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白鹿仙境 ...

  •   一:
      初春时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在段府的后花园里,白鹿第二次见到段恒安。那时他正扶着他那刚刚显怀的妻子顾怜散步,一脸无奈温柔。而白鹿就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把纤细的身子隐在了柳树后。
      池塘边的柳树刚刚抽了新条,绿得喜人,白鹿伸手掐了一片嫩叶悄悄放入口中,清凉甘甜的味道便在口腔中蔓延来啦,她看着不远处的那对璧人,翘了翘嘴角。但她并未上前,而是避讳般沿着另一条小路离开,步履轻盈。
      但她那与仆婢不同的着装和步伐,仍旧引起了段恒安的注意,他看着墙角处一闪而过的洁白裙摆眉头微皱,但又很快便舒展开来,低头询问妻子道:“她是谁?”
      顾怜听罢,不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她就是半个月前我与你说的那个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半个月前,顾怜同段恒安说,在从灵音寺回来的路上,她救下一个昏倒在马车前的姑娘,那姑娘醒后自称白鹿,说她的双亲不久前过世,狠心的叔叔霸占了她家的田产,还想着把她卖到花楼,她只身一人逃了出来。顾怜见白鹿可怜,便想留她在府中住。
      段恒安向来不管后宅之事,加之最近事务繁忙,一时间便忘了此事。又听见顾怜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你呀,最近总是不着家,我全赖白鹿妹妹解闷呢。”
      两人又在亭中小坐片刻,段恒安便哄着顾怜回房歇息了。待顾怜睡下,段恒安便叫住顾怜的贴身侍女碧珠询问白鹿的住处,待得知白鹿是在西厢房后,他便抬脚出了院门直径往西厢房去了。
      俗话说,三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段恒安刚到西厢房外,天上便飘起了细雨。侍从连忙为他撑起了伞,就在这时,雨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越明快的曲子,仿佛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乐器演奏的,但曲调却有些耳熟,他凝神细听,很快便听出这是一首旧时在宫廷里流行的雅乐,《长乐未央》。
      这歌,不应该是普通人家姑娘可以晓得的。
      着素色裙子的姑娘就背对着他坐在石桌旁,仿佛在吹奏着什么,细小的雨丝落在她的身上。
      段恒安走上前去,突然开口道:“姑娘是在哪里学的这首歌?”
      白鹿手一颤,口中的柳叶便破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白鹿取下叶片随手放在了石桌上,起身,转过去笼袖行了一礼,便开始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姨奶旧时在宫里做过宫女,这首歌是她教我的。”
      女子的一举一动都让段恒安感到异样,而这异样之感在女子转身的那一刹那达到了顶峰。看着白鹿的容颜,段恒安眸子骤然一缩。
      良久,他才缓缓道:“白姑娘便在这儿安心住下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面色平静,仿佛自己不过是路过罢了。只是那有些凌乱的脚步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二:
      那些陈年旧梦忽然浮现在段恒安的心头。
      少年时,段恒安总是做梦,梦里,有一片繁茂的森林,一片蔚蓝美丽的湖泊和一只通体洁白,气质圣洁高雅,目光悲悯的鹿,以及一位和鹿形影不离的少女,少女梳着如流云般美丽的发髻,秀气细长的柳眉,一双含笑圆目,琼鼻樱唇,顾盼间的神采让人迷醉,而她身上的白裙,洁白得仿佛不染纤尘。
      少女看不见他,他便光明正大地跟在她的身旁,看她一颦一笑。而在醒来后,梦里的一切都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一丝一毫都不曾忘记。那个美丽的少女如此鲜活而真实,不禁让他怀疑,这一切真得仅仅是梦吗?还是他睡后离魂入了仙境?亦或是那是他前世的记忆,那少女是他前世的心上人,是他前世的妻?
