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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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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燃坐在商业街的咖啡厅里,她点了一杯热美式,喝了几口,手指拎着柄匙,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出神。
原本这个点她应该和陆云醒在外面吃饭,刚走出小区门口接到了萧济中的电话,说想和她见一面,萧燃本不打算来,陆云醒给了她一个眼神,她思忖了会还是松口了。
很快,萧济中就来了,依旧是西装革履亮头皮鞋。他一个人来的,步履蹒跚,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应该是从公司赶来。
再见到自己父亲时,萧燃的心仍没有半点波动。
萧济中招手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热饮,而后讪讪坐下来,他似乎有些局促,把公文包一挪再挪,找到最佳位置坐下。
萧燃连眼睛都没抬过。
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必要的见面。
很快,一杯热可可送上来,萧济中垂眸喝了一口,身上的寒意减去一大半。他看了萧燃一眼,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瀑布似的长发落在后肩,脸上化了淡妆,脸小唇红,眉头清晰秀气,下巴低着,眼里没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连指甲油都没涂。
萧济中记得萧燃特别喜欢喝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是冰的,她爱美,冬天从不穿羽绒服,喜欢穿大衣或者薄外套加短裙,出门就要化妆,虽不浓,但也算精致。
他家这个孩子从小受的苦太多,骨子里冷漠又执拗,性子又狂又傲,从来都是拿下巴看人,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不懂怎么去表达爱意。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眼里多了一点怜悯之心,像是知道如何去爱别人,整个人多了一些烟火气。
最重要的是她今天没抽烟,也没人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一种不想和他共处一室的感觉。
“看来云醒把你照顾得很好。”萧济中声音有些沉,典型的一副成功人士的口吻。
萧燃眼睫轻颤,手指环着杯壁,没说话。
“你弟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个时间段,下班的人着急回家,咖啡厅属于空挡阶段,没有几个人,店里灯光是暖色调的,服务员随手点了一首歌,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悠扬轻快的钢琴声一阵阵袭来,让人的心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趁着你弟弟还小,我和你方姨想带他去国外看看。”萧济中目光沉沉的开口,“这些年我也想通了,钱赚得再多,这人的感情没了也是虚的。”
活了大半辈子才活得通透,萧燃竟然有些想笑。
暖黄的灯光投射下来,板砖地上雕刻的镂花栩栩如生,呈圆盘缓缓转动着。萧济中脊背有些弯曲,棘突明显削瘦,鬓角发白,眼窝深陷,面色几分愁苦。
有一段时间,萧济中在萧燃眼里是高山,是仰望不及,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气度又豪迈,萧燃甚至觉得父亲无所不能。她好像第一次知道,萧济中也会难过,也会变老,也会变累。
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垮了的一个老父亲。
那一刻萧燃心底百感交集,不知名的情绪在心里化开。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么多年了,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萧济中随意糊了把脸,眼尾褶皱颇深,像是心口被一块石头压着,一字一顿,“对不起。”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萧燃环着杯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从十五岁从萧家大宅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要和萧济中抗衡一辈子的准备。萧济中会和她道歉,她是完全想不到的。
迄今为止,萧燃还是做不到和萧济中和平共处。
萧燃冷着眼,没说话,萧济中突然从包里抽出一个锦盒,他打开推到萧燃面前:“这是一个玉镯子,是你外婆留给你母亲的,她临走前让我一定交给你,说是当做嫁妆。”
“你不要怨恨你母亲,她这一辈子也只有你怎么一个孩子。”
唯一一个孩子就可以用来做赌注?唯一一个孩子就可以再出生几天动了杀死她的念头吗?萧燃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颤抖,从小到大,亲人在她心里没有什么重量,属于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母亲去世时,萧燃十岁,从医院出来到置办葬礼,她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像个机器人,别人骂她小小年纪心就那么狠。
没有流眼泪,并不代表她没哭过。
萧燃低头看着那只玉镯,算不上精致贵重,但质地和成色都不错,也算被人好好保存了下来。
“这段时间我把公司的事情交给秦中打理,萧家养了他父亲和他两代人,他也算是个信得过的人。”萧济中看了一眼萧燃手上的戒指,淡然一笑,“戒指很好看,但我大概不能出席你的婚礼了。”
萧燃低着头,每一个毛孔紧缩,许是夜幕降临使人心情低落,她这会鼻子有些酸意,手里捧着瓷杯子,明明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要是在陆家过得不好,或者陆家那小子欺负你。”萧济中其实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梗塞了一下,手指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虽然老了,但还能给你撑撑腰。还有董大年,我会派人盯着他,他要再敢打你的主意,我一定会杀了他。”
说完,萧济中将桌子上的热可可喝完,提着包站起来。窗外,秦中笔直的站在车门前。
“当年,你有没有把我卖给董大年?”
