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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是她的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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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相信今生前世吗?”
我这样问她。
“如果你是在千年之前这样问我,我会说,是的。但现在……”她垂下眼帘,浅笑摇头,“我不知该如果回答。”
她叫绒绒,是只狐妖。但她不是生长在青丘的正统狐族,而是野生的狐狸,自幼磕磕碰碰地成长着,又稀里糊涂为恩人许下了成妖的愿望。
我想,她怎么也得像那些流传甚广的狐妖故事里一样,同她恩人的转世来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然而她告诉我的故事却并非如此。在她与他的三生三世里,没有轰轰烈烈,没有阴谋诡计,有的只是由人生的短暂与妖生的漫长相互应和成的淡淡薄凉与无奈凄楚。
他们的初遇:
那一世,绒绒还不是妖,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惧怕寒冷、饥饿与死亡。
那一年寒冬,大雪纷扬。
小狐狸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它无奈之下跳进鸡舍,却不幸被一只大黄犬发现。大黄犬凶狠地盯着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呲着森白的牙狂吠几声,便召开许多孩子。随即,便展开了一场你追我赶的大逃亡。
绝望的小狐狸慌不择路地窜上了一辆从村口驶过的马车,撞进了一片柔软顺滑的皮毛里。一只凉凉的小手抚上了它,使得它身上因狂奔而涌起的燥热消退了几分。
呼呼的风声与孩子的叫声渐渐远去,小狐狸心中的惶恐一点点消退,它不由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暖呼呼的小东西是什么?”一道稚嫩而欣喜的声音自头上响起,小狐狸抬起头,便看见了半张白皙的脸和一只无神的眼。
一个漂亮却眼盲的孩子。
“毛绒绒的,就叫你绒绒吧。”那孩子漂亮的小脸浮起一个清浅的笑,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绒绒顺着毛,“绒绒,愿意跟我回家吗?”
绒绒懵懵懂懂望着他,乖顺而亲呢地蹭了蹭他的小手。
她与他的第一世:
㈠
奔跑,奔跑。
穿过茂密的山林,沿着浀水蜿蜒而下,到达一片谷地,绒绒身后留下了一串血色的梅花印,它却全然不顾。
只因那早已消失的气息,再次出现。
一只木盆被水流冲上岸,母狼伸出猩红的舌头添了舔盆中的婴儿。婴儿小嘴一张,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母狼一惊,往后一跳。绒绒正巧赶来,趁此间隙,它扑上前去,把婴儿护在了腹下,一双圆目赤红,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家伙。母狼的眼中奇异地漫上了一层畏惧,它一扭头,夹着尾巴跑了。
后怕渐渐涌上心头,绒绒却裂开那张狐狸嘴,欣喜地笑了。
“润君?”绒绒用鼻尖碰了碰婴儿白白的小脸,低声唤道,却只换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越来越虚弱的声音,绒绒躁动不安地围着木盆打转。
如果,我像润君一样有一双手该有多好。绒绒这样想着。在强烈的欲望催使下,它忽然觉得前爪剧烈疼痛起来,仿佛骨与肉被打碎又重组,重组成了一双白嫩的手。
看着那双手,福至心灵般,她想要,变成人的模样。
绒绒感觉有一股气在身体里流窜,浑身的骨肉都仿佛被一点点捏碎,然后又一点点组成她想要的模样。没有什么是可以不付出代价就得到的,她感觉那么疼,疼到仿佛天地都化为了虚无。
她的身子一点点抽长,伸展,但最终定却格成了一个怪物的模样。似人非人,身体被毛,一对狐耳和一条巨大的狐尾,唯有那双白嫩的手,显出人的模样。
但绒绒却觉得很满足了。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女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那么虔诚,仿佛抱起了全世界。那张毛绒绒的脸扭曲出了一个可怕的笑,但她的声音那么轻柔。
