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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牵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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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钰摇了摇手中竹筒,笑眯眯道:“算出来的。”
姜月奴面上惊疑不定:她对于卜卦算命一类东西,向来是嗤之以鼻,认为无非是江湖术士骗人的玩意儿,说一些模糊含混的话,引得人深信不疑以此谋生。可以说,凡事有人在她面前讲这些东西,都会被她贴上“江湖骗子”的定义,可现如今,眼前人只是靠着几枚铜币,便将家里藏了数十年的信息都抖擞出来——
她确实是次女。
在她前面,应当还有一个老大。性别如何,不知晓,至于如何消失的——亦无从得知,若不是姜月奴遇见酒后失态的姜威,他醉得人事不省,不然的话,姜月奴亦不知自己前还排了一号人。
可这件事,从来无人提起过。
姜威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提过往,挂在嘴边最多的,便是边关、参军、军队,闲来无事,宁可去扎马步、耍花枪,亦不愿坐下来,寒暄一二。
姜韬更是忙碌,身居要职,哪怕他与姜威相聚一处,更多时间都花在讨论政事、国事上,至于家事,实在是太不值一提,那些本该知晓的事情,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箱子,上面落了几把锁,锁上已经长出铜绿。
无人提起。
姜月奴在京中,人人皆称呼为“姜大小姐”,偏偏眼前人叫自己“次女”。
姜月奴狐疑地视线紧盯着眼前人,她看得极为仔细:美貌、眼睛、鼻子、嘴巴。
她脑海中的念头开始胡乱疯长,而现在,则需要从对方容貌上匹配一二。
不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姜月奴狐疑不已,姜家人的长相会更加精致纤细,哪怕姜凌身为男子,亦模样精致。眼前人却生得浓眉大眼,英气有余却精致不足。
她不是姜家人。
姜月奴心底盘算,被她注视