      一想到后面的那个可能,他便欢喜得不能自己。无数夜的相处,渐渐地,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梦里的姑娘。他无法抑制地喜欢上了她,他是疯了吧?一定是疯了吧,竟然喜欢上了一个仅在梦里见过的姑娘,但,疯就疯吧,他甘之如饴。
      老夫人带段恒安去灵音寺上香,向来不信佛的他难得对佛祖虔诚地拜了三拜,又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他想,若是这世上真有神佛,便让我与她相遇。
      下山时,一群女眷正对着他向山上去,而那个走在最后面,身着白裙带着面纱的娇小少女引起了段恒安的注意。不为别的,只因那小少女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像极了梦中人。
      十六七岁的少年顿时兴奋了起来,加快脚步走上去,离得近了,他故意一歪身子两人便撞在了一起。
      少女声音软绵地“哎呦”一声,少年连连道歉,嘴角却抑制不住的翘起,并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少女微微抬头,便与他灼热的视线交在了一起,她一怔,便连忙转过头去,双颊绯红,不敢与之对视。
      她细声细气道:“无事。”尾音微颤着,娇娇怯怯。
      后来,段恒安便找人打听少女的身份,然后得知,少女是朝中一品大臣的嫡女,名唤顾怜。
      段恒安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她娶回家。
      之后段恒安又见过顾怜几次。顾怜的相貌与梦中人仅有七分相似,但他并未在意,他想这也许是转世的缘故。于是在段恒安弱冠那年,他与顾怜成婚。
      然而,在他与顾怜成亲的第三年,一个与梦中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清晨,燕子从窗外飞过,顾怜刚刚起身,碧珠正在为她梳妆。
      “夫人,”碧珠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不停,“您就真的放心让白姑娘住在府上啊?”
      顾怜用手压了压鬓角,神情慵懒,从鼻腔中发出一起轻轻的“嗯?”
      “夫人如今怀着身子,而白姑娘正是年轻貌美,若她对姑爷生出了什么不好的心思,那……”碧珠止住了话头,从妆匣中取出了一只玉簪插入顾怜的发里。
      顾怜轻轻一笑,把梳妆台上的木梳拿在手中把玩,开口道:“若我嫁了旁人,自然会提心吊胆,但我嫁的是恒安啊。”是疼她,宠她,爱她的恒安啊,她信他。
      “可是,”碧珠小声嘟囔道,“奴听说,姑爷最近去了西厢房好多次呢。”
      顾怜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便淡了几分。

      三:
      几天后,顾怜与白鹿在屋内闲聊。
      顾怜握着白鹿的手说:“我一开始见妹妹便觉得面善,仿佛是曾在梦里见过一般,心中便不由感到亲近,如今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更是对妹妹喜欢得紧,不如我们义结金兰,拜为姐妹吧。”
      白鹿还未回话,段恒安便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两人笑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恒安哥。”白鹿笑着向段恒安打招呼,便突然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一紧,随后便松开,然后她便看见顾怜站起身来,搂住段恒安的胳膊道:“夫君,我想与白鹿妹妹义结金兰,再以姐姐的身份为她找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你说这样好不好?”
      话音刚落,顾怜便敏锐地感觉到身边人身子一僵,心中一点点漫上了几丝异样。而白鹿的眼里划过一丝了然,目光不动声色地划过顾怜的脸颊,淡淡一笑。
      段恒安摇头,劝道:“此事不急,金兰之礼上需要饮酒,但你如今怀着身子,而白鹿双亲刚过世不久,说亲……”
      “以茶代酒,不行吗?”还不待他把话说完,白鹿便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抬眸,“还是说大人嫌民女身份低微,不配做您夫人的妹妹?”
