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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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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23日,上午6点30分,上海郊区,车墩影视基地。
几辆庞大的升降摄影车停靠在一处外景地的门口,上面喷绘着“中影集团”的字样。
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猫着腰,半蹲在车子旁边。
“王哥,你看今天这个架势,咱们能进得去吗?”
“怕什么?这种场合老子见得多了!小李啊,你初来乍到,还是要多学着点。你看,那里有俩警卫,我们待会儿就从这边这道门进去,再往那边绕,然后再……”
“……好,王哥,我一定跟紧了你!”
没走两步,不知从那里忽然冒出几个便装打扮的精壮男人,把两个人一把薅住。“往哪走往哪走?”
两个做贼心虚的家伙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不情不愿地从内袋里掏出一张记者证:“我们是《XXX报》的。兄弟,今天你们这里是不是在拍《建国大业》啊?”
保安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你们是特约过来做采访的么?不是?那就快走!领导交代了,今天不是剧组邀请过来的人,一个也不许往里放!哎说你呢,那相机给我收起来!再让我看见你掏出来……”
两个记者只好灰溜溜地撤到门外,远远地一边蹲守一边张望。正是又累又饿没奈何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扛着长枪大炮的人,说说笑笑就往里闯,手里提着一袋内容丰富的早点,还直冒热气。王哥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看把他们也栏下来”,此时这一群人已经走了过去,亮出工作服的后背。“册那!原来是 CCTV6的!”
陈道明走进外景地的时候,是早上7:30。虽然起得挺早,但他却一脸的神清气爽。
半路上遇到黄建新,对方热情地冲他打招呼:“早啊,老陈!”
“黄导,你们这些日子辛苦了。”
“嗐,都辛苦,都辛苦。对了老陈,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啊。你跟姜文找的那些个军装,嘿,绝了!倒成了我们服装师的样版了!”
“哪里,研究角色的副产品而已。姜文跟我都是演话剧出身,这些事儿都习惯自己动手。”
两人一路聊着,来到演员候场的位置。一群“蛤蟆黄”的国民党军官围坐一圈,见陈道明来了,都纷纷起身挪地儿,给他在离导演最近的地方空出一个座位。
“哟,老陈,今天精神不错!”韩三平顺手递给陈道明几张打印纸。
“那是!咱陈老师昨儿晚上手气壮!”张国立接过话茬,摆出一副哭丧的表情。“我们俩——”他扯着坐在一边的冯小刚,“快把裤子都输掉了哟!”
冯小刚嘿嘿一乐:“上了牌桌我就是两眼一抹黑。老道那牌技,那真叫一个出神入化。”
“哎,是那么回事。”张国立摸着自己剃得精光锃亮的脑袋,“也就是姜文运气还不错,这小子平时都只有点炮的份儿,昨晚上居然是他输得最少,才输了一千来块钱。”
“哦!”冯小刚恍然大悟。“我说他最近一直阴着个脸,今天怎么忽然就得瑟起来了呢!”
韩三平朝姜文的位置转过头去,后者正不知看着什么地方在出神。
“哎是在说我么?”姜文一抬头看见陈道明,咧了一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低声对韩三平说:“三爷,那边有几个拿相机的,是不是您请过来的?如果不是的话……”
“哦,那几位是CCTV6的记者,我叫他们过来,大家认识一下。”韩三平冲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挥挥手。
几个人走到大腕们身边,为首的一个上前笑道:“三爷,看你们在谈正事,没好意思过来打扰。台里领导说了,帮《建国大业》做好宣传是我们今年最重头的任务。该怎么报道,您说了算,我们全力配合。”
“那可不敢当。”韩三平笑呵呵地拍着小伙子的肩膀。“不过,既然今天他们几个大腕儿都在,咱们就不能浪费了。”他一指姜文:“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儿,可得兑现啊。”
姜文抚摸着手里蓝白花纹的茶杯,挑着两条八字眉,笑模笑样地招呼记者:“来来来,咱俩合计合计这场戏该怎么拍,光有几张明星脸,那不糟蹋东西么……”
于是,央视记者的新闻摄影机上,留下了这样一组镜头:
中景-陈道明穿着一身军装,风尘仆仆从左侧走入镜头。韩三平赶在他坐下之前塞给他几张印满汉字的A4纸。
陈道明坐,低头阅读。韩三平俯身讲解。
姜文一手拿烟,指点着说:“杀手,你是杀手,军统的杀手。”
陈道明没有抬头,继续看:“这么点啊?”
