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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转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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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虞钰在床上昏迷不醒,姜倾忧心忡忡坐在她床边,离床不过一米之距离,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官员。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太医院衣裳,仔细为床上昏迷不醒之人把脉。
“太医,如何?”
老太医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他视线畏惧,看姜倾一眼,嘴巴抿起,神色犹豫,不知当不当说。
姜倾见状亦是诧异:“你看出什么来,但说无妨,本宫不会怪罪于你。”
老太医依旧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离开床边,往后退两三步融入百官之中,战战巍巍跪下:“娘娘,陛下这症状来得蹊跷。”
姜倾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开门见山:“你便直截了当地说,究竟是何事,陛下现如今身体如何,又怎会吐血。”她面带怒意:“为何吞吞吐吐,莫非哀家是什么是非不分之人么?”
老太医左右打量,神情闪烁。
姜倾见状,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荷心,发现荷心也是一脸莫名,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
“诸位爱卿先退下吧,”
姜倾坐在龙塌旁,不由分说道。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不敢忤逆姜倾的意思,左右交换眼神后,便颤颤巍巍离开。
毕竟他们要想知道皇帝的情况,多得是办法,何必非要在此处耗着?
回去等消息岂不快哉?
百官领命而去,不多时,唯有老太医依旧跪在人前。
“现在可以说了?”姜倾问:“你大胆说,无论是何情况,哀家都不会牵连你。”
得了姜倾允诺,老太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擦去额头汗珠,低声道:“娘娘容禀,陛下突发急症,微臣方才探其脉搏,正是毒入心肺之相!”
姜倾哑然,面色苍白如纸、她猛得抓住衣摆,将其紧紧揪住:“毒入心肺?”
声音颤抖,带着不可置信。
她猛得转头看向荷心,流苏拍打她脸颊,在静谧的养心殿中,发出细微响动:“怎么会毒入肺腑?你这些日子,是——”她失神片刻,差点说出了不得的话来。好在悬崖勒马,及时改口:“怎么照顾的皇帝?怎会她身中剧毒,还一无所知?”
荷心亦是诧然。
她不等挪到老太医身边,立即跪下,重重磕头:“娘娘恕罪,陛下平常都健康正常,每日饮食亦是按照规定,每口饮食皆有节制,严格进行,如此前诸位君王一般。这突然中了毒……”她慌得六神无主,心绪烦乱,只能勉强冷静:“定是有人暗害陛下!”
“陛下是一国之君,何人敢害?”姜倾面容沉凝:“查、给哀家狠狠查,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谁躲在后面,想要害钰儿!”
荷心连连磕头:“遵命。”
她匆匆领命而去,离开之时,回头看躺在龙床之上,人事不知的虞钰一眼。
带着无限担忧惆怅,却不过一个呼吸,便离去。
待到荷心领命离开,姜倾视线幽幽,落在老太医身上。
老太医跪地不敢言语,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陛下说中是何毒?”姜倾问。
老太医立即道:“砒霜。”
“?!砒霜!”
姜倾难得失态,一双眼睛震怒,“是谁,居然敢在宫中私□□药,加以谋害皇帝。若是被哀家找出来,定要他不得好死!”
她眉眼一凛:“都去查,阖宫上下、里里外外地查,哀家定要将此人抓出来!”
侍卫们领命而去。
姜倾坐在床上,平复心情,好一会儿后才问:“要如何才能缓解?”
老太医颤颤巍巍:“娘娘,陛下毒入肺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跟着颤抖:“若是能早些发现,或许还有转机。但如今……毒素在陛下体内积压已久,而且微臣观陛下之面容,体内当淤存不止一种毒,乃砒霜之毒性过于猛烈霸道,连带着引发其余毒药生效。”
他说:“陛下之毒,无药可解。”
“什么?!”
姜倾眼睛猛得睁大,她震惊地望着太医,失去平常威仪。
“无药可解?怎么会无药可解?她还这么年轻,才继位没有多久,怎么会——”姜倾面容复杂,似震惊、似哀愁、似忧伤、似不甘。
她侧头看躺在床上的人,轻轻摇晃其肩膀:“钰儿,钰儿,你快醒醒,你怎么能够丢下皇祖母一个人?”
“娘娘……”老太医见状,低声提醒:“您如此晃动,毒会渗透更快。”
吓得姜倾猛得松开手,好似怕自己将人摇上黄泉路。
她失魂落魄坐在床边,“当真没有办法?”
老太医垂眼,缓缓摇头。
他说:“或许是微臣医术不精,至少就目前而言,微臣……束手无策。”
“学艺不精。”
姜倾苦笑两声,她有气无力看向老太医,良久,缓缓问:“先生现在什么年龄?”
