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无原则》面喜内忧

42、第四十二章

　　陆云醒略一停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下颚望了一眼。落日余晖投过明亮干净得落地窗洒下来，衬得男人侧脸俊逸柔和。

　　萧燃看见他把目光收回来，沉吟了一会儿，清亮的眸子犹如出土的雕塑般宁静，却又熠熠生辉：“你知道全国百分之几的医生会遇到医闹吗？”

　　她对他的领域完全不熟，木木的摇头。

　　“百分之六十六。”

　　萧燃表情微愣，见陆云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目光虔诚的看着萧燃，继续平静的说：“你知道吗，现在医疗水平越高我们医生就越不好做。白天门诊，晚上赶报告，忙得没时间吃饭。晚上不管多晚，医院一个电话过来，你要不就起来，要不以后就别来了，长期处于这种亚健康生活，有时候一个班颠倒下来走路都打飘。其实这些都不足以压垮我们，当我们立志成为一名医生开始就应该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真正让我们心寒的是得不到医患的尊重和理解。要进手术室的时候家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你，但是一下手术台，后期的并发症暴露出来，家属怎么看你怎么不顺眼。有时候病人在手术台上下不来，家属揪着医生一边打一边骂，恨不得把医生塞进去把自己儿子的命抵回来。”

　　萧燃安静的听他说，心情复杂。

　　或许真的在心里挤压太久，陆云醒今天话特别多：“ 可是医生也是人，也是娘生父母养的，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在外面受了委屈爸妈也会心疼，家人一直在等着他们回家。 ”

　　“我们医院有个外科医生，接过一个急诊病人。患者发生严重车祸，胸腔都震碎了，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交代过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结果抢救了一个晚上，人是留着一口气，天一亮那口气就断了。病患的父亲气不过，提着刀就到外科三楼医生休息室，直接往那医生头上砍了一刀。医生跑出医生休息室，患者父亲当众持刀追砍至医生办公室门口，用力砍击医生头部几刀，并阻止其他医务人员进入室内救治。后来那个医生于当日十五时许经抢救无效死亡，法医鉴定为重度颅脑损伤死亡。”

　　萧燃心头一跳，眼角赤红，立即伸手捂着嘴，倏然泪下。

　　“医生在古代其实算文职，就算是拿刀子的外科医生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也是懵的。三五个家属围着你，把你按到墙角，让你动弹不得，你只有挨打的份。特别是那些年轻医生，见到这样的场面，吓也吓个半死，有能力反抗吗？我们的工作是解除病人的疾患，身体的哪个部位不重要？这儿有神经，这儿有血管，这儿是肝脏，这儿是肠子。就是正当防卫，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下手。可是家属他不会花费时间去想这些，哪好捅就捅哪，恨不得一刀致命。”

　　“当患者和医疗机构发生矛盾时，官方处理问题并不是客观公正的解决，而是一切□□为目的，说白了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患者利益无法保障，要想收益最大化，只有把事情闹大，对官方施压，才能达到最大收益。医闹无论对医生还是其他患者都带来了极为不好的影响，医生受到迫害，没有人再愿意做医生，患者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因为医疗资源严重不足。”

　　陆云醒顿了顿，眼里带着那么多彷徨和无奈，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其实手术进行到最后阶段，我们大概都知道结果了。但是我们不能放弃，家属接受不了你不作为。但是过度治疗只会让患者更加痛苦，当生命体征仪变成一条直线，只剩下一阵刺耳机械的声音时，家属得到的只是一个结果，他们难过一阵子生活还得继续，可是我们做医生的，是眼睁睁的看着病人身体机能慢慢减退，慢慢变瘦，慢慢吃不下睡不着，最后干巴巴的等待死亡的到来，那种钝痛和绝望只有我们能直观的感受到。对于老医生来说是一个需要忏悔反思的过程，经历过的医闹多了，管怕了，打怕了，年轻医生就会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适合做医生，是不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可是还没回神呢，刀就落在自己头上了。”

