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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金栈
时值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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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巳时三刻,骄阳似火却透不出半分暖意。腐叶堆积的青石板路上,行人每一步都踩碎成团的唾沫状胶液,鞋底拖拽出蛛网般的黏液,在烈日下泛着腥臭的油光。江岸边成片的撬杠竹枝上,灰白色的螨篱如活物般蠕动,编织成恶心的丝毯,随着江风掀起层层叠叠的虫浪。
"呕——"王饵踉跄着扶住石壁,胃袋翻涌的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怎么也想不到,传说中藏有上古仙府的金栈秘境,入口竟是这般腐臭之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随行弟子们面如金纸,纷纷用衣袖捂住口鼻,更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呕吐不止。
郝岩的玄铁剑鞘在腰间微微震颤,这位素来沉稳的大师兄此刻瞳孔紧缩。他望着眼前遮天蔽日的竹林,竹叶摩擦声中竟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好似千万冤魂在耳畔哭嚎。"屏息!"他突然暴喝,指尖掐出剑诀,"这腐气里掺着尸解仙的迷魂香!" 话音未落,王饵腰间的斩龙剑突然发出清鸣。
少年剑修咬破舌尖,鲜血在掌心画出玄奥符文,"师兄,我来护法!"随着郝岩的剑指划开虚空,暗红血珠在符咒上凝聚成狰狞鬼面,腐叶突然无风自动,在两人周身形成漩涡。 "以血为引,开!"郝岩的剑刃重重劈在地面,一道金色裂痕如活物般蜿蜒伸展,所过之处腐肉消融,露出深埋地下的青铜阵盘。
刹那间天地失色,竹林深处传来龙吟般的轰鸣,七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染成修罗场。 "小心!"王饵突然将郝岩扑倒在地。方才站立之处,三根丈许长的骨刺破土而出,带起的腥风刮过脸庞火辣辣生疼。黑雾中隐约浮现出半张人脸,那分明是三日前失踪的三师弟!
韩之秋的眼皮如坠千斤,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光斑,却照不见平日里总蜷缩在角落打坐的师弟。
"小俏?"他呼唤着昨晚收留他们的小女孩,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穿堂风。正欲起身,忽见一抹鹅黄闪过廊下,身着襦裙的小女孩踮着脚扒在门框边,发间两支琉璃蝴蝶钗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韩公子醒啦?"女童脆生生开口,"那位穿青衫的哥哥让我捎话,说今日要出远门办事,让韩公子不必等他用晚膳啦。"说着歪头眨了眨杏眼,"不过...小俏瞧见哥哥今早收拾包袱时,包袱皮里好像露出半截染血的..." 话音未落,韩之秋已冲到廊下。江雾正浓,对岸的药庐隐在白茫茫的水汽中,唯有廊前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地上未干的血迹。他扯过外袍往腰间系,突然听见檐角风铃发出刺耳的裂响——那串用师弟给的信物,此刻竟在无风自动。
今天是个青光白日的好天气,要说行人,逢人过处唾沫烬碎,鞋底沾满黏液展现一副浓烈的恶心瘤蛆,江面岸上条丝状的螨篱爬满整片撬杠竹枝。
“挖槽,恶心,真是恶心至极!”
王饵一脸嫌恶,没想到传说中的金栈竟是这等风光,真是让人好不作呕!
人群开始琳琅转身捂嘴,好不一般的人景风光呢。
“大家闭气,说不定这里面散发的味道会有更加恶心的东西,千万要冷静。”
“去他娘的,真是费了我们的行程,要不我们杀回客栈,非逼他留客不可!”
郝师兄手一挥,往剑柄方向探去。
“不急,越令人作呕的地方越是有奇迹出现,大家别灰心,我和王师弟在前面探路,你们好生跟着。”
越往深处走,竹林的俏密声响布满整片静谧风管,一阵阵风吟传来,众人屏气不敢做声。
“师兄,现已巳时,前方的路已经没了,确定还要继续下去?”
“大家先原地作整,稍后我会打开阵眼,希望大家能祝我一臂之力。”
郝师兄取出佩剑,画地为牢,歃血浇灌韩山派独创秘术符咒。
“以符为凭,灵犀于此,速速显形!”
“金为首”
王饵手利落下刀,血运于掌,正面对着郝师兄,“师弟给你运气。”
“形为色”
“我们也来。”
“万万物,形之交,睁于明”
“速速显现!”