“润君,你回来了。”
绒绒寻到一处僻静的山洞,又从农家偷来各种生活所需品,就此带着小润君安顿下来。
她给他换尿布,把果子碾成泥状喂他,忍着天生对篝火的恐惧熬粥,烧水为他清洗小小的身子,她陪他玩,教他说话,不像是宠物,倒像是母亲。
小润君一天天长大,渐渐接近绒绒初遇到他时的年龄,但他却爱跳、爱笑、爱闹,总是围着山林奔跑,如同一只天真活泼的小鹿。夜间,绒绒总是牵着他的小手在溪边散步、数星星。小润君的手软绵绵、热乎乎的,每每握住这双手,绒绒的心中,悲与喜总是莫名地涌动不休。
明明润君的手从来没有暖和!她有时会带着莫名的委屈和酸意这样想。却又在一转眼,望脸着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觉得心里异常满足。
但她偶尔也会回忆原来的他,从他捡到它的那天开始。
㈡
润君捡到绒绒时年仅七岁。他是个病秧子,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眼盲,体弱,脸色苍白,四肢永远是寒玉般的触感。
而自从有了绒绒这只毛绒绒暖呼呼的小火炉后,他便抱着绒绒不愿撒手。
有人以揶揄的口气逗他说:“呦,瞧你这架势,好像要抱一辈子似的。”
却不料,润君听罢,清浅一笑,露出一副郑重又天真的模样道:“我就是要抱绒绒抱一辈子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冰凉的小手放在了绒绒暖烘烘的小肚子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绒绒假意挣扎了几下却很快就被润君捋顺了毛,便懒洋洋地随他去了。
但若说是真的抱着不撒手,却是夸张了,实际上,润君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抱绒绒。
润君出生名门望族,作为一个世家公子,他要学的东西很多,如君子六艺中,除了因体弱无法学习的射、御,其他的润君一样也没有落下。
虽然他天资聪颖,但奈何眼盲体弱,为了不落下功课,自然要比别人多花几倍的时间。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默默地摹字,练琴,听书童念书。
所以润君小小年纪,便是一副知天命的温和模样,笑起来也不过是清清浅浅,淡然和煦。
但绒绒记得,他曾有一次笑得那般开怀,眉眼弯弯,宛如新月,一对酒窝,那般醉人。
那是一个月夜,凉凉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泄而下,又被一声声虫鸣映衬得那般寂寥。润君不知为何突然坐了起来,却没有出声,只是自己裹着被褥摸索着,一点点挪到了门口。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皎洁的月光顿时倾泄在他的脸上,身上。而绒绒,它拖着毛绒绒的尾巴跑到他的身边,跳进了他的怀里。
“绒绒,”润君抚摸着它,轻轻唤道,而那双无神的眸子微微一动,他做出一副仰望星空的模样,“星星是光点,那么什么是光?月亮的阴晴圆缺,又是什么模样?”
今日夫子教了几首诗,润君并不能很好地理解。
绒绒安慰般地舔了舔润君的手心,吱吱地叫了两声。
微风习习,月影绰绰,暗香浮动。
润君鼻子翕动,嗅了嗅,忽然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
“绒绒,月见花开了,好香啊。”
“这么香的花,一定很美,比夫子说的兰花荷花还要美,可惜我看不到。”他微微有些低落,但很快他又笑了,“真的好香啊,我最喜欢月见花了。”
绒绒深深地吸了口气,却觉得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润君一愣,像点了笑穴般,竟是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宛如新月,一对酒窝,那般醉人。
绒绒歪歪头看着他的笑脸,吱吱叫了两声,便从他怀里跳了出去,回来时,它嘴里还衔着一枝月见花。
绒绒把花放在润君的身边,又狠狠地打了几个大喷嚏。润君摸索着拾起花,放在鼻尖轻嗅,绒绒则把尾巴放在了润君冰凉的脚丫上。
“好香啊。”
绒绒握着一束月见花回到洞里,独属月见花的浓郁香气顿时充盈了整个山洞,小润君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月见花,你最喜欢的花啊。”
“可是,绒绒姐,”小润君带着小小的委屈,“我最喜欢的是桂花啊,绒绒姐记错了,要做桂花糖赔我!”
