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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锈了的望夫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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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江陵的小区停车不太好停,温林风绕了一圈才找到一个空位。
离江陵住的门洞有一段距离要走。
温林风背着猫包,扶住江陵。
秋夜的风在人的皮肤上落满了凉意。
“你是不是穿太少了?”温林风索性跟江陵十指相扣,以小臂相抵的姿势搀扶着他,“冷不冷?”
江陵心跳如鼓,另一手攥紧了左腿的裤子。
他垂眸摇头,感觉自己耳朵烧得滚烫。
“平时都怎么回家的?”温林风又问。
“打车。”江陵道,“下班太晚,只能打车。”
温林风却是睨了他一眼,“如果正常下班,你还想去坐地铁?”
江陵想是这样想的,但不敢点头了。
他们刚进门,外卖电话便到了。
江陵一手扶着玄关的鞋架,似是要转身一般地拧着上半身,“外卖到了,我去拿。”
“……”温林风服了,把人肩一按,“你别动!”他脱下猫包,拿了江陵的钥匙,“你就跟它在家里。”
温林风觉得自己迟早要被江陵气死。
他得把江陵这个不考虑自己的坏习惯改了。
江陵没有老实地在家里等,而是又下到了门洞口。
温林风疾步往回,“下来做什么?”
江陵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我怕你迷路。”
隔了几秒又说,“来接你。”
温林风无奈地举了举手里的大包小包,“你点得会不会太多了?”
江陵蹙了蹙眉,只说:“分一半给我拿。”
“……”温林风又败了,“江陵,你……”
他的话音被视频电话给打断。温林风没空余的手,让江陵帮忙拿了手机接。
江陵指着自己发愣。
“接。”温林风肯定道,“是蒋恪。”
“温林风,我家小公……卧槽!卧槽!”蒋恪一惊一乍地凑近屏幕,“江陵你都不带老的是吧???”
他说得自然,从震惊到后面的彩虹屁中间似是都不需要过度。自然得就像是他们之间也保持着联系,没有那十年的间隔。
江陵耳朵一红,不知如何回应。
“还是不爱说话。”蒋恪笑起来,“温林风那狗逼呢?”
江陵把镜头一转,温林风挑着眉,斜了一眼镜头,“说话前想想你的小公主。”
蒋恪当即:“我错了,爸爸!”
“江陵江陵!”
江陵将镜头转回来。
“温爸爸说把我家小公主托付给你了,真麻烦你了。”
江陵摇了摇头。
蒋恪早就习惯了江陵的沉默与难聊,自顾自道:“我家小公主可能会有点怕生,她要是在包里不肯出来……”
“你想多了。”温林风毫不留情打断,“它很喜欢江陵。”说着温林风把外卖一放,从江陵手里接过手机,切换镜头,“看到没,已经出来迎接江陵了。”
看着自家崽子绕着江陵脚边蹭,蒋恪心都碎了,“那她为什么对我都爱答不理?”
“我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温林风看着颤颤巍巍蹲下去跟猫玩的江陵,笑笑说:“可能你长得不够好看吧。”
“……”
“艹!温林风,人身攻击是吧??!”
温林风又跟蒋恪聊了两句,顺便带他看了一下江陵给准备的猫房。
蒋恪感动到无声抹泪,“我的崽,以前把你交给温林风真是苦了你。”
“?”温林风把镜头一掐,“行,那你下次别找我。”
“也不准找江陵。”
“为什么?凭什么?”蒋恪不服。
“因为江陵是我的人。”温林风显然没想太多,但他的话一出口,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蒋恪第一个回神,小声调侃:“温林风,你这么霸道?”
温林风二话没说,掐断了视频。
“咳……”他清了清嗓子,难得显露出了一些尴尬,“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猫崽非要蜷在江陵的腿上,被温林风抱下去了几次后,有些不开心地扯着嗓子“喵”了个长音。
“算了,让它待着好了。”江陵好脾气地将它抱回来,“也没多重。”
“你腿吃不吃得消?”
因为脚踝的肿胀,江陵没法正常曲腿坐着,而是将右腿伸直,让脚踝舒展。
“没关系的。”
温林风为了刺激蒋恪,特别狗地拍了照发给他看。
气得蒋恪对他来了一套表情包的素质三连。
“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江陵问。
温林风发消息时脸上的坏笑,让他有些晃神。
“嗯。蒋恪和我一个大学,这家伙学了金融。小胖考去了外地,念了个文科专业。”温林风道,“你呢?”