姜文接上:“对啊,没几句话。”
稍远处,张国立紧接着面向韩三平插话:“他是谁家的?”
韩三平:“地下党。”
“哦,他地下党啊!”姜文拍大腿,“嘿!我操!”笑骂着起身,转身走出镜头。
“cut!”镜头外的姜文忍不住喊道。“怎么样三爷?”
“行,没得说!”
拍摄基地就像个大游乐场,这边旋转木马,那边云霄飞车。为了赶时间,好几个副导演带着摄像师各自为政,几条线路同时开拍,多线并行,倒也弄得井井有条。
还有一个地方跟游乐场挺像:演员照样得到处排队。
“必要的时候,个别人,我看能不能清理一下。”
一段充满压迫感的戏,演得周围的人血压升高,屋子里气温降低。一条拍完,导演喊了停,张国立就闭上眼睛,如释重负地出溜在椅子背上——饿的;姜文倒是精神抖擞,端着毛人凤的架子满屋子溜达。
旁边小场记一面埋头记录时间码,一面学着姜文的语气,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念叨着“保定,城南庄!”被他偷偷带进片场的小女朋友嗤笑一声,拿胳臂肘捅他:“得了吧你,一点都不像,别丢人了。”正好姜文的目光转了过来,小姑娘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实姜文压根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他乜斜着身子,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姿势跟刚才的毛人凤差不多。
外面不远的地方,几个灰不溜秋的国民党兵背着枪,围在一道路障旁边。为首的一个扶了扶钢盔,眯着眼睛朝四处张望,嘴角抿得挺紧。
哟,那不是郭晓冬么。
姜文乐了,俩八字眉往一块儿拧了拧。
小场记啪嗒啪嗒跑到他面前:“姜文老师,导演说这条过了。下一条要拍蓝幕的,可是道具那边还没完全搭好景,您看……”他低下头有点为难地看着表。
“怎么搞的……”姜文嘀咕着,随即放缓了语气,“哦,没事儿,我去陈道明他们那儿瞅一眼。弄好了你叫我。”
“晓冬!来,来。”姜文走近那片场地,就看见陈道明兴高采烈地招呼着郭晓冬。
郭晓冬蔫蔫地站出来。
看时间他们差不多拍过好几条了。只见带着墨镜的陈道明自己说得热闹:“你看啊,我这一过去——”他推着郭晓冬的肩膀,“来,来,走走走——”郭晓冬边走边犹犹豫豫地回头看。等走出了三五米,陈道明吼道:“哎!回来!——就完了么。”
他两手一摊,一脸的轻松。
郭晓冬不知是听明白没有,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嘴里答应着:“哎,哎。”低头朝着正式开拍的位置走去。
又一条。
车子熄火。陈道明下车,挎着枪走向路障。与郭晓冬言语交锋。郭晓冬抬手放行。
“停!再来一遍!”
陈道明急吼吼地跑到郭晓冬面前,又要拉着他走位。郭晓冬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却一直被热情高涨的陈老前辈拖着胳膊:“……在电影里你这种动意已经很清楚了,不一定非得走到那儿……”
郭晓冬按照他说的路线走过去,转过头看他。
“不是,你就这样……完了以后,再……”陈道明连说带比划,姜文站在一边看着郭晓冬一脸陪笑的表情,强忍着不让自己乐出声来。
再拍。
继续NG。
这回是陈道明自己喊的停。“我说晓冬啊……”
“来来来来,老道,晓冬,先别拍了啊,咱先歇会儿!”穿过人墙,姜文举着两根烟大步走过去。
NG了十几次的郭晓冬感激地接过来。姜文凑过去给他点上火。“不错,慢慢演啊,这状态挺好。”
他又给陈道明递上一根,捎带着把火机也塞进他手里。“咱这多年的龙套,也别太拼命了。”
陈道明接过烟和火机,没抽,站在一边愣神,不知想到点什么,嘴角似乎弯了那么一弯。
“演员就位!这回咱们争取一条过!”