      段恒安神色有些压抑慌乱,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是的。”
      “那么,”白鹿起身,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莞尔一笑,俯身行礼,唤道,“姐姐,姐夫。”
      段恒安的感情乱成了一团麻。他对朝夕相处三年的娇妻并非没有感情,而少年时真正喜欢的人突然出现,并且成了他的小姨子,这真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他还解决自己感情上的难题,邻国宋国国主便给卫国朝廷上下出了一道大难题。
      宋国使臣送来了一封求亲信,求娶的是陛下最心爱的宝硕公主,而且字里行间透露出些许傲慢,并且态度强硬。
      陛下不舍得公主远嫁异国,但又怕实力更为强大的宋国以此为借口,说卫国轻慢宋国,借此开战。所以一直左右为难,迟迟未做决定。
      而群臣亦分为两派,一是主战,说国家大事怎可用女人搪塞,一退再退,便会退无可退。二是主和,说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和亲并非是退让,而是与宋国交好,于卫国有益。
      段恒安作为陛下近臣,自然要为陛下分忧解难,故而他这几天有些愁眉不展。顾怜知道他这是在为政事烦忧,自己无法为他解忧,便只能尽可能逗他开心。
      这天中午,用餐前,段恒安与顾怜坐在一起谈天,白鹿则坐在下方看书。
      说着说着,顾怜见段恒安有些走神,不由抿了抿唇。忽然,白鹿笑出声来,一下子便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妹妹,你笑什么呢?那书上有什么好笑的,也说给姐姐听听吧。”顾怜觑了眉头微皱的段恒安一眼,开口道。
      白鹿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段恒安一眼,将故事娓娓道来:
      外地人开了一家酒楼,招牌菜是酸菜鱼和甜南瓜,但少有客人去那。外地人疑惑不解,他觉得这两道菜如此美味,为何没人来呢?
      于是他去询问一个公认的聪明人。聪明人反问他:你的菜是谁吃呢?
      闻言,外地人立马就明白了,菜是卖给客人吃的,重要的是客人的口味,而不是他的。
      本地的人喜爱酸甜口味,于是外地人便推出了糖醋排骨作为招牌菜,如此一来,酒楼生意顿时火爆起来。外地人忙不过来,便招了几个小工,其中有个小工刀功不好,切的排骨很不规则,但外地人并未在意,觉得只有味道好便行,但慢慢得他却发现客人只挑规则的排骨吃。
      外地人很疑惑,于是他又去找聪明人询问缘由。
      聪明人回答:世人买瓜,都想买又大又甜的瓜,世人买马,都有买又壮又快的马,这是世人皆有的求好心理。
      外地人受教,回去后便吩咐送菜的小二告诉客人,那些不规则的排骨更入味更好吃。于是一时间,那些不规则的排骨大受欢迎,价格上涨,而那些切的好的排骨反而收了冷落。
      白鹿讲完故事,便含笑不语地看着段恒安。段恒安并非蠢人,相反,他很是聪明,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白鹿话中有话,似有提点之意,于是他眉眼含笑地向白鹿颔首致意。
      两人间仿佛浮动着一种不容别人插足的默契。
      顾怜正疑惑着故事到底哪里好笑,便看见两人那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心里一窒,眸光不由暗了暗。
      “姐姐?”白鹿感觉到顾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便看向她,见她脸色不太好,便担忧地轻轻唤了一声。
      顾怜忽然觉得这声姐姐格外刺耳,又不由觉得一阵恶心,便干呕起来。

      四:
      若是想要成为宠臣,光想着站队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揣摩圣意,并且为陛下想出一个更加合心意的办法。
      宝硕公主远嫁和与宋国开战这两个选着与陛下来说,便如同酸菜鱼和甜南瓜于食客,陛下犹豫不决只是因为两个选择都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既舍不得宝硕公主远嫁,又害怕与宋国开战。
      那么,为人臣子的便需要想出一个,既可以不让公主远嫁,又可以避免开战的办法。
      而细究宋国主向宝硕公主求亲一事,便会发现一些端倪。陛下有那么多的公主,为何宋国主独独向宝硕公主求亲?因为爱?非也。他不过是听说了宝硕公主极受恩宠,并且美名远扬罢了。那如果有一个公主,所受恩宠更重,美名更盛,宋国主又该如何选择?
      段恒安在书房中思索良久,出来后连晚膳也未食便进宫面圣去了。
      第二日,陛下下旨,封三公主为松华公主,并赐下珍宝若干,以示恩宠。渐渐地,松华公主的名声传遍全国,而一首朗朗上口的打油诗则传遍了大街小巷,便是连街边玩耍的黄发小儿也会边跳边唱:
      谁道世上无完人,帝姬松华貌倾城。
      冰为肌兮玉作魂,应是天女下凡尘。
      一曲箜篌绕梁久,霓裳羽衣动九州。
      哪家儿郎仙君妒,娶得倾城羡煞人。
      一时间,松华公主的名声鹊起,风头无两。而宝硕公主恩宠渐消,又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宫里惯来是个踩低捧高的地方,所以宝硕公主身边顿时清冷了不少。
      宋国使者在来宋国的路上听了满耳朵关于松华公主的溢美之词,而及至卫国国都,他又听闻了宝硕公主病重的消息。
      陛下就和亲一事与使者相商,首先表达了对此事的看重和喜悦,然后话风一转——
      “只是我那孽女偏生在这时病重,孤唯恐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她命陨中途,有碍两国之宜,使者你看……”陛下顿了顿,看着使者询问道,“可否换另一位公主前去?”
