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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脸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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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戴上头盔时,祝星扫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刚想说点什么,不料竟是同时出声。
“对不起。”
“谢谢。”
两人皆是一愣。
陆川率先轻笑起来,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四平八稳地骑着车。
祝星坐在他身后,没忍住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办好?”
他头也不回,嗓音在风里吹得很飘渺:“很快。”
“很快是多快?”
“就像你翻脸不认人那样快。”
“……”
他笑了下,又说:“等着好了,我做事向来言出必行,更何况…我还指望着你陪我睡一觉呢。
“……”
祝星彻底无语。
但身份证有了着落,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只是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就这么全权委托给了这人——他又不是像黄毛那样专门为钱而干这种买卖,他为了什么也琢磨不懂,太天方夜谭,着不着调都还另说呢。
果真是病急乱投医,她心想:乱投医就乱投医吧,他再如何混账,总不至于害了自己。
这想法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有些放松警惕了。
事实上是,自打遇见他,心里那种箭在弦上拉到极致的紧绷感便减退了不少——这不是件好事,起码于现在的她而言不是。
她叹口气,开始懊恼自己过去的种种行径。
然真正能够得以喘息的时机又有多少呢?她这一路来一路的心惊胆战和颠沛流离,若不是那只玉佛庇佑着,她觉着自己多半是要崩溃在中途的。
思及此,似乎偶尔的放空也合乎情理,那些擦过耳尖的风与吻,都成了心安的平静。
*
“干嘛?”
“我饿了。”
“可我不饿。”
陆川瞧了她一眼,再度牵过她的手说:“那就当陪我。”
你多大了还要人陪?
这句话祝星没说出口,因为她想想,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
沙滩上支起了夜宵摊子,烤肉味与炒锅的兹兹作响裹挟在一处,被海风齐齐吹送了过来,像个仲夏夜的凉梦。
点完菜,陆川拉开椅子刚坐下,就有三两名混混路过,嬉笑着和他打招呼:“川哥,新交的女朋友啊?”
“肯定是哦,都没见过——哎静怡呢?甩屁股后面啦?”
“哇…这回静怡该气死咯。不是川哥,你这换女朋友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兄弟们都跟不上啊。”
“会不会说话?人新女朋友在这你们他妈瞎扯什么静怡?川哥,别理他们,不过我在普陀岛待了十几年,是真的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问问还有没有啥孪生姐妹,给我介绍介绍?”
陆川看上去心情不错,难得有耐性和这群王八蛋扯皮:“去你的,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么。”
混混贱嗖嗖地笑:“就怕我撒了,自己没照成,反而吓到你的小女朋友。”
陆川立马踹了他一脚:“滚远点。”
混混们这才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从始至终,祝星都只是安静坐在那,像是不想去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又像是纯粹的放空发呆。
陆川看了看她,解释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老子清白得很。”
“嗯?”她仿佛才醒神,又敷衍地点点头道:“哦。”
陆川:“……”
陆川突然就有些愠怒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他质问道:“你就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不答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
得,算是彻底把他给整自闭了。
偏生还不能冲她发火,照当前压根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状况,就算冲她发火,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她明白,只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那幅或许故作懵逼的疑惑模样,看了只会让他更生气。
陆川很暴躁地踹了下旁边空置着的椅子。
满脸大写着“我不高兴”。
祝星别过脸去。
见她一手支着下巴,肩胛似乎轻微地颤抖,陆川忙探出脑袋,仔细打量着她神色:“你在笑么?”
她轻咳一声:“没有。”
“才不信。”他伸手捏了下她的脸,“你就喜欢给我添堵,看我不高兴。”
祝星推开他,翻了个白眼说:“幼稚。”
恰巧点的菜上来了,怕他继续人来疯,她便将菜全推到他跟前:“吃你的吧,少说话。”
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一边乐颠颠地接过一边胡说八道:“吃堵不了嘴,只有嘴才能堵住嘴。”
“……”
祝星懒得听他那些没个正形的歪理。她挪了下椅子,坐得远远的。
陆川又朝她招招手:“你真不饿?”
瞥见那五花八门且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她有几秒钟的犹豫。
其实她也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再能扛饿,眼下被这一桌勾引,不免就觉得肚子空空。
陆川还在招魂:“快过来啊,逞什么强呢。”
祝星果断决定不再跟他客气,只是她临了才发现,当面对盘子里一些奇形怪状的食物时,自己竟然无从下手。
她皱了皱眉,挑挑拣拣的,终于捡起一串西葫芦干巴巴地嚼着。
陆川瞅着她问:“不喜欢吃海鲜啊。”顿了顿,似乎想到别的什么,又试探性地问:“还是…没吃过海鲜,不知道怎么吃?”