擦肩的时候,萧燃突然冒出这句话,这个问题其实在她心里搁浅了很久,她一直不敢问,怕得到答案。
那时候董大年打她,她哭喊着让爸爸来救她,董大年听烦了,一巴掌挥过去,恶声恶气:“你爸不要你了!把你卖给我做媳妇!”
萧燃当时这句话浑身发冷,躺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董大年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她没反抗,一点知觉都没有。
“没有。”男人背对着她,肩膀微颤,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我从来没想过把你卖给谁。”
年轻的时候犯浑,觉得萧燃是自己和方雅青之间的隔阂,想尽办法扔掉她,可每一次把人扔下,纠结又百爪挠心,转头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说完,男人迈着步子走出咖啡厅的旋转门。
萧燃转头,看见落地窗外,秦中中规中矩打开车门,萧济中弯腰坐进去,几秒后,车门被关上,那辆黑色宝马缓缓滑动,最后在拐角处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萧燃让服务员换了一杯。她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的喝着,手机叮的一声响起。
鱼塘之王:【聊完了吗,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萧燃给陆云醒回了消息,说想吃糖炒栗子,然后拿起包从座位上起身。
她走出去,天已经黑了,目之所及一片光明,街灯繁荣。让萧燃没想到的是外面居然下雪了,在南方下雪是很让人兴奋的事,在萧燃印象里,唯一一次下雪是在08年,那时候她上初中,在舞蹈室练舞练到很晚,打开门外头银装素裹。好些人没撑伞,享受着雪粒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甚至有些把雪花捧起来揣进兜里。
萧燃从口袋里伸出手,接住缓缓下降的一片雪花,银白色的小颗粒落在她手上没什么重量,接触到她温热的手掌,化成雪水从她指缝里流出去。
她再抬头就看见了陆云醒。
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站在一块红色广告牌下,男人身材挺拔高瘦,薄唇挺鼻,两只手揣在衣服兜里,皮肤冷白,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半肩头红色,一边肩头黑色。
萧燃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释然了一些。
她跑过去,直直撞进陆云醒怀里,男人像是没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几步,而后拉开拉链把萧燃拥进冲锋衣里。
这件冲锋衣看起来薄,其实里面加了绒,穿起来舒服又暖和。
陆云醒一只手搂着萧燃,一只手拂去她头顶的雪花,手指把她鬓角的碎发勾到脑后:“怎么了,心情不好?”