      这时使者已经见过了松华公主与宝硕公主了,只见松华公主肤白貌美气度雍容,而宝硕公主则一脸病容面色蜡黄,两相对比,立见高下。
      一只海东青在卫国和宋国之间飞了一个来回,使者便提出要换松华公主和亲。陛下故作不舍地推脱了几番后便答应了。
      使者欢天喜地地迎回了松华公主,而卫国主则心满意足地与宝硕公主下着棋。

      五:
      顾怜忽然提出想要让白鹿陪她到灵音寺小住,并要在此期间抄录经卷为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祈福。
      段恒安原本便对白鹿有情,经过和亲一事,见白鹿如此聪慧,更是难以按耐住心中的情愫,难免对发妻感到愧疚不安,一时间竟是不敢见顾怜。于是便同意了此事。
      而白鹿,她自然是一口答应了。
      在寺庙里,顾怜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抄经上,与白鹿的交集便不多了。但白鹿却并不在意,也没有闲着,她似乎深谙佛理又颇有悟性,很快便被主持引为知己,两人时常在一起讲经论道。
      这天傍晚,白鹿回屋,路过抄经室,见里边还亮着灯,影影绰绰,似乎只有一个人影,便轻轻地推开门,见里边果真只有顾怜一人,碧珠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怎么就姐姐一个人?”
      顾怜正在抄经,闻言抬头,冲白鹿淡淡一笑:“我让碧珠去拿些糕点过来,妹妹早些回房休息吧。”
      “我还是等碧珠回来再走吧。”白鹿说着进入室内,跪坐在顾怜的身旁。
      见此,顾怜笑了笑,便低头继续抄经。一会儿后,顾怜搁下笔,合上经书,揉了揉手,淡淡地开口道:“妹妹,你说这人呀,是不是该知恩图报。”
      “自然是要的。”白鹿嘴角微微翘了翘,眸光澄净如洗,“并且我相信万物有灵,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鱼虫草木,都有一颗知恩图报之心。”
      顾怜笑笑,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来向书架走去。
      书架离得不近也不远,顾怜并未端烛台,便只能借着微弱昏暗的光寻找着下一卷经书。忽然,光亮一点点自她的身后透了过来,光团如同一朵柔软的云轻轻地把她包裹起来。
      白鹿举着烛台轻轻地走近,然后把烛台搁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屋外传来脚步声,远处一个小小的光点漫漫飘近。
      白鹿退了几步,开口道:“夫人的意思我都明白,夫人放心,该走时我自会离开。”说罢,她转身离开了抄经室,门口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碧珠。
      碧珠一手食盒一手灯笼,见到白鹿便一脸警惕地瞪着她。
      白鹿并未在意,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冲她点头示意,并回以淡淡一笑。
      白鹿鼻翼翕动,忽然皱了皱眉。空气中,一股极淡极淡的,独属青丘狐妖的胡骚味正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白日里,繁茂的山林风景如画,然而一到夜晚,寒风起,月影婆娑,树影摇晃,枝丫怪叫着,平添几分渗人之感。
      白鹿寻着味道寻到了在林子里啃鸡腿的青丘少主。白鹿还未出声,他便看见了她,顿时怪叫了起来:“哟,这不是妖界大名鼎鼎的佛修鹿妖么?”