祝星看了他一眼,竟十分坦诚道:“对。”
“那你来的地方是山沟沟么。”
她不搭腔了。
陆川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又自顾自说道:“你们山沟沟还挺养人的,专养出你这样…”
没等琢磨出他字里行间的意味,嘴巴就被塞了团剥好的虾肉。指腹碰到唇瓣,她下意识想远离,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张口含了进去。
“好吃么?”
祝星嚼了嚼,点头说:“还行。”
“那就是还不够好吃,我再给你剥只蟹。”
于是祝星也不动了,安静等待着投喂。
他的手十分修长好看,又白,一点都不像是生长在热浪海边的——这座岛上她见过的其他人,肤色要么是小麦古铜,要么就是黑不溜秋,就连丽丽,也是黄不拉几的。
私下里得花费多少功夫去保养,她暗暗想着,嘴里又被塞进来一块壳状的东西,听得他只说了一个字:“吸。”
祝星迟疑片刻,舌尖微蠕,却没吸到什么可食用的部分,正四处搜寻之际,陆川就笑着说:“别舔我手指。”
“……”
祝星立即嘴巴一闭。
不吃了。
他却不依不饶,拔了只蟹腿递到她唇边:“来,张嘴。”
“我自己来。”
“别啊,多少人想老子亲自喂都没这个机会呢。”
祝星感觉他下一句就要说“别不识抬举”了,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等等。”他示意她别动,指腹揩了下她嘴角——有少许沾边的汁液,继而十分自然地将指腹送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他坐回去,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剥蟹。
祝星愣了一会,直到他目光投过来才移开视线,讷讷地嚼着嘴里的食物。
*
丽丽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拿了条裙子对着落地镜来回比划,正喜滋滋地臭美呢,窗上忽而“咚”的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拿小石子丢窗户玻璃。
她拉开窗帘,果不其然就看见少年站在楼下,漆黑的身影被月色拢了层毛茸茸的银边。
丽丽叫醒了上铺:“找你的。”
祝星迷迷糊糊地摘掉眼罩:“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丽丽回头看她,这才发现她额间全是涔涔的冷汗,贴着鬓角的碎发都打湿了,面容更是苍白无力,丽丽惊疑道:“你生病了?”
祝星缓慢地摇了摇头。
“…做噩梦了?”
她只问:“谁找我?”
“你男朋友啊。”
可能是刚醒反应有些迟钝,她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这个所谓的“男朋友”是谁,她皱着眉低声咕哝:“大晚上的干嘛啊…”
插科打诨丽丽永远不会缺席,她嬉皮笑脸的:“大晚上的还能干嘛?”
祝星:“……”
“你俩在谈恋爱吧?肯定是!哎呀快去快去,免得人家在楼下等急啦。”
她披了件外套下床,撩开窗帘看,少年叼着烟,似乎等的百无聊赖,正抬脚踢着地面上的碎石子玩。
月光将他身形拉地颀长,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祝星揉了把脸,彻底将自己揉清醒了,继而深吸口气,转身下楼。
陆川掂了掂手中的碎石,又扫了眼表,还没来,手一抬,正要扔,就听得道嗓音不冷不热地传来:“砸坏了玻璃要赔钱的。”
他嘴角一翘,立即溜溜达达地跑过去说:“赔个屁钱,把他游乐园砸烂了也不见得他敢来问我要钱——给你个东西。”
祝星:“什么?”
“手伸出来。”
她于是照做。
纤细无暇的掌心摊开,他施施然地将块小卡片放了上去。
定睛一看,是身份证。
上面赫然写着个名字——祝星,以及她的照片,那日拍的,蓝底白衬衣,短发,面容干净,像什么秀外慧中的书生。
判若鸿沟,看上去压根就不是她。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一排排的黑色文字,从姓名到年月,到地址,再到照片,这所有的一切都象征着——
她终于是个人了。
而不是从前,林海里的苍茫一粟,白雪皑皑中的吊死鬼,地下室永不见天日的囚徒。
她有身份证了,她是个崭新的人了,她就是祝星,就是这张小卡片上面容干净的书生。
万千情绪纷纷扬扬,浪花一样乱舞,令她简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捧着那张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险些以为这是场幻觉。
其实她对他是不太抱希望的,特别是过了这么些天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希望就随之而流逝地更加微乎其微了。
然而现在…
祝星抬眸看向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无比认真道:“谢谢你。”
陆川愣住,有滚烫的灼意从脖颈处迅速烧到耳根,他抬手挠着后脑勺,一时间竟不知该搭些什么话。
好在她也太欣喜,顾不上他。
祝星用手指搓了搓那张照片,又吹了口气,开心了半天才再度看向他:“这真的通…”
话音戛然而止,她目光落在他耳根与脖颈处——他肤色冷白,因此有点什么都很显而易见,正如那片薄薄的红,活像野火晕染着天。
察觉到她目光,陆川微微侧过身去,手还揉着脖颈,有些别扭地说:“…没睡好,落枕了。”
祝星拖长了音调说:“哦。”
陆川:“……”
她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