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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魇 “我妈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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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了适合转移的契机,她顺着话茬道:“…你还没告诉我,当初怎么突然就不游泳了?”
陆川定定地瞧了她片刻,眸色有短暂的凝滞,继而直截了当地说:“我妈自杀死了,当着我的面跳海死的。”
祝星眼皮轻颤,心头立起一股怆动和悲悯。
“她有抑郁症,精神崩溃很长一段时间了,怎么治都治不好…或许于她而言,死了才是解脱。”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平述直叙一件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连眸子里的情绪,都被半垂的眼皮遮敛地恍惚而不明显。
自打相识以来,少年似乎总是心事重重,混沌阴郁,她清楚那不是天生——或许他曾经还是阳光灿烂意气风发的,只是她没想到那些玩世不恭和嚣张跋扈的混账态度里,藏着的是这些沉珂。
祝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沉默寡言或者说是嘴笨。
她犹豫片刻,主动握住他的手,他缓缓抬起头来,瞳孔蒙了层阴翳,轻声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初游地快点,再快点,是不是就可以救她了?”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不可能的。
再怎么快也快不过一颗没了生的念头、只想寻死的心。
那是她生病以后第一次带他出去玩,说带他去游泳,想看看他的训练成果。他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奋力又迅疾地游了好几个来回,满心只希望等来她的夸赞,不曾想,等来的却是一具飘浮在海面上的惨白尸体。
一开始,只是遥远海平线上一团扑棱的浪花,他没放在心上,直到回岸四处寻望,没望见那道本该在岸边等待着的身影。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才叫做魂飞魄散,汗毛直竖,手脚都发了凉。他用力地划啊划,划啊划,依旧没能来得及抓住那只不断挣扎的手——他游地实在太远了,又太慢了。
那个酗酒度日的男人后来也时常这么骂他,骂他贪玩,骂他笨拙,骂他游泳慢地像只千年王八万年龟——倘若他再快一点,她怎么可能会死?
于是他自己也这么骂自己,且开始憎恨起那魔鬼一样的海水来。曾经为他带去荣光与辉煌的竞技场,就这么成了汪阴恶满贯的深渊。
他不清楚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印象里小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小点的时候她还会笑。会在睡前给他唱摇篮曲,会亲吻着他额头夸他真棒,会和他一起荡秋千,笑语琳琅飞了满天。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憔悴而哀怨,疲乏而黯然,好像陪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会没日没夜地窝在房间里睡觉,连冲他笑都很敷衍。
橱柜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药罐,似乎她吃了一段时间后就会变得好点,精气神儿就会足点。然而这些振作被慢慢即漫漫的一天天消磨掉,又恢复原状,又周而复始。
直至她再也用不上那些。
他有太多困惑,总是在绞尽脑汁地想,到底是有多痛苦,才会让她连死都不怕。假如连死都不怕,那还怕活下去么?世上难道还有比死更恐怖更折磨人的东西么?
他又有些孩子气的自私埋怨,就算要死,那为什么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安安静静地吊死,非得叫他第一个目睹,为了什么?为了让他永远记住她?永远惦念着她那副僵尸白鬼一样的遗容么?
他太不解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深陷在这个漩涡里,无头苍蝇似的,被重重噩梦来回碾轧鞭尸。
但慢慢地,他似乎就逐渐明白了——人活着不需要理由,人活不下去了,同样不需要理由。
困意不知何时起,他昏昏沉沉的,再度梦见了那张脸。
她离得很远,孤身立在烈日骄阳下,海水潮涨到了她腰部,她诡异地微笑着,柔声唤他:“阿陆,过来。”
“过来,过来呀。”
嗓音轻细,如魔绕耳,他懵懵懂懂,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拨开海浪冲过去了,可眼睛一睁一眨,她又立在了更深阔的海域里。
发不出声音,他竭尽全力地游啊游,胸腔肺腑几近止息,仍挡不住他拼命向前,想要抓住那只扑腾的手。
祝星坐在床边,手被他攥地很紧,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地她简直生疼。
眼见着他浑身打了个寒颤,额角也分泌出冷汗,心知他这是又做噩梦了,便俯身用纸巾擦了擦。
殊不知病房的玻璃门外,有一双阴厉地如同刀戟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飞扬入鬓的眼线,更是将嫉恶刻画地不遗余地。
大嘴瞅着她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唉其实你也不必——”
“大嘴。”
“昂?”
静怡终于收回视线,侧眸看向他,幽幽的嗓音里有股说不出的诡异:“我要你帮我做件事——你能做到吗?”
“……”
傻子都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大嘴视线飘忽了几圈,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
因为陆川住院,祝星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重新找工作的事情也就被耽搁了。
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谈不上多讨厌,但肯定不是百分百自愿的。
无奈某人仗着自己是病号,嚣张跋扈的可恶嘴脸更胜往常,跟个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太子爷似的,动不动就使唤她,要么送个饭,要么陪聊天,就连洗澡穿衣服这种事都要劳她大驾。
祝星无数次想拍死他,又无数次强忍住了。
他是病残,千万别跟病残一般见识。
祝星将桌凳椅子都堆叠好收进了大厅,正准备锁门回宿舍,肩膀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你不是去明哥——”以为是丽丽,回眸看去,却是张巧笑嫣然的俏脸。
话头瞬间止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拉高了警惕:“你…唔!”