      “你在此地做什么?竟然还对一个凡人使用媚术,不怕被妖王发现,受到雷霆之刑吗。”白鹿沉声呵道。
      “呦,向来清心寡欲的白鹿也管起了凡人的事儿?嘿,莫不是动了凡心?”他挤眉弄眼,笑得怪异。
      白鹿的眼神顿时淡漠了下来。“不过是场修行……”
      “罢了,与你多说无益。”白鹿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离开。
      孔雀可成大明王,迦楼罗鸟是八部众之一,菩提亦为西天圣物,可见妖并非不能修佛。她自幼流落凡间,又有一番奇遇,机缘巧合下习得佛法。而较道教的历劫,佛教更重因果。她曾经受到过段恒安的恩情,几个月前她感知恩人即将有灭顶之灾,特来报恩化解。
      如今看来,这祸事大概与他有关。

      六:
      转眼快到中秋,顾怜也接近临产期了,于是一干人等全数回府。
      自回府后,碧珠便魂不守舍的,顾怜心中有事,又临近生产,所以并没有发现这点,但白鹿却对碧珠特别关注,于是对一切了然于心。
      这天夜里,碧珠鬼鬼祟祟地住院的榕树下埋了一个木盒,她前脚刚走,白鹿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挖出了木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身上扎满银针,血淋淋的布娃娃,依稀可辨娃娃身上那件带血的衣服——明黄龙纹服。
      几天后,陛下头痛发作,有人密报陛下,说段府有腌脏之物。这话说得隐晦,但陛下却立马明白了那人的意思,并且勃然大怒,命羽林卫包围了段府,彻府搜查。
      前大厅,段恒安又惊又怒地搂着惶惶不安的顾怜,怒视着站在一旁的纪将军。纪将军却是满不在乎又有些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不久,一个士兵便端着一个带着泥印的木盒走到纪将军身旁。
      纪将军看着木盒,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冷笑,然而,就在打开木盒的那一刹那,那抹还未成形的冷笑便凝固在他的脸上,分外可笑。
      “这——”他迟疑地拎出了盒子里的娃娃,惊疑道,“是什么?”
      两个娃娃一男一女,身着喜服,宛如一对刚刚结婚的新人。
      白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回忆了一下那个小丫鬟哄骗碧珠的话,稍稍改动一番,又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禀大人,这是姻缘娃娃。民女家乡有个说法,未婚姑娘若是想要觅得如意郎君,便要把姻缘娃娃埋在榕树下……”
      她说着,故作不好意思地住了嘴。
      纪将军脸色铁青,神色阴鸷地看着白鹿。
      忽然,顾怜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叫了起了,周围人顿时慌乱起来,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立刻把顾怜抬入产房。
      纪将军僵着脸向段恒安告罪,然后便领着大队人马离开。
      产房里传出一声又一声惨叫,段恒安也顾不得处理刚刚发生的事,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一个婢女从产房里跑了出来,段恒安连忙迎了上去,却不料那婢女却是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段恒安的心顿时高高地提了起来——
      女子生产,便如同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顾怜难产了,如今段恒安正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保大还是保小。
      白鹿见段恒安犹豫不决,不由皱起了眉。
      “让我来吧。”白鹿忽然出声,“家母曾是医女,我跟着家母学过如何接生。”
      行善、清修、念经诵佛,这些与佛修有关的事,白鹿都可以做到,唯有一件事不行,那就是所谓的出家人不打诳语。白鹿毕竟不是僧人,更不是佛,本质上她仍旧是只妖。而人有人的规矩,妖亦有妖的规矩,妖王有令,在人间行走的妖怪不得对人使用妖术,不准暴露妖的身份,违者将受雷霆之刑。故而白鹿总是要为自己编谎。
      而如今的白鹿正在编织一张网,一张由谎言和因果编织而成的,名为救赎的网。
      段恒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他怀着不安与希望看着白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白鹿便大步流星地进入了产房。

      七:
      顾怜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自己则陷入了昏迷。
      小婴儿吐着泡泡睡着了,白鹿把包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放在了一旁的小木床上,然后向坐在床边的段恒安走去。
      段恒安正用手捋顾怜鬓角纠结在一起的碎发,感觉到身边有人接近,一抬头,千万种心绪忽然一同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这次,还有上次。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压抑着,又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咽在他的喉间,让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谢我。”白鹿笑着摇摇头,说了自己只有她自己明白的话,“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段恒安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惑,迷惑还来不及淡了下去。便见白鹿从袖中拿出一叠纸,隐隐约约看见上面写有小字。