门轴转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细得像雪落在梅枝上,没带半点风,也没惊扰屋中半分沉寂。
韩之秋正临窗研墨,狼毫笔锋悬在砚台上方,墨汁在砚心凝了薄薄一层,稠得发沉,像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思,迟迟未敢落下。窗外是深冬的夜,月色被浓云掩去,只余下檐角那串风铃,裹着夜寒,静得像从未存在过——那是用他在识影的弟弟萧十郎给的,当年弟弟凭空消失,只留下这串风铃,成了他这些年里,唯一的念想。
来人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靠前,也不后退,青衫下摆沾着夜露,泛着一层冷润的光,连气息都淡得像融入了这满室寒凉,若不是韩之秋感官早已被岁月磨得敏锐,几乎要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沉默漫延了片刻,久到韩之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平得无波,没有欣喜,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师兄”远方像是打探他的心,可人,却无法成为他手中的暗影浮线。
韩之秋的指尖猛地一顿,悬着的狼毫笔轻轻一颤,一滴浓黑的墨汁应声坠下,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色,像他心底那片沉寂了几年的角落,被这一个字,轻轻撞出了一道裂痕。他没有回头,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连肩线都没有丝毫松动,只从喉间溢出一句淡淡的回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应答一个寻常访客。
“回来了。”
“嗯。”
一个单音节的应答,短促、冷淡,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甚至没有一丝温度。来人缓缓走近,脚步声轻得像落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小心翼翼。韩之秋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肩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眸子里——那是萧十郎的眼睛,和五年前一样清瘦,一样深邃,却没有了当年的少年气,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凉,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像一潭深冰,望不见底。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萧十郎的肩上,那里沾着未化的霜花,白得刺眼,与青衫形成鲜明的对比;再往下,袖口处隐着一小片暗红,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韩之秋的心里——那颜色,像极了几年前,他在廊下看到的那摊未干的血,那是失踪前,最后留下的痕迹。
韩之秋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狼毫笔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急切,没有追问,只有一句简单的问询,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办事顺利?”
“顺利。”萧十郎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目光落在案头的宣纸和那团墨渍上,没有停留,也没有多余的神情。
“伤了?”韩之秋又问,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袖口的暗红上,语气依旧平淡,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只是那细微的动作,被他藏在袖中,无人察觉。
“无碍。”萧十郎淡淡回应,抬手,极其轻微地扯了扯袖口,像是在遮掩那片暗红,又像是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可那动作里的克制,却被韩之秋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他藏了多年的习惯,从年少时起,只要见到他,只要心底有情绪起伏,萧十郎就会下意识地扯袖口,克制自己的心思,不让任何人察觉。
对话短得像被刀削过,没有半句多余,没有一句追问,没有一句倾诉,甚至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波澜,仿佛这几年的分离,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分别,不过是萧十郎出去办了一件寻常的事,如今只是按时归来。
屋中又陷入了沉寂,静得能听见墨汁在砚心缓缓流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檐角的轻响,也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交织在一起,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
韩之秋重新垂下眼,指尖握着狼毫,却再也没有心思研墨,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团墨渍上,思绪飘回了五年前那个雪夜,萧十郎也是这样,穿着青衫,站在他面前,轻声喊他“师兄”,只是那时,他的眸子里有光,有少年的鲜活,而不是如今这般,一片寒凉。
就在这时,檐角的风铃,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没有风,风铃却自鸣,一声轻脆,又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在诉说着这五年的思念与煎熬,又像是在回应着屋中的两人。那声响很轻,却猝不及防撞碎了满室的沉寂,也撞碎了两人刻意伪装的平静。
韩之秋的指尖猛地一僵,萧十郎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也愈发泛白,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是那颤抖极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提及这五年的分离与煎熬,没有人诉说这五年的思念与牵挂。
可那一声风铃响,却藏着千言万语,藏着很多年里未说出口的担忧,藏着久别重逢的隐忍,藏着两个情感缺失的人,最深处的羁绊——像多年未说出口的那句,藏在心底,压了多年,不敢说,也不能说的话:
我回来了,师兄。
韩之秋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月色依旧被浓云掩着,可檐角的风铃,却又轻轻响了一声,这一次,比上一声更轻,却更清晰,像一颗石子,落在心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久久未散。韩之秋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片沉寂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流星,转瞬即逝,却足以证明,他从未忘记,从未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