绒绒的手一顿,心头忽然浮起一片茫然。
㈢
绒绒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但转折出现在润君五岁那年。
他病了,浑身发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恐惧如同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了绒绒的心脏,她在夜里化作一只巨大的狐狸,背着润君飞奔了一夜,在天明时堪堪到达一个小城。
巨大的狐影引来了士兵,绒绒慌忙中把润君留在了一家医馆门前。
润君清醒过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绒绒成了人们口中吃人的妖怪,他则变成了被妖怪抓走的小孩。
绒绒不要他了。
当润君为此伤心之时,绒绒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改变了把润君接回来的主意。
她想,润君是人,只有像以前一样和人生活在一起,才回变回原来的他吧。
绒绒隐在暗处,看他被医馆馆主收为徒弟、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随师傅出诊、学习望闻问切、上山采药、彻夜钻研医书,被女孩子送的香包吓得落荒而逃……
好多好多事,让绒绒觉得他不是润君,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名叫润安的人。
对了,润安是他师傅给他取的新名字。
刚及弱冠,润安便背起了行囊,开始游历四方,并且总爱钻到深山老林里采药,就算是在陡峭的山坡上,他也如履平地。
又是一点不同,绒绒默默地想,以前他走路总要人扶着,步履缓慢优雅,而如今却是一摇一摆间,显露出一种潇洒又自在的姿态。
绒绒寻了个机会加入了他的旅行,以狐狸的模样。
他们一起采药、治病、救人,一起从强盗手里逃脱,一起在雨中奔跑,一起看山花烂漫、雪花飞舞,一同度过了几个春夏又秋冬。
他更黑了,但神采飞扬,如同摇曳灿烂的火花,暖意逼人,不需要再用绒绒来取暖。他那么鲜活健康,以至于绒绒想,他一定可以活很久很久。
直到瘟疫爆发。
他才刚刚到达那座小城,瘟疫便被诊断出来,惊慌失措的人们逃出了城,赶来的军队封锁了城门。
其实润安原本是有机会逃出去的,可他被声声哀鸣绊住了脚步。绒绒亲眼看着他逆着人群走到一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小女孩身旁,把她抱起。
绒绒看见他在笑,她听见他说:“我是大夫。”
他决定留下,便永远地留下了。
他不停奔波,诊脉,研究医书,写下药方,熬药。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但他仍旧温暖得像火,像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火光。终于,他研究出了治病的药方。
他救活了很多人,但他却救不了自己。
城门口,一车又一车草药被运来,一锅又一锅汤药冒着热气,人们都聚在了城门口领药,但润安却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感染了疫病,再加上连日来奔波劳累,心血被耗尽,他的身体迅速地垮了,仿佛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一颗枯萎的树。看着润安枯稿的睡颜,绒绒终是忍不住化作人形,用布裹住头,到城门口讨了一碗药。
当她端着药回到屋里,润安似有所感地睁眼,看见绒绒,他死寂般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
“绒绒姐,”他努力而艰难地笑着,“你来接我了吗?”
“喝药。”绒绒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绒绒姐,我就知道你没有丢下我。”润君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绒绒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别说话!”绒绒拔高声音,“喝药!”
“绒绒姐,”润君的手攀上了绒绒的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好想和以前一样,和绒绒姐一起数星星。”
他的眼神很亮很亮,仿佛映照出了满天星光。
“喝药,喝了药我便带你去数星星。”绒绒温声哄道。
润安眼中的光芒却开始寂灭,屋外,最后一丝阳光堪堪落下。
“听说,一个人死之前,总能看到他最想见到的人,是真的呢。”润安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
绒绒握着润安的手,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寒玉般的触感,她的泪却于无声之中落下,不知滴在谁的手上。
绒绒把润安葬在了他们一开始居住的山洞旁,如同原来守着润君的坟冢般,守着润安的坟冢,并等待着下一次感受到他的气息。
她与他的第二世:
㈠
五十年过去,绒绒褪去了满身皮毛,开始有了人的模样,只是她的耳朵和尾巴还在,暂时无法隐去。
并非每次他一出生,她便可以感知到,所以,当绒绒再次感受到润君的气息时,润君已经十七岁了。而当绒绒赶到他的身边时,他正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压在身下,狼狈地挣扎着,他抓着一个铜烛台,欲向男人的脑袋砸去。
绒绒顾不得耳朵和尾巴没有隐去,露了身形,把肥猪般的男人丢了出去,化作一阵妖风带着润君离开。
这一世润君名叫润生,一个妓女之子,他出生后便被母亲送到了叔公家,后来叔公去世,他去投奔母亲,却被告知母亲也死了,紧接着被那个肥猪般的男人掳走,然后便是绒绒赶了过来。
绒绒看着润生脸上的畏惧,觉得有些受伤。
“我不会伤害你的。”绒绒解释道。
看着润生将信将疑的表情,绒绒舔了舔唇,忽然想起了那些关于妖怪报恩的话本,她解释说:“上上辈子你曾救过我,我是来报恩的。”
绒绒化作狐狸和润君回了家。
绒绒问润生接下来他想干什么,并表示,只要是他希望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润生沉默。
他想干什么呢?
