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乔》三月不归人

60、第六十章 顺路 谁也改变不

　　北巷里，安初尘一觉睡到了半晚七点，被几个小孩吵醒，全身酥软，脑子浆糊一片，正是暴脾气的时候。
　　他惹不起的妹妹进来扯着他耳朵一通喊“吃饭啦！”然后屁颠颠赶紧跑走……
　　安初尘：……
　　妮子你要敢过来我保证咱俩好好说，绝不动手！
　　顾家晚上六点吃饭，孟姨特意留了他一份，安初尘没啥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待到七点半去西街给小花姐拉货。
　　小花姐新买的三轮蹬起来轮子转的飞快，他拉了几趟，不到九点就基本拉完了，便把货给搬到炼糖室，作为酬劳顺了几块“云里裳”。
　　“你的‘新娘笑’还做不做啊？”安初尘问。
　　小花姐摇着扇儿，逗怀里的姑娘，抽空回：“做啊，洄水城这么多婚事。你问这个干嘛？你家乔大公子想吃啊？”
　　安初尘沉默不语。
　　小花姐抬眼看他：“你俩啊，我也是没想到……”
　　“怎么看出来的？”
　　小花姐哼一声：“这还需要看吗？这不明摆着的嘛……不过初尘我说一句，洄水城吧，老封建多了去，这地方啊，天天喊着兴起，创新，发展，试图在这黑色旧时代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好像每个人，每件事，都要表现出与众不同，标新立异才是在革新，在前进。”
　　她捏着大女儿的小手掌，特别不像“小花姐”地道：“一旦出现自己认识里不一样的东西，就去毁灭，抵制，谁也改不了，都是祖宗刻在骨子里的病。”
　　“是不是啊糖糖？”小女孩只见妈妈在笑便跟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安初尘沉默片刻，道：“谢谢。”
　　“你去那儿？晚上糖糖他爹买烤鸭吃，不吃啊？”
　　安初尘回：“不吃。”
　　瞅着时间，学校里的排练总该散了，他想去接乔行。
　　小花姐的话犹在耳边，像刺一样扎在心里，闷声疼。
　　他只想看到少年一如往昔灿烂的笑，他便有勇气，抵抗所有的未知。
　　乔行没看到，却等来了李子木。
　　班长李子木除了陈冰言，一直没什么朋友，从来都是一个人。
　　明明温和良善的女孩子，却总因为奇奇怪怪的嫉妒心和猜忌被孤立，当她面对好奇的询问者大方承认自己就是当初的李建花时，当初所有的惊艳，羡慕，幻想就在一瞬间崩塌，好像人人都觉得她李子木也不过如此，癞蛤蟆变成了天鹅而已，人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她一等的。
　　女孩不以为意，受过的伤太多，已经没有什么再能打倒她了。
　　她只是勤勤恳恳地当着班长，耐心地帮助困难同学，从无半句怒言，只有偶尔面对喜欢的人，手足无措，兵荒马乱。
　　安初尘说过她可以站在他身后，她信了。
　　自此，她的世界天光大亮，无所畏惧。
　　她一个人背着书包静静走着，陆续和同学说完再见，便往西街的方向去，那边的路灯跟西街的名声一样，都不怎么好，她一个女孩子，总是不太安全。
　　安初尘打算叫住她，送她一程，自行车还没转过来，就发现一个人影一直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那一看就是男生的身形，埋在阴影里，看不出多余的东西。
　　安初尘微微皱眉，给乔行发了一条短信后，还是静静跟了上去。
　　从学校到西街最近的路也比较偏，没多少人，李子木轻轻哼着歌，她或许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但是没有转身，也没有停。
　　进入西街的地域后热闹扑腾而来，灯红酒绿，红男绿女。在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混乱，最常见的就是顶着五颜六色鸡窝头抽着烟的街边小混混，站着蹲着稀稀拉拉凑一堆。
　　身着妖娆的女郎画着浓烈的状，眼神勾人，往KTV里拉客。
　　因为离大哥的摩托店有一段距离，闹起事来还没人能镇得住场子。
　　安初尘在这边打的架最多，威名远扬，小混混见了都得弯腰表面恭敬得喊一句：“尘哥好！”
　　他只是跟着李子木和她身后的男生来的，并不想露面，于是用衣帽子遮住脸，徒留一道冰冷的唇线。
　　若相安无事他便走，这只是巧合，若有人故意尾随李子木，他下手便不会客气。
　　男生一直没什么动作，李子木在一个便利店里买了些私人用品，他也停了下来，安初尘也越发沉寂。
　　一路人不少小混混眼睛不干净地瞟过来，那男生便紧跟一步，安初尘也推车跟一步，直到李子木到了自家楼下找钥匙，那男生就站在树木后面看她。
　　这个地方建的不甚友好，面对就是KTV和酒吧，霓虹灯闪耀着迷离的光，年轻人日夜在里面沉沦。
　　洄水城终是太破，牛鬼蛇神都肆无忌惮。
　　安初尘下车，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在那人愕然的眼神中，一拳头毫无犹豫就摔了下去，男生闷声不语，倒退了好几步，但还是惊动了还没找到钥匙的李子木，远远看到来人，惊呼一声：“初尘！”
　　安初尘把男生拖起来，对李子木说：“你先别过来，我有些话跟这位兄弟聊聊。”
　　男生皱眉：“对不起，我……”