车子熄火。陈道明下车,挎着枪走向路障。
他随手掏出两根香烟,一起叼在嘴上点燃,来开了架势走近郭晓冬。“早啊,当班啊。”顺手抽出一根香烟递了上去。
郭晓冬开始还有点没醒过味儿来,愣了愣,下意识地接了,叼住,“最近不是查得严吗……”
下面的动作和对白一气呵成,自然而然地演了下去。
“停!”导演终于喊了停,对着监视器盯了片刻,打出了ok的手势。演员们都是一脸的如释重负。
“走了走了,咱们先吃饭去!”又是姜文越过众人,一手拉一个,推着陈道明和郭晓冬往休息区走过去。
姜文笑骂着:“他娘的!晓冬先帮我抢盒饭占座儿啊,我这就过去……”
“晓冬啊,也帮我带份饭吧,我等会儿再吃。”陈道明头也不会地跟着大队人马走了。郭晓冬憨厚地答应着,如蒙大赦地走了。
说是特效,其实也没有多复杂。蓝幕一挂,地下摆一根栏杆,一面青天白日旗,这就是行驶在汪洋大海里的一艘船头了。几秒钟的过场戏,重头全在制作上,姜文倒是轻松,一句台词都没有。
本来已经误了点时间,再加上知道这位爷最是较真,道具组不敢怠慢,紧赶慢赶跟姜文沟通起了机位的路线。许是刚才歇够了,姜文兴致挺好,也不见他再计较什么,满面春风跟旁边的演员们瞎侃。
刚过中午12点,基地里大部分的拍摄小组都收工准备吃饭,于是看热闹的人也就格外多。就连韩三平也笑不滋儿地站在一边。
“三爷,您这片子拍的,那可真是——多快好省!”
姜文一手捏着点燃的雪茄,一手接过助理递来的一页近乎于白纸的所谓“剧本”,面前一个人半蹲着给他系好腰带又忙着整理衣角。“您瞅瞅,这纸上能有一百个字么?跟发条短信似的。可就这一百个字,还有这么些当导演的上赶着给出主意。”
他拿雪茄的手往旁边一挥,指着旁边的张国立和冯小刚。
“所以演员难当啊,”陈道明慢悠悠接上他的话茬,“这么些导演,我听谁的?”
在他身后,胡军和陈坤同时流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
“‘鸡多了不下蛋,人多了盖倒房’,说得就是咱们这帮人。”冯小刚还没换下杜月笙的行头,揣着两只手,“几秒钟的镜头,我看就往那儿一站,甭动了。嘿,不行,这几位爷非要玩点花活,一个赛一个的跟抖这儿机灵呢!可算有发挥的地方了,那智慧,直往外淤。”
“哦?我看挺好,你们随便发挥嘛!”韩三平倒是大方。
那边,姜文准备好了,随手把抽剩的半支雪茄一递,陈道明顺手接过来。
“行了行了,你们别净惦记着折腾我了!剧本上怎么写的就怎么拍吧——大风,吹着我,还有旗子。”
工作人员都在忙着就位,这时候陈道明忽然匆匆跑到黄建新跟前,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黄建新一听就乐了,乐完了就随口喊了声“开拍”。
毛人凤站在船头,凭栏眺望,他的嘴里尝到一股失败的苦涩味道,一连串的失败,是他自己的,也是党国的。
眉头不自觉地锁紧,脸上的线条比往常还要乖戾。
海风吹动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声音好像越来越响了。
——嗯?姜文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预期的五级风忽然变成了七级、八级。他控制住表情,绷紧了身上的肌肉,但是头发显然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于是那顶军帽忽悠一下向后飞去。
“停!”
旁边的人这时候才都乐了出来,姜文也跟着嘻嘻哈哈地凑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只见帽子被风吹走的那一刹那,那种强作镇定、隐忍不发的表情,像极了传说中外强中干的毛局长。
“这谁想出来的?真他妈有意思!”有人议论。
姜文也喜滋滋地锤了陈道明肩膀一拳,“大爷的,还真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