母亲希望他有很多钱,叔公希望他做官。他自己呢?他自己想要干什么?
他想像叔公一样,唱戏。叔公是唱戏的,润生自幼便生活在一片咿咿呀呀的戏曲中。记忆里,叔公总爱呷一口薄酒,咂咂嘴,然后咿咿呀呀地唱上一段,小小的他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戏词,但总是听得如痴如醉。
但叔公不让润生唱戏,他把润生送进了私塾,说如今这个世道,唱戏没有活路,只有当官才是正道。
“我想……”少年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绒绒,犹豫道,“我想唱戏。”
“好。”
绒绒给润生银钱,带他去拜最好的师傅,不让任何人欺辱他。
一路向北,润生开始有了角色,也渐渐有了名气。但他却没有表现得多么开心。世道越来越乱了,一路上流民无数,他们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如同行尸走肉。
润生总是不忍心看他们,却又总是控制不住地向他们张望,神情时而悲悯,时而忿忿。
直至京城。
京里最大的戏班子邀润生唱戏,他同意了,并对绒绒说,他希望有一场完美的演出。
绒绒看着戏台上专心致志的润生,觉得这场演出已经够完美了。
毕竟那张漂亮的脸的确适合唱戏,绒绒想。绒绒至今还记得,由润君的容貌所引来的盛景。
那是一场纷纷扬扬,永不褪色的花雨。
㈡
十七八岁的润君,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分好看的少年,但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北城门郊外有座隽峰山,山上有座道观,环境清幽怡人,适合养病,于是润君便被送到这里休养。
当观里来了个漂亮的小郎君这件事传开之后,来到道观里的女客突然多了起来。
一次,一个大胆的婢女与润君玩笑道。
“就在刚刚,一个女郎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从窗边路过了三次,还总往屋内张望,想是喜欢上郎君您了呢。”
“不许胡说,坏了人家女郎的清誉。”润君清呵一声后,脸上挂上了清浅释然的笑,“况且,有哪家女郎会喜欢一个体弱又不能视物之人。”
婢女们面面相觑,有些心软的早就有些哽咽了。
“郎君,您别这么说,您是个好人,您这样说,奴婢心里难受。”
卧在椅子上晒太阳的绒绒向润君望去。一片阳光中,润君那精致的脸盘好似白玉雕成,绒绒不由看得有些痴了,它抖了抖那双狐狸耳,猛的摇了摇头,才清醒过来。随后它把爪子放在墙上磨了磨,看着锋利的爪子发呆,耳朵也耷拉下来。许久,它才懒洋洋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不会喜欢体弱眼盲之人,却总归会喜欢他那副漂亮的皮相。毕竟,真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人呢。
观后种有一片槐树林,每逢花期,浅黄的花瓣从枝头漱漱落下,很是雅致动人,若恰巧润君雍容优雅地走过,亦或是他坐在树下抚琴,那景象,简直美得没法说,总会看呆一群芳客。而那绝代风姿,凡是见过的人,想必都不会忘记。
绒绒看着高台上唱戏的润生,忽然心念一动,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风,夹带着无数花瓣,润生一甩水袖,花瓣翩飞,他眉目如画,双目含情,正是唱到情浓处。
台下久久无声,却又在一瞬间内,叫好声如洪水般席卷了整个地方。
润生一夜成名。
绒绒看着被欢呼的人包围的润生,掩去心底的不安。
㈢
很快,绒绒便知道了她的不安来自何处。
公公扯着尖细的声音让润生准备准备去进宫为皇上唱戏。
绒绒的竖瞳骤然一缩,她跟着润生进屋,化作人形拉住润生的手。
“我带你走。”
“绒绒姐,我真的很想跟你走,”润生微笑,双眼亮晶晶的,“但是,我也有我想要干的事。”
润生摩挲着藏在袖中的硬物,那是他向绒绒讨要的,一把用于防身的锋利匕首。
绒绒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天下无道,久矣。”
绒绒愣愣地松开了手。她想他那几年的圣贤书到底没有白读,仁智礼义、心系百姓,但怎么就不忠于君呢?即使那个君是个残暴的、杀人如麻的、好大喜功的断袖。
润生竟然想要弑君。
“只是对不起,绒绒姐,我不能报答你的恩情。”
“你知道的,我是来报恩的。”绒绒讷讷道。
“救过绒绒姐的不是润生,是另一个人。”润生敛眉,低声道,“我真羡慕他。”
“绒绒,”润生上前一步,抱住了绒绒,在绒绒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地一吻,“别忘了我,别忘了润生。”
绒绒瞳孔猛地一缩,一瞬间的欣喜过后,更多的却是茫然无措。
她爱的人,是润君,润生是润君的转世,那么他们应该是都是润君啊,为何她会茫然?为何润生要说润君是另一个人?
