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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 梦之二·颜祸 ...


  •   湖面月色亮地发白。
      一梦之后,我紧紧抱着小鼎,恍惚失神,竟不知自己已颤栗如寒叶。
      耳中嗡嗡做响,湖面粼粼白光在眼前愈见愈亮,将黑夜一点一点噬去,眼前白晃晃一片,最后竟连手中小鼎都看不见了。
      身子晃了晃,余光瞟见身边一个人影,急扶住了我的肩。
      朦胧中,似乎那人轻轻唤了声。
      我心口一悸,神识就此暗去。

      姐姐。
      那人说。

      团扇,一把素绢团扇,带来轻柔微风抚过我面。
      执扇的手莹白,翩若如蝶,带着兀自的妖娆。
      那人见我睁眼,轻轻一叹:“姐姐,你可算是醒了。”
      霎那间,我欣喜若狂。
      “妺……妍……”我唇微启,那两个字却含在口中,不敢喊破,怕这一切如雾气氤氲,一吹,就散了。
      “姐姐,”她笑,颜清丽而带媚,拉起我搁在榻上的手,眸中粼粼,诱惑道,“姐姐,与我私奔,可好?”
      我犹未回神,只知点头。
      她又是一笑,拉着我的手一用力,将我带起,四周景物流逝,“我们找一处乡落小镇可好?”
      “好。”景物流逝渐慢,渐渐显出青瓦白墙石子小路……
      “我们以姐妹相称,开家小铺,卖点书画花草可好?”
      “好。”我的绣鞋沾上地上干燥的黄土,视野中出现木头围栏,钉得七零八落,有一些草,一些花,一棵树……一树梨花如雪……
      “姐姐,”她笑,妖娆惑人,然后那双犹带魅人笑意的眸中,就那么掉下一滴泪,“姐姐,你可知我等你的‘好’等了多久。”她眼一眨泪珠滑下,气息凑近,就在我唇角轻轻落下柳絮般一吻。

      我与妺妍就在此地住了下来。这个小镇人口清静,往来人少,我跟妺妍两个女子住下,倒也没人来查问。我也不问妺妍用了什么法子弄到了这间屋子,还带了个小院,总之我们把前屋收拾了下,像模像样地开起了我们的铺子。
      妺妍把我拉了过来,我身上也没多带细软,第一日就遣妺妍去买了些米粉,采了梨花瓣蕊,做了梨花糕。
      倒真有人好奇,过来买了尝尝,就不知是尝的糕,还是赏的美人。
      我笑闹了妺妍几句,妺妍却道:“姐姐,我给你当活招牌还不好”
      第二日,我在门口又挂了块代写书信的牌子,我怕有人不明,写牌子的时候咬着笔管想了想,提笔画了书信的样子上去。
      然后却关了铺子,拉着妺妍逛镇子去了,一直逛到了镇外郊野,看中了几株花草,掘土移了回去。
      我们这么玩了三日,第三日回到家门口时,看见一个青年等在那儿,老实巴交的样子,见我们过来,脸一红,看了妺妍一眼,又马上移了开去,嗡声道他要写信。
      我有些不悦,不由握紧了妺妍的手,她手掌细软滑腻,反握了回来,像是知了我心思,对我微微一笑,似是极为受用。
      这日之后,我每日早上蒸一笼梨花糕,卖完即止,卖不完就成了我跟妺妍这一日的点心。后院那几株花草长势也好,过了一个月,我就将那支兰草分了盆。此后陆陆续续也有人来找代笔书信的,有的是真,有的却是借着代笔之时,打探我跟妺妍的身世,有无成亲,家中亲戚等,皆被我含混过去。
      这么几个月后,也有觉得已跟我们熟稔的妇人直白来说亲的。
      我只笑着推却道,有丧在身,新寡,不吉。

      眼看着,就到了中秋,小镇虽冷清,但元宵佳节,还是热热闹闹妆点了起来。
      我为妺妍梳好了发,簪了一支兰草簪,搂了她,换上新衣,两人开开心心去逛灯会。
      镇中心的街道,扎了很多灯,映地整条街道红扑扑得煞是喜庆。街边还难得热闹地摆出了好些摊位,有卖糖饴,花灯,风车等。我买了一只兔子灯,给妺妍提在手上,她肌肤胜雪,微红灯光下,更衬得她娇美可人。她笑,“姐姐,怎么看我看呆了?”
      我故作可惜地叹到:“可惜没有狐狸灯。”
      妺妍不依,“我是狐,我可不是狸那种蠢物。”
      我将她搂近,拍了拍她的背作为安抚,心口满满的欢喜,觉得她甚是可爱。
      我一生为“大家闺秀”四字束缚,要守礼守节,要得体,不可妄为。我只知按被教导的行事,不顾本心。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知“对”“错”,不知“喜”“恶”。
      我从摊贩那买了一只孔明灯,和妺妍来到静处点上了中间的蜡块,看它慢悠悠地放了上去。直至它化为光点,还盯了良久。
      “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我道:“愿我俩一世安好,永不分离。”
      妺妍软软地依偎了过来,与我额首相抵,她的气息与我的气息混在一起,她笑着,缓缓地,一字一顿道:“一世安好,永不分离。”有如誓言。

