　　“方正，你来了。”背对着李严的诸葛亮将话说的云淡风轻，像是早知晓李严要来此，便早早等候似的。

　　而李严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换了张脸色，但忧愁不改，对着那个背影询问道：“敢问丞相为何不发兵驰援孟达，发兵东三郡，他反叛曹魏的事被同僚郭模泄露出去，敌廷八日前就派了司马懿率大军前来征讨孟达。洛阳据此千里，就算司马大军夜以继日也不可能八日赶到房城，如今咱们派兵前去营救孟达为时不晚。”

　　其实最深处，李严最想问的是在孟达反叛被曹魏知晓前，诸葛亮已收到孟达愿投奔大汉的降书后为何没有发兵东三郡。

　　事情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他没有收到诸葛亮折戟东三郡的好消息，反而收到了孟达被曹魏征讨的暗报。

　　他顾不得那么多，直奔汉中而来。

　　到底是沉不住气，诸葛亮看向快要遮掩不住怒火的李严，冷静又故作可惜道：“救了，只是这支队伍不幸遇伏，被司马懿派出的先遣大军给扣下了。”

　　李严清楚诸葛亮麾下的实力，若是做不到雷霆万钧之势，怎能北伐。真心想救孟达，早早便会派兵救援，根本不会遇到迟迟赶来的司马大军，眼下才派兵不过是装装样子。

　　“报！”

　　一阵热风跟随前线探兵的脚步冲进了两人之间。

　　行着军礼的探兵见帐中不止诸葛亮一人，涌在嘴边的军情报忽而止住，看向诸葛亮，直到听到他道：“说。”

　　“司马大军已至东三郡，孟达已死。”

　　简明扼要的军情没有铺展开来那一役的惨状，以及司马懿用兵的狠辣。探兵见面不改色的诸葛亮轻轻挥手便撤下了。

　　倒是李严此刻的脸上分不清是何种颜色，他心中开始推测也许从一开始诸葛亮就从未信任过孟达，也从未真正想过要收服孟达，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东三郡，继而为北伐开路。

　　孟达是个大麻烦，他这样熟悉大汉作战之风又曾被曹丕奉为座上宾的人物控制着东三郡，才是大汉真正的威胁。

　　也许郭模所知晓的孟达意图反叛曹魏的消息就是从这间大帐里流传出去的。这样一个危险又棘手的人，诸葛亮借由司马懿的手给铲除了。

　　自己还妄想截住孟达勾结东吴的消息，引得诸葛亮出兵被败。

　　可笑，真是可笑。

　　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李严耳边忽而响起诸葛亮含着笑意的声音，“孟达反复无常，杀了也好。不能为用，也不能为害。你说，是吧，方正。”

　　他努力睁开眼看向正给自己递茶的诸葛亮，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对手。

　　送走李严后，诸葛亮给诸葛乔叫来，让他准备好白烛纸钱等物，他要去祭祀两位姐姐。

　　听到这项安排的诸葛乔愣在原地，恍然明白父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报了血亲之仇。

　　沾染一身烛烟味，诸葛亮站在山间，远眺山脚下那一队离行前往成都的车马，溅起滚滚烟尘。

　　那辆周围布满铠甲亲兵守卫的骈车，帷幔掀开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那是周瑛。

　　风尘仆仆来又归。

　　遥遥相望间，诸葛亮含笑微微点首，目送车架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于尘烟之中。

　　回想半月前在军营中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周瑛，着实吓了一跳，得知孟达与东吴有勾结时，立刻撤回要发兵东三郡的军令。更是彻底对孟达起了杀心，便顺水推舟将孟达勾结大汉的谍报派人泄露给了郭模，才有了曹魏派司马懿前来诛杀孟达的戏码。

　　他本还疑惑周瑛是从何处得来孟达与东吴勾结的谍报，直到看见周瑛身边那个与她有几分神似的少年，一切便明朗起来。

　　安排好诸多事宜，诸葛亮又得空仔仔细细看了看青涩的孙登，心里像在画木牛流马的机构图般，分析着这孩子眉宇间有几分像周瑛，唇齿毛须有几分像远在东吴的那位。

　　分析清楚后，又把目光落在周瑛高挺的肚子上。精力更集中些，开始盘算起他与阿瑛的孩子，眉毛眼睛身量该像谁好一些。

　　等得出一个他的种必然不会差的结论，心满意足地对着不远处正在吃菜的孙登笑了一下。

　　不明所以的孙登嘴里的菜也不敢嚼了，就直愣愣地顿在那。

　　“登儿，喝口汤。”周瑛打破僵局，又用筷著往隔壁诸葛亮的那个洁净无油的饭碗边敲了敲，低声警告：“安生吃你的饭。”

　　孙登身边的诸葛乔很有眼力见的赶紧盛了一碗笋汤递过去。

　　诸葛亮嘿嘿笑了声，殷勤地用筷著夹了炒的脆生的二月兰给她，又舀了一碗鲜浓的母鸡汤，吹了吹热气，浅尝一口温度，才递到她面前，“鲜的很，快喝。”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肥鸡，油花可不少。”周瑛问着话，用木勺撇了撇飘散的油花。

　　诸葛亮“啧”了一声，摆起谱来，“除了龙肉不能给你弄来，你想吃什么，为夫都能变着法给你弄来。”说完见周瑛对那碗鸡汤兴趣不大，催促道：“再多喝两口，可不许那么任性，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要吃。”

　　“德行。”周瑛特小声地发了牢骚。

　　“随你怎么说。”诸葛亮充耳不闻，“你啊养护好身子，别让我分心牵挂你，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的拌着嘴落到孙登眼中，他才见到母亲不为人知的一面。原来她也会肆无忌惮的娇气撒泼，嘴上说些埋怨，可眼睛看向她的丈夫，满是温情。那位威名在外的大汉丞相做小伏低的哄着自己的妻子，只为多吃两口菜。

　　他渐渐不信传到东吴的那些传言，他的母亲要和她选中的丈夫和离了。他原本满怀着期待，也许母亲会选择回到东吴，回到他身边，可见此情景，谣言是假，情谊是真。

　　他此刻说不清是何滋味，是羡慕，羡慕母亲腹中的即将诞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有父母天伦之情，而这个孩子也会永远拥有母亲。是欣慰，曾经拼死要逃出东吴的母亲如今有人疼惜，可以安稳度日。亦是落寞，他终究还是要孤身一人回到东吴，继续回忆思念母亲仅在他身边的短短几年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