嘴巴被块抹布死死捂住。
*
作为小混混,别的先不说,身体抗揍这点是起码的,挨揍之后恢复地也快。
陆川躺了这么多天,已经能行走自如,就是肋骨那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他本年轻气盛,脾性又乖张不驯,挨了打,自然不可能就此轻易翻篇——于他而言,他不仅要打回去,还要把他们给打服气,哪怕拼上自己这条命。
但现在状况不同了,华字帮那群人压根不值得他拼命,他这条命得好好留着,拿去干点什么,比如倾其所有地爱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回报的是随意霍霍甚至扔去喂狗,他也不会觉得那是浪费。
十几岁的喜欢就是这样的。所幸,他也并没有被浪费。
躺是躺够了,又没有她作陪,更是百无聊赖,几次三番喊她来,能够察觉出她情绪日渐不满,反正自己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陆川掀开被子下床,准备出去溜达溜达,顺便见一见她,找她说会儿话。
*
“操/你妈的狗男人!”丽丽一脚踹开房间门,却被无法推到底的门弹回来崩了一下,“我/操…”
她捂着吃痛的脸,心下更气了,又骂骂咧咧地踹了那门好几脚才算解气。
满腹的糟心事和牢骚急需与人倾诉,她视线溜了一圈:“小星?小星?不在吗?”
“看来是又去鬼混了,还说我呢!哼!”她愤愤然地踢掉高跟鞋,正要抬起赤脚合上那傻/逼房门,下一秒,就见祝星迅疾却又步调踉跄地闯了进来。
“小星?…哎你…!啥情况啊这是…?”
“砰”的一声,卫生间门紧闭——人已经溜进去了。
她动作实在太快,导致丽丽都没看清楚她脸,只瞥见一眼松散的头发与凌乱且湿透了的衣襟。
丽丽贴在门上叫:“小星!”
半晌才传来一道带着些微嘶哑的嗓音说:“我没事,不用管我,你休息你的吧。”
丽丽将信将疑:“真没事?没关系的发生什么了你可以跟我说啊,虽然咱俩…但好歹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嘛。”
干脆不回话了。
丽丽等了许久也不见应声,便觉得有些自讨没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句“死小孩”就大喇喇地钻进被窝了。
卫生间内的白炽灯昏暗地像花甲老头满是阴翳的眼,摇摇晃晃地吊在顶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细弱的光丝周围,飞蛾与蚊蝇绕成三两道黑线,嗡嗡嗡,嗡嗡嗡,搅和地人脑袋直犯晕。
镜子里有张脸,苍白地像鬼,蓬头乱发的,颧骨与嘴角黏着血污,那双红肿的眼睛被镜面裂痕诡异地裂成两半,阴森地像死尸还魂。
祝星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用指甲缓缓捋顺发丝。
她一直挣着眼不敢眨,因为几乎眼皮一合上,那些充斥着调笑与浪语、尖叫与哭喊的场景就争先恐后地冲向脑海,不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牵扯着揪起了压在深渊里的片段,丑陋的、不堪的、屈辱的…通通交叉播放,淫/贱的笑脸在扭曲、在冲撞,破音的尖叫在回旋、在撕裂…一如当时,一如当时…
神经好似被抽丝剥茧,混乱到令她倍感天旋地转,强撑不住,她几乎就要瘫倒,可下一秒,指甲深深陷阱皮肉里,尖锐的疼终于勉强维持了些许清醒。
她眨了下眼。
撑着盥洗池的两手愈攥愈紧,筋骨都泛起了凶狠的青白色。
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她一定会叫他们付出代价的…
眸中诡异的平静不再,森然的恨意浓墨登场。
“小星!快出来!你男朋友又来找你啦!”
一句呼喊似是按钮,飞快地切换掉了眼中情绪。她没出声,只若有所思。
丽丽叫了几遍既没得到回音,也没看到人出来,楼下又还在催,心里简直烦得要死,一脚蹬掉空调被准备去敲门,可脚还没套上拖鞋,就听得“吱嘎“一声门开了。
而等她抬头看去,看到的只是对方瘦弱的背影。
“溜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招呼也不打…难不成哑巴了?哼!死小孩真的是死小孩!”丽丽气冲冲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就冲楼下一通怒吼:“叫叫叫叫个屁啊!等一会儿会死吗?!操/你大爷的。”
楼下少年被骂了也不恼,仰着脸笑嘻嘻地道:“我大爷都一把老骨头了,你操/不动的,要不给你换个明哥吧。”
“呸!别提他!——你小女友已经下去了,别在这瞎叫唤,老娘还要睡美容觉呢!”
吼完,丽丽“啪嗒”一声就将窗户给怼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