老太医额头上的汗更多,他身体开始发抖,“秉、秉娘娘,微臣五十又六。”
“如此年龄,在我朝亦能够被称之为高寿。”姜倾慢慢悠悠道。
吓得老太医浑身发软,只顾得上砰砰磕头:“娘娘开恩啊,微臣上有老母要养,膝下两个孩儿亦需要人照看。”
姜倾微微一笑,烛火落在她脸上,说不出的诡谲。
“若哀家没有记错,上月你才为孙儿办了满月宴。”她好以整暇地坐在,坐在明晃晃的宫殿之中,坐在龙床之上,盘旋着,“你的两个孩儿早已经成家立业,如何需要照顾?”
老太医瘫软在地,两眼发直,居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中毒兹事体大,万不能流传出去。如今江山不稳,多位亲王虎视眈眈,盯紧这把龙椅、这张龙床。”她莞尔一笑,好似鬼魅:“先生应当能够理解,哀家为何作出此决定吧?”
老太医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
良久,他才愣愣点头:“卑职知晓。”
姜倾笑:“哀家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侧头,看着昏睡的虞钰,目光怜爱不已。
老太医见状,自知已经是死路一条,绝无生还可能,只得战战兢兢道:“娘娘,微臣家中之人。”
“你且放心。”姜倾抬手,为虞钰擦拭额头上汗珠,轻声道:“哀家会保他们荣华富贵。”
“谢娘娘。”
老太医深深磕头,“今日,家妻鸡未打鸣便起身为微臣准备饭食。”他讨好祈求:“微臣是否可回家与家妻一聚,至少……少留几分遗憾。”
姜倾擦汗的动作停下,她回头,带着惋惜。
“这条消息不可以出宫门。”
——所以,他也不能出宫门。
老太医眼神涣散,良久,缓缓点头。
“谢主隆恩。”
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如此。
来不及同老母告别,来不及吃妻子早早备好的饭食,来不及逗乐刚满月的孙儿孙女,他在对皇权的无尽感谢之中,悲怆离开这个世界。
来生,莫要学医。
宫墙高耸,将宫中与外界分割开来。
宫墙内灯火通明,侍卫举着火把,四处逡巡,搜寻宫中每一个角落。宫女太监们站在一起,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暴力破坏,积攒多年的家底,明晃晃放置于人前,他们却不敢吭声,生怕自己有了旁的响动,引火烧身。
有人住的地方、没人住的地方,被里里外外搜查个遍。
御膳房的潲水桶,都被挪了个位置,惊扰躲在角落里靠偷吃潲水生存的老鼠。
尖叫、恐慌、压抑。
死亡的大手笼罩在宫城上方,压得皇宫内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天子称病,几日不上朝。
皇位空悬,唯有姜倾依旧坐在旁边,听大臣言。
广济看着已经空悬许久的皇位,垂眸不语。众百官看着空悬许久的皇位,心中各有思量。
皆不语。
散朝后,广济抱着准备许久的书,候在养心殿外。
还未敲门进入,便被人叫住:“大人,陛下龙体抱恙,太皇太后有令,旁人未得准允,不得惊扰陛下歇息。”
是一个宫女。
广济站定,打量对方,不算眼生,以前教导虞钰的时候,对方总在跟前伺候。奈何广济没有与之结交的打算,所以现如今,他叫不出对方名号。
“女婢唤芳团。”宫女主动解释。
广济这才点头,他压低了声音问:“陛下已经快一个月未上朝,课业也耽搁。”他略微疑惑,“不知可否告诉在下,陛下究竟所患何病?怎严防死守,好似天花?”
芳团闻言,双眼微红。
一滴泪要落不落,却没有解答。
她摇摇头,低声道:“大人,陛下素来尊敬您,若是知晓您来看望她,心中必定欢喜。不过当下局面莫测,为了安全起见,大人还是照太皇太后之吩咐,少入宫为好。”
“……我知道了。”
广济顿了顿,将怀中抱着的厚厚一沓书交给芳团。
“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虽陛下在病中,我身为臣子,当提醒陛下保重龙体。奈何陛下身居高位,不似普通人,这些书是我精挑细选之后,既能够逗乐打趣,又能对陛下目前之才学有所帮助之物。”
他认真嘱托:“劳烦姑娘转交于陛下,若是此后太皇太后问起,姑娘直接报在下之名讳便可。”
芳团胡乱点头,慌张应下。
“陛下若是知晓大人如此挂念,必定欢喜。”
“姑娘可将微臣之挂念,转告陛下。”广济笑了笑,好似随口一提。
芳团面上露出苦涩笑容。
她未点头,也未摇头。
抱着广济拿进来的书籍,匆忙转头,含混不清道。
“若奴婢有机会,必定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