      “这是你们府上细作的名单。”白鹿把纸递给他,笑道,“本来是想临走前交给姐姐的,但看如今这样,还是交给姐夫吧。”
      他接过纸张,虚握在手中,俄而皱眉:“你要走?”双手无意识得攥紧,手里的纸张顿时皱了起来。
      他张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余光扫过床上的顾怜,改口:“我们到书房去说。”
      夕阳斜照,橘色的光透过雕有竹纹的木窗错落有致地印在了檀香木书桌上,其上,一个画轴别缓缓展开。
      段恒安并未与白鹿讲关于细作的事,而是从暗格中拿出一副画。
      那是一个少女和一只白鹿。
      “少年时,我常常会梦到一个人。”段恒安竖起画轴,看向白鹿,他紧紧盯着她,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细节。“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在看见那画时,一向云淡风轻的白鹿也是愣了,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地摇头。
      “抱歉。”她目露歉意,“我不知道。”
      这是假话。
      当年母亲携她被追杀,母亲拼死把送入她人界。初入人界,她的妖力几近枯竭,不得已化作幼鹿在山林游荡,又不慎被段恒安哥哥捕捉,她孤注一掷地用仅存的妖力施展了入梦术……
      那时他年仅十岁。
      那便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在梦里。
      年幼的她骑着一只高大美丽的白鹿,一双碧绿的眸子好像蕴含着整个春天的颜色,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在雾气和阳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那是如丝绸般的光泽,而从两鬓处延伸出一对可爱小巧的白色鹿角。
      “你是谁?”小小的少年仰着头,好奇地看着那个高坐在白鹿上的小姑娘。
      “小哥哥想知道我是谁?”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从鹿上下来,然后甜甜一笑,“可是小哥哥没有鹿,我怎么能告诉你我是谁呢?”
      小少年不懂有鹿和告知身份之间有什么关系,歪头想了想也没明白其中的含义,便索性不想了,道:“我乃平安侯之子,要鹿不就两三天的事,你便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不要。”小姑娘摇摇头,又忽然笑着拍了拍手,“对了,明日你哥哥便会带回一只小鹿,倘若它成了你的,我便告诉你我是谁。”
      后来,醒后的段恒安闹着,保住了快被宰杀的小鹿,却再也没有梦到那个说会告知身份的小少女,后来慢慢的他便淡忘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罢了。
      而白鹿,早已寻了个机会逃了。
      但后来的入梦,却不在白鹿的意料之中,她想这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施展入梦术时太过年幼,对入梦术掌握得不够熟练,在施展的过程中出了岔子吧。
      “那么,你到底是谁?”段恒安忽然逼问道,“我派人去查过,并不存在你说的那户人家。”
      白鹿顿了顿。
      在人间行走,她练的最炉火纯青的便是说谎,只是个谎说得着实有些艰难。
      “一个,惹了些小麻烦的江湖人。”白鹿微阖眼帘,浓密的睫毛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抱歉。”
      说谎!
      一边,段恒安的理智在叫嚣着,骗子!她又在说谎!
      另一边,他的心却是异常疲倦,疲倦到不想去面临再次揭穿谎言的局面。
      有时,耗尽爱情的不是时间,而是疲惫和谎言。
      “走前,记得和你姐姐道个别。”

      八:
      又是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段恒安不知不觉度步到了西厢房。
      门上落了锁。自从白鹿离开过,这个院子便被封掉了。
      小斯拿了钥匙开锁,段恒安推门而入。院子里已经长了几处杂草,看起来很是萧条。
      段恒安进入屋内,见那面朝北的窗户是开着的,徐风夹杂着细雨吹了进来,那临着北窗的桌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起起伏伏,仿佛若海浪。
      他走近,见那桌上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纸,而且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上面有首诗,前面的句子已经晕开,成了一团墨色,分辨不清了,依稀可以辨认的是后面两句——
      莫问云中风何去,愿君怜取眼前人。
      彼时,白鹿早已回到一座古刹,扯着不知名的叶子吹着悠长的小调。
      聪慧如白鹿,早已从顾怜的怪异和段恒安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不过,那纸上的劝解之语还来不及送出,男子便似乎看开了。
      白鹿想,也算是件好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白鹿仙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