绒绒似懂非懂,而润生早已坐上马车,渐行渐远。
润生把匕首送进了皇上的心脏,同时也被飞来的箭簇扎成了刺猬。
在史书上,他是谁?无名氏、伶人、弑君者。
都不是,他只是润生,绒绒不会的忘记润生,仅仅是润生而已。因为润君和润生,即使有着一样的灵魂,但却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啊。
那她是否还要继续追寻?自然是要的,她想看着那些与润君一模一样的人,看着他们经历润君所不曾历经过的那些灿烂,就好像,润君也在经历的一样。
她与他的第三世:
㈠
而第三世,她还未感觉到他的气息,便阴差阳错地与他相遇了。
茶馆里,少年抱着剑歪着身体向绒绒抱怨道:“我媳妇儿又不见了。”
那副没骨头的样子,让绒绒忍不住掩面。绒绒实在不明白,她那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去哪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没个正形,顽劣又厚脸皮。
这一世的润君名叫润瑾,出生武林世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就是他口中的媳妇儿。最近,小青梅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这个总惹她,她却打不过冤家,离家独闯江湖去了。
于是润瑾去追,便遇见了绒绒。而就在刚刚,他又把小青梅跟丢了。
他又抱怨了几句,忽然一拍脑袋问绒绒:“对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啊?”
“找人。”绒绒眼神在润瑾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颇为沉重道。
润瑾颦眉思索了一会,忽然拍桌而起,“难不成你未婚夫也逃婚了?太不像话了!说,他谁,我帮你揍他!”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很讲义气的样子。
绒绒:“……不是!”
对了,除了上面说的没正形,顽劣又厚脸皮之外,他还特别、特别、特别蠢。
绒绒实在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加之对润瑾喜欢的人有些好奇,于是她问道:“你媳妇儿,长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是不是像诗经里写的那样?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啥?”润瑾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瞪了绒绒一眼,“你直接问是不是像你这样不就完了,整这些文绉绉的干嘛。”
绒绒一噎:“……”
她姑且安慰自己他是在夸她好了。
其实,绒绒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因为那样明眸善睐的女子,是润君的审美,而且她的容貌也确实是按照这个幻化的。
这是她和润君的约定。
㈡
润君刚及弱冠,便被接回家去了,他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某日下午,母亲拉着润君的手问他:“我儿,你喜欢怎样的女郎,为母也好给你挑个心仪的。”
润君笑着说全凭母亲做主。但回屋之后,他在纸上默下《硕人》。
“如果世间真有这样的珍宝……”润君呢喃,旋即苦笑,“配我也不过是糟蹋了。”
后来他议了一门亲,对方家世与他差不多。随着婚期越来越近,离润君最近的绒绒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惶惶与憧憬。
绒绒看着他在纸上默下一篇又一篇诗经:《车辖》、《女曰鸡鸣》、《溱洧》、《静女》、《木瓜》、《桃夭》……
那是他对自己的祝福。
那个女孩嫁过来后,也许将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爱他。
清晨,他可以听见悦耳的鸟鸣和女孩特有的清清甜甜的嗓音。女孩会用柔软的手臂挽着他,陪他走过湖边,和煦的风正好吹拂着。他会抱她,为她抚琴、作诗,对了,还有月见花,他将亲自把最喜欢的花摘下,放在她的手上。
如果她会全心全意地爱他。
对此,绒绒觉得难受极了,心中酸涩难言。
但是不是想得越美好,事情便越不会实现。
婚礼那天,穿着礼服的润君站在喜堂上,只等来一顶装着石头的花轿——女孩中途被她的情郎调了包。
而那夜,润君枯坐了一夜,一张又一张写着《诗经》的纸被他扔进了火盆里,散发出微焦的气息,偶尔爆起一个小火花,炸起几片灰屑。
绒绒陪着他,却暗暗欣喜着。
但第二天,绒绒便后悔了。比起它那小小的私心,它更希望他活着。
润君病了,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好久。
绒绒对润君的爱,许是来于日久情深,它自小与他一同长大,十几年来,从未离开过他的身旁,它早已习惯了在他身边的日子,所以它无法想象,没有润君的日子。
润君清醒后不久,他便自请回到道观,家主允了他。
回到道观后,润君开始信道,他的性子愈发沉静,气质也愈发出尘,只是身子一直不见好,严重时甚至会咯血。
绒绒又陪了润君三载,不知从何时开始,绒绒可以口吐人言,声音细细小小,像个小姑娘。
据说化去横骨便可口吐人言,而化去横骨亦是成妖的第一步。
妖呀,是可以变成人类模样的妖。
“主人,您要努力活得久久的,”绒绒趴在润君的病榻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祈求道,“我一定努力修炼,等我变成主人喜欢的样子,主人娶我好不好?”