江陵眼神垂落下去,轻挠着猫崽的下巴说:“我也考去了外地。”
“没了?”温林风皱眉。
江陵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支支吾吾地往外挤着一些不重要的信息,“当时进的计算机专业,建筑是我后来自己读的第二专业。”
“毕业前设计院来校招,要了我。”
“毕业后我就回来这里,一直待到现在。”
他挠了挠头,最后补了两个字:“没了……”
温林风无奈叹了口气,给江陵碗里夹了片肉。
忽然的沉默,让江陵有些忐忑,食不知味地扒着饭,还险些呛到。
他紧张地用眼睛偷瞥温林风,“要不然,你来问。”
“嗯?”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江陵道,“你可以问我。”
“我是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可以问我。”
“我会回答的。”
温林风单手支着头,黑沉的眼睛看向江陵,微微弯起。
他似是就在等着这一刻。
等着兔子自己撞上来。
“为什么高考结束之后,你就失踪了?”
温林风的问题很尖锐,如一支箭矢,划破那蒙尘的十年,再一次钉向了那道时间裂缝。
“告诉我,江陵。”他的声音很温柔,很小心,“我想知道。”
“江陵。”他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带出了缱绻的味道。
“高考结束的那天,母亲进了医院。我陪着她做了很多检查,那段时间都在医院里。”
那是兵荒马乱的日子。
生活素来都是无情的齿轮,撵着人不断往前。它没有给江陵喘息的机会,而是催着一个少年人,担起沉重的职责。
江陵要陪母亲做各项检查,要陪护,要筹医药费。
他每天回家都只是睡一个囫囵觉,把吨吨安排好吃食,又匆匆去往医院。
他的母亲不会说话,所有的交流都得通过江陵。
江陵不敢歇,不敢累。
之后是漫长又痛苦的化疗。
母亲在里头受苦,江陵在外面受难。
他省下每一笔能省的钱,手机欠费了也不敢充。有的时候连吃饭都省了。
他是个疲于奔命的卑微蝼蚁。
等母亲度过一个疗程,高额的费用压得江陵不得不出去打工。
他那时候脚上的钢板也才拆不到半年,理当好好调养的时间,他却在消耗。
每天长久的站立,让他的脚踝根本得不到休息。
那时江陵止疼药一板一板的吃,弹力绷带一卷一卷地用。
母亲这边尚未安顿,江陵又得马不停蹄地去学校报道。
请护工的钱让江陵身上的债务又多了一层。
他为了拿奖学金,拼命地学。得了空档就用来打工。
周末若是有时间,还会特地赶回母亲和吨吨的身边。
他不敢看原本那个手机号上的消息,他怕他会撑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向温林风索求帮助。
所以他舍弃了以前的一切。
就当一个无情消失的江陵。
江陵慢慢吞吞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有的时候甚至只是几个字,都连不成一句话。
因为在他讲来,一切都似乎很简单。
陪护,打工,学习。仅此而已。
“对不起。”江陵说,“当初……”他甚至没跟温林风说一声再见。
他胆小又懦弱。
温林风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有些下落。
时钟滴滴哒哒地走着,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的前行。
没有人能留住它。
寂静的空气攥着江陵的心脏,恶劣地一点点收紧利爪。
牵连着呼吸。让他有些疼。
良久的沉默后,温林风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手,盖在了江陵的脑袋上,一边轻笑着一边揉弄了一番。
他说:“辛苦了,江陵。”
江陵微怔,呆愣着连身体都僵住了。
“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给你充个手机费呢?”温林风不满意地皱起眉心,“嘶——真是傻了。”
“我就天天看着那只灰色的企鹅,望眼欲穿。”
“像一块锈了的望夫石。”
望什么石……?锈了的石头又是什么形容?
江陵大脑过载,宕机了。
“好了,以后蒋恪他们再欺负我,说我被你抛弃我,我就有话反驳了。”
江陵的“主机”彻底烧坏了,温林风刚说什么?
“我、我……”江陵嗓子发紧,说不出话了。
他拿起杯子猛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又发出音节来,他明明是想问哪里来的抛弃一说,出口却只剩两个字:“我、没。”
“嗯。你没有。”温林风眉眼一柔,“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温林风又说了一遍,十分轻。
少年时代的他,似是从来没有真正的去理解过江陵。
他知道江陵话少,安静,有些孤僻。
他不觉得那有什么,人都是可以改变的。
他从来不知道,江陵内心有那么深重的东西在。
他的沉默并不全然归咎于他的性格。
他还是一个过分孤独的灵魂。
当时的温林风甚至生过闷气,觉得江陵是只养不熟的野猫。
看似和你很好,却在某些不知名的时刻,冷不防就疏离地躲远了。
他猜测过很多可能,追溯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了江陵。
最终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江陵而作罢。
从一开始的会望着企鹅发呆,到后来逐渐淡忘,进入新的生活。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顺应时间的规则。
如大部分感情那般,将结局定格在——淡忘二字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蓦地意识到,原来一切并不像蒋恪他们调侃的那样,是江陵“抛弃”了他。
或许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抓住过江陵。
江陵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受了伤,坐在马路边抱着自己熬痛的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