　　安初尘打断他：“你从学校一路跟着李子木作什么？我看你也不像第一次了，打扮倒人模狗样，我警告你，别生什么歪心思。”
　　男生力量弱，扑腾几下，急急忙忙道：“我，我不是社会里的人，我……”
　　“我管你谁。”安初尘把人丢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滚远点儿。”
　　安初尘下手不可谓不重，男生猛地咳嗽几声，远远站在一边的李子木愕然：“赵越？”
　　男生低下头，似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
　　“这……是你，你为什么……”
　　安初尘问：“你认识他？”
　　李子木点点头：“我们艺术节上认识，他也是主持人……原来，那个一直跟我在身后的人是你吗……”
　　安初尘皱眉：“怎么回事？”
　　赵越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向李子木躬身道：“对不起。”
　　李子木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其实我，很谢谢你的，学校到西街路黑，我知道一直有一群人跟在我身后，说说闹闹的，我也就不怕了。我不知道是你……”
　　赵越连忙道：“我，我也是看你一个人，反正我顺路，就跟同学一起走，一直都想认识你也不怎么敢……”
　　安初尘打断他：“你住东街，两个方向，确实顺路。”
　　赵越便低头，越发羞愧。
　　明白过来的几人都道是误会一场，安初尘恍然这就是一场“暗恋者的陪伴游戏”，无趣，打算回去。
　　他跨上车，对李子木说：“你自己小心点儿，以后有事找我。”
　　李子木看着路灯下他沉默的身影，突然反应过来，他一人骑车而来，就为了保护她而已。
　　那一瞬间，不知道心里生出的到底是被看到的喜悦，还是单纯的感激。
　　那暗自在心中生长的芽，终于破土而出，却不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她仿佛看到很多年前杂货铺前的那个胖女孩儿被围在同龄中间，大家的脸都是恶鬼的模样，言语淬了毒，她们疯狂地叫“哇这么胖还吃糖！”“你们看她大肚子像不像怀孕了哈哈哈……”“我腿都比她胳膊细，还好意思买零食……”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回骂，因为等待她的只能是变本加厉的拳打脚踢，那个叫李建花的小小女孩，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突然，一道声音穿插进来，比十二月的冬还冷上几分。
　　男孩说：“想死吗？滚！”
　　她不认得他，那群恃强凌弱的孩子却当场怂了，碍于脸皮一个男生放狠话：“安，安初尘！关你什么事！”
　　那男孩长得跟他的声音一般冷，从上到下写的不耐烦和不高兴，随时都能跟人干狠架，他稍稍抬了点眼皮，目光讥诮，什么话都没说。
　　“晦气！”霸主们找不到台阶下，只能灰溜溜地跑走。
　　她终于敢抬头看他，安初尘却没半分赏脸跟她说话的意思，独自走远，很久以后，少年略显孤独和清冷的背影刻印在女孩脑中，如今，正巧重合。
　　“初尘……哥！”她喊住他，他也停了下来看她，李子木嘴角含笑，“路上小心点。”
　　那一刻，那个始终追随在他身后，卑微又强大着，别扭又乐观着的女孩，终于一笔一划地刻在了他眼里，是彩色的，是生动的，像极了春三月里那一片淬了绿的草长莺飞。
　　而她喜欢的男孩，随意地搭在自行车上，低了一点眉，轻声道：“嗯。”
　　他骑车而去，身影消散在红绿光中，李子木有一瞬间的惆怅，又觉得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露出了外面的晴空万里。
　　突然有被释放的错觉。
　　她回身面对依旧紧张的赵越，笑了笑，问：“为什么跟着我呀？”
　　赵越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我就是看你一个人不安全……”
　　李子木点头：“你也不顺路，这样的话，以后就别跟着我了，放心吧我不怕的，别浪费时间了。”
　　她提着东西转身要走，赵越急了，所有的勇气几乎都喷薄而出，他喊：“李子木，我喜欢你！”
　　李子木停下来，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热切的，挑逗的，随意的，诚恳的。她心里仿佛筑了一面墙，心如磐石，不动于衷。
　　可是在这个夜里，身后的灯红酒绿中，她停下了脚步，不知道自己是否动了心。
　　她低声道：“对不起，我……”
　　“我知道你喜欢安初尘嘛。”赵越状似不在意，“没关系，不妨碍我喜欢你。只要你别讨厌我，我知道我可能什么都比不上他，也就只有一腔真心不输他。”
　　李子木没答话，赵越笑笑：“你回去吧，东西虽然不顺路，我觉得他是顺的就行了。”
　　李子木动了动脚，然后快步开门进了楼道。
　　直到她上到六楼透过墙缝，依旧能看到赵越站在楼下，好一会儿才离去。
　　西街依旧沉醉在迷乱中，KTV的红绿灯依然通宵闪耀，她在楼道里看着这个自己从李建花变成了李子木的地方，突然觉得，这地方，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