“好啊。”润君笑得很温柔,一双苍白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绒绒。
她和他都知道,这是一个实现不了的诺言,但绒绒总爱讨要这个承诺,她多么希望主人可以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她问得认真,润君回答得也认真,但不知为何,绒绒总有些沮丧,后来她才了悟,原来那时,他分明只当她是个要人哄的孩子。
绒绒呀,单相思了一辈子。
然后,却没有然后了,润君去了。但他走的时候一定知道,有一只狐狸,全心全意地爱他。
润君这一世呀,没干过什么大事,仅有的几分美名与才名也被岁月掩埋,如此平平淡淡,却让绒绒念念不忘。
“我媳妇儿啊,”润瑾眯起眼睛,笑容灿烂道,“她可漂亮可漂亮了,每次在人群中,我总能第一眼看见她。”
“唔,这是不是就叫艳压群芳?”
润瑾的眼里笑意盈盈,仿佛太阳般耀眼。
绒绒想,就算是为了他的笑容,她也要帮他把小青梅娶到手。
忽然,润瑾惊呼一声:“哇,绒绒,你总是这样旁敲侧击,不会是喜欢我吧!”
绒绒:“……“
“放心吧,我不喜欢你。”绒绒无奈扶额。
“呼,那就好那就好!”润瑾夸张地呼了一口气,“毕竟我可是拿你当兄弟呢。”
㈢
在绒绒的帮助下,润瑾与他的小青梅你追我赶地折腾了半年后,润瑾成功地娶到了他心爱的小青梅,此后一生顺遂,吃喝不愁,夫妻恩爱,生育了四个出色孝顺的子女,唯一可以用来抱怨的事,不过就是好兄弟绒绒总是不来看他。
这一世他的人生如此圆满,到像是在弥补他前几世的遗憾,唯一略奇葩的是,绒绒的身份是他的好兄弟。
不过,只要他幸福就好了。绒绒微笑着想。
到这儿,她与他的三生三世便结束了。而人生的短暂与妖生的漫长,注定了会有一个又一个润君从绒绒的生命里走过,而一次又一次,绒绒带着无尽的回忆,面对着那双眼里的陌生。
后续:
“你相信今生前世吗?”
我问绒绒。
她说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是呢,若她相信,为何对润生的爱情不动心?为何对润瑾与小青梅的爱情不心伤?但若不相信,她又为何在明白他不再是她的润君后,仍旧一世又一世苦苦追寻?
大概是因为,这只傻狐狸,爱得太单纯太天真也太绝望。
即使她心中早已明了,她的润君早经死去,不管转世轮回多少次,他都不会再是她的润君,但她固执地相信着,她的润君即使死去,即使转世轮回,即使他不再是他,只要他灵魂不变,他就依旧会是一个美好的少年。
美好到,让她想要守护,一世又一世,让他安乐无忧。他们仿佛是润君生命的延续,他们可以带着润君去经历,去经历润君所不曾经历过的一切灿烂与辉煌。
而这一切,其实早已被注定,就在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岁月里,在他与她相遇的第一世里。
那一世,她放任心中的野望疯长,也放任那个病弱温润的浊世公子,化作她终生都无法勘破也不愿堪破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