      中秋之后,院里的含羞草已开出了一团团紫色的绒团,待这绒团谢去,就将结起一粒粒黑褐色的籽,我捧着腮,想着要做一些小盏,等明年春天含羞草籽发了芽,冒出第一对羽叶,就可以一株株移入小盏,甚是可爱有趣,应当会受小娃儿们跟年轻姑娘的喜爱。
      我想得开心,指尖轻触含羞草的羽叶,一瞬间这株上的大半叶子都闭了去。我想起妺妍曾点着我的羽睫,笑我道她一靠近,我眼睛就不自觉闭了,怎比这草还含羞。我脸微微热了起来,拍了拍两颊,不再想。
      却是“砰”地一声,重物砸地,院里的黄土都飞扬了起来。我面前的几株含羞草受到震颤,纷纷合上了羽叶,甚是瑟缩。
      我看到那些扎着红绸的红漆木箱,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媒婆模样的人,甩着手绢儿上前,欢喜道:“文家妹妹,大喜啊。中秋时,县太爷的公子大人骑着高头大马经过我们镇儿,正好看见你跟你妹妹在放灯,就那么一面,县太爷公子就被你妹妹煞到啦,心里喜欢的哟,这不,好说歹说说服了县太爷,急急忙忙就赶着来下聘了,中秋佳节,花好月圆,这可不又是一段佳话。”
      我浑身冰冷,只一刻,便强迫自己静了下来,我温婉而笑:“我跟我妹妹皆是新寡,按礼守丧三年,只能多谢县太爷公子抬爱了。”
      那媒婆模样的人笑容有些僵硬了:“文家妹妹真爱说笑,你新寡,你妹妹怎么会跟你一起新寡?”
      我道:“我姓文,妺妍可不姓文,我们俩本就是以同一人为夫的姻亲姊妹。”
      “文,文家妹妹……你可别说笑。”
      “文家妹妹”……叫得多么亲热,我有些不舒服的皱眉。眼前这个人,应该也是邻里,我却实在没什么印象。我曾经把我丈夫朋友的妯娌三代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习惯喜好,以防往来时有什么疏漏,而今,却懒得连人都不记了,我突然有点想念妺妍。我只想把她跟这一堆聘礼快些打发走,急说到:“您可见我是说笑的样子?望县太爷公子也不要强人所难,聘礼都撤回去吧。”
      被我下了这一句重话,那媒婆的脸色更加难看,只得吩咐那些仆役把红漆箱子又都抬了出去。仆役们哀声载道,更有人低声骂了句,“真是给脸不要脸,我们家县太爷那么大的官儿……”
      我心里冷笑,我文家祖上得太上皇接见,平时文家往来无不是达官显贵,故而虽文家不涉官场,我那位丈夫却不敢休妻。而我在张府往来的女友中也有夫君为四五品官员的。县太爷……真是好大的官儿。

      午后妺妍回来,带来从邻镇换来的几株香草。见我神色郁结,上前轻轻搂了我。她身体的温热熨烫着我的心。“姐姐,谁惹你不快了?”她问。
      我不由搂紧了她道:“大概,我们这边也呆不下去了。”

      我收拾物什,看着这院落,看着我跟妺妍一点点布置装点起来的这个“家”。
      思绪回到那日,妺妍依在秋千上,眸光盈然若水地对我说:“我们去一个乡落小镇,那里没人知道你是张府的少夫人,是文家引以为傲的大家闺秀,我们以姐妹相称,开家小铺,卖点书画花草;或耕一亩薄地,自足自娱;偶尔去集市换点家用,一路谈笑而来欢畅而去;元宵中秋花前月下携手相游,新年重阳洗手做羹相依相伴……
      没有勾心,没有斗角,没有争权,没有夺利,没有人自以为是地视你悲苦,没有人假仁假义地劝你达观……如此清平,姐姐难道当真不动心?”
      心口的温热慢慢溢出,看着满园好不容易种出点模样的花草,尤为不舍,“妺妍,你可有法子,把这屋子院子一块儿变了去?”
      妺妍手尖刮过我的脸,笑:“我可是刚成人,就眼巴巴地赶着来找姐姐了,除了天生的一些小把戏,可没时间修炼这么高深的术法。”
      我捉了她的手指,无辜道:“文家正好那时将我嫁给张家我有什么法子,怪只怪妺妍你怎么没早一日来将我偷走。”
      她眸光莹莹,笑,“姐姐啊,也会耍赖皮了。”