“刚才有些不好。”萧燃手臂裹住男人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声音闷闷的,“但是现在好了。”
那些坏情绪在看到你之后都没有了,萧燃仰起头,额头光洁饱满,一双杏眼波光粼粼:“你是我的坏情绪清除机器。”
陆云醒被萧燃这个形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从衣服兜里拿出一袋子糖栗子,他在车上剥好皮拿下来,怕冷了一直揣在兜里。
萧燃吃了一颗,张开手要陆云醒背。
停车场离这家咖啡厅有一定距离,陆云醒弯腰,背着萧燃在路上慢慢走着。
初冬的夜晚,月朗星稀,天空裹着一层墨蓝的浓稠,这会儿雪小了一些,街上行人步履匆匆。
走过红绿灯,两人转弯,进入人行道,道路两边栽满了榕树,高大挺拔,树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雪水融化,顺着叶片经脉流下来。
“你说为什么两个不相爱的人会结婚生小孩。”萧燃手臂勾着陆云醒的脖子,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生了小孩又不管。”
陆云醒感受到萧燃情绪不对,他喉结滚动,倏然停在原地,有几辆电动车缓缓驶过,他抬着步子往前走。
“因为要对孩子负责所以要结婚。”陆云醒说,“那些生了又不管的人不配为人父母。”
萧燃抱着锦盒,默默的抽泣了一声,她的心情不是很好,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我还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萧济中就打掉我,因为我不是男孩,刚出生我妈就想用枕头闷死我。”
“我从出生起,就没被人爱过。”
父母破碎的婚姻让萧燃一度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永恒持久的爱情,爱是一种欲望,是自私的占有,像刚出炉的烤面包,膨胀保质期极短。
陆云醒的心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阵钝痛从胸腔袭来,他又几秒钟呼吸是停滞的。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板上,冷风呼呼从耳边吹过,萧燃吸了吸鼻子:“刚刚遇见你的时候我只是想玩玩,因为我觉得我这个人太冷漠了,那种炙热的感情好像轮不到我,你这样优秀的人不应该跟我在一起。后来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其实很开心,但是我又害怕你知道那些事情之后嫌弃我。”
“所以我犹豫了,我想让你追我追得久一点辛苦一点,多喜欢我一点,这样到最后你就算知道真相了,也能看在你追了那么久的份上,我们分手的时候能够体面一点。”
只有萧燃明白,那种渴望被爱被珍惜的滋味有多难受,她就是因为太喜欢陆云醒,所以在知道真相后才装作一副不在意,不喜欢的样子,让他知道她的可贵和来之不易。
知道姑娘这些纠结又不曾向人公开的心经之后,陆云醒胸口突然一阵钝痛,萧燃温热的眼泪淌在他脖子上,他喉结艰涩的上下滚动,弯腰托着萧燃的大腿,将她往上颠了颠。
“今天萧济中找我,他跟我道歉。”萧燃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我还是不想原谅他。”
从小到大,他没管过萧燃一天,萧燃的青春盲目又无措,以至于很多时候,她连事情的好坏都分不清楚。
陆云醒微微昂头,亲了亲姑娘的下巴:“要不要原谅他,你听从自己心里的想法就可以。”
“所有的事情遵从自己的初心和原则就好,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陆云醒直视前方,在路灯下走得很慢: “我到医院的第一年,因为积累经验,所以大大小小的手术都接了,后来有一场手术是给我表姐做的,那也是我第一次失手,还发生在我家里人身上,我当时也很绝望,很长时间都不敢上手术台,也不敢面对舅舅和舅妈。但是他们没有怪我,反而反过来安慰我,说表姐的时间其实也就那么多了,让她平静的离开对她是一种解脱,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远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很多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说有人都是董大年,有很多人正直善良。消防人员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搭上性命,失业的人看见流浪猫也愿意伸出援手,去年爆发流感,本市医生前赴后继前往山区救援,没有一个人胆小说不。”
“所以燃燃。“陆云醒头顶上蓄起了雪花,月光稀薄,落在男人侧脸,他抬头看着萧燃,嗓子哑得厉害,“不要对这个世界抱着那么大的恶意,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也不要再有自杀的想法,你相信我,跟我在一起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萧燃心里很感动,风吹在她后背上,可是她的心却暖洋洋的,她手臂紧紧抱着陆云醒的后颈,“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就只有你了。”
陆云醒:“我一辈子只爱你。”
“还有,不要再说配不上我这种话,你是我好不容易才追到的,得对自己有点信心。”
陆云醒背着萧燃慢慢走着,路灯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背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