　　那是那么久以来陆云醒第一次毫无避讳，开诚布公的把心里的想法和委屈跟萧燃吐露。

　　萧燃格外珍重。

　　陆云醒走后，她抱腿坐在沙发上呆滞了很久，心里一阵闷意怎么都压不下不去。

　　想到那天晚上在医院外面傅庭均对自己说的话，他难得认真，说：“你要追老陆没人反对，但我觉得你得注意一下方式，平时玩得开一点就算了。但老陆那是要给医学事业献身的人，评职称的报告刚刚打上去就出了这么档子事，你这是要害死他。”

　　萧燃当时脑子都是浆糊，傅庭均的话她听一半漏一半，最后抿了抿嘴，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我会想办法的。”

　　那时候她似乎才意识到医者的伟大与神圣，突然发现她喜欢的人真的每天都在血腥和死亡中游走，夜以继日，不眠不休的跟上帝抢人。

　　傍晚，萧燃收到了傅庭均的消息，她没有点开软件，只是瞥了一眼。

　　【老陆的教授评级被上头撤下来了。】

　　萧燃赤脚从沙发上下来，她拉开矮几，从抽屉里取出一包女士烟，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挑了一根咬在唇上，手虚拢着低头点燃。

　　大城市的夜晚灯红酒绿，人流不息，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滞下来的漩涡。

　　萧燃吸了几口，有些不耐烦的朝垃圾桶的方向扬手。

　　她维持着手上的动作定了两秒，随后又收回，没舍得丢。

　　丢了烟真就不知道怎么宣泄了。

　　……

　　事情扔在持续发酵，那两天大家心情都不好。有天晚上萧燃坐在沙发上听见陆云醒在阳台上打电话，对方应该也是了解了这个事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声音大到萧燃都听得见。

　　她偷偷扒在落地窗前往对面阳台上看，见陆云醒侧脸平静温和，颇为无奈的点头。

　　事情发生的第四天，微博又爆了。

　　不知道是谁上传的微博，上面附着两张清晰的照片，是萧燃和李国柱两个人并肩走进一家酒店。文案也不是特别友好，简单的几个字中含沙射影着萧燃的“绿茶”行为，说她利用医生上位不成功就抱上某著名电视台导演的大腿。

　　那时候医闹的余温还没有过去，如此一激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陆云醒也在第一时间找到萧燃。

　　萧燃记得那是陆云醒第一次主动找她，那时候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没有心情打扮，素着一张脸去见他。

　　两人约在一个咖啡厅见面，萧燃到的时候陆云醒已经在了。她把手放在玻璃门把上，踌躇了几秒才低头踱着步走过去。她脸色有些不好，刚想抬头问问陆云醒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没想到那人冷不丁就来了一句：“其实我可以解决，你没有必要……”

　　或许是接下来的话太难以启齿，陆云醒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燃当时坐在对面，听到这话人直接傻了，侧脸突然里轰的一声。

　　脑子没问题的人一听这话大概就明了了。

　　他也觉得她是那样的人。

　　陆云醒的脸就像被胶带粘住似的，紧绷得不行，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他眼中是有愠怒的。

　　萧燃就不明白，这样的情况下，该生气该辩解的难道不是她吗？

　　萧燃沉默了一会儿，尽力压住自己心里的怒意，她看着眼前的咖啡，低头笑了笑，指尖抠进掌心里，隐隐有湿润渗出来：“陆云醒，不要以为我说过几次喜欢你，你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

　　陆云醒稍愣。

　　萧燃仰靠在沙发后背上，一双狐狸眼虽平静，但是带了那么多的不确定和悲恸，语气也带了不屑和讽刺：“那件事情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我惹的事情从来都是我自己解决，无论是用钱还是怎样都是我自己乐意，你管不着。”

　　陆云醒洗一次见萧燃这么生气，稳了稳心神：“不是那个意思。”

　　“别说了。”萧燃听得心烦，出声打断他，声音听起来能结冰，“我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看上你这种人。”

　　她说完立马转身，没给陆云醒任何反应的机会。

　　时间过了那么久，萧燃以为自己能找一个人重新开始，就和正常人一样。她原本信心满满的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陆云醒身上，长时间的拉锯，结果却还是却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