      然而,第二日,未等我们出门,铺子的门就被砸了震天响。
      一个妇人坐在我们门口地上,撒泼哭闹:“我就说我家那挨千刀的怎么日日要上你们这买什么梨花糕,感情是被这只狐狸媚子骗了心去。昨天人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说,是不是你这狐狸精夺了魂食了心?”
      “哼,”妺妍轻笑了出声,她身姿袅袅地行出,一立便是绝色,连那妇人都不由止了哭闹一瞬。她弯身,指尖勾起那妇人的下巴,道:“好久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狐狸精了,真是新鲜。”
      群众越围越多,纷纷指指点点,连平日里比较交好的邻里也如看妖物般怯怯地偷瞟妺妍,跟旁边人窃窃私语,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更有甚者,纷纷恍然般道:“我说怎么我/我儿子/我丈夫天天要往这边跑,原来是被妖术迷了。”
      我心冷了下去,对这小镇原本的那一点不舍,皆化为了乌有。
      这边妺妍道:“可惜我偏生记忆力好,方圆百里的人、物、路我皆记得清清楚楚,你姓李,住在县城北街梧桐巷里,三月前就因‘口多言’之罪被休弃回家,你前夫家不在本县,未曾光临过我们这家铺子,更未食过我们的梨花糕。李姐姐啊,李姐姐,你被休回来那日,哭哭啼啼地走回家,我们可是还在路上对了一眼。”妺妍眸光一利,喝问道,“你可是收了谁的钱,受了谁的指使?”
      “我……”那妇人颤了颤,抖声要说出什么,就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拈着胡子,森冷地看着这边,他身边一个年轻人,着了与镇民明显不同的锦衣华服,得意地笑着。他一挥手,大批的衙役混着几个道士把这块本不大的地方团团围住。
      一道士大喝:“休听她胡言,闭眼闭耳,万不可受她蛊惑。洒!”一字喝令,粉末狗血符咒乱飞,我急上前扶住了妺妍。
      还好没沾到妺妍身上,却是画了一个圈,将街心的人都圈在了中间。妺妍依着我站着,手心满是冷汗。
      那县太爷道:“妇人别怕,将你的冤情原原本本讲出来,本官定会为你做主,来人啊,先将着妖孽拿下。”
      “慢着,”我喝到,“大人可知左司马韩同韩大人,本州太守张显张大人,皆跟我文家世交,大人若罔顾律法,不知那两位大人得知会作何感想。”
      那县太爷大笑:“两位大人,我当然知晓,可惜未曾有幸得见,你这一小小女子,竟敢口出狂言拿他二位压我?说什么新寡,你文家若真能跟两位大人有交情,也不会容你夫婿死后,来这小镇混迹市井。即使你说的是真,现在天高皇帝远,你还当你俩出得去?”他拈了拈胡子,晃首道:“本只想抓这个小的,现在看来大的也不能放过了。”
      我冷哼:“大人当如何?”
      “妖孽者,当然要绑起来烧死……除非……”
      “除非?”
      那年轻人盯着妺妍得意接口:“除非美人你当我小老婆。本来我想娶你为妻的……唉……可惜你竟然是个破鞋货……我大度不计较,收你当个妾,算看得起你了。”
      我气得发抖,妺妍却握了握我的手,支撑起身体,朝那青年,嫣然一笑:“县太爷公子。”她唤了声,声音酥媚,入耳心痒。那年轻人果然怔了怔,原本趾高气昂的笑都变成了呆滞。
      妺妍眉间拢起清愁,委委屈屈道:“公子,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美,美……”年轻人已唇齿不清。
      妺妍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问道:“公子可是喜欢妺妍美貌的颜?”
      “对,对,美人儿……”
      “哼”,妺妍轻笑,笑容渐冷至利,“那我就毁了它。”她指甲一瞬间尖长,一爪之下,血液温热飞溅。

      我从梦中坐起,心口惊吓未定,喘息不已。我手紧了紧,发现我还抱着妺妍的聚魂小鼎,心下稍安,却又升起空落落的虚寂。小翠伺候在我旁边,见我醒来,扑哭道:“少奶奶,你总算是醒了,你已昏迷了三日了,吓死我们了。”
      我喉口发痒,咳嗽了几声,额首有些郁痛,想来是着了凉。老管家急急赶了过来,见到我,也是红了眼眶。
      我想扯起微笑,安慰他们几声,却始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又是一日晴好,老管家指挥着仆役捞着水里的死鲤。我抱着小鼎怔怔看着。
      池边垂柳碧青,那时妺妍最爱腻在我怀里,在柳荫下,身子软软,指尖莹白,捏着嫩黄的柳絮,与我逗笑。我不喜柳絮那如毛虫的样子,总是左避右避,并去推妺妍软绵绵的身子,却每次都在刚触及她身子就被她握住,紧紧贴着她的腰身,推不得抽不得,手心阵阵发烫。然后,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笑得妖娆得意。
      只是而今,垂柳已褪去了嫩黄,没了柳絮,也没了妺妍温香软玉。
      我苦笑一声,垂了眸。
      妺妍,妺妍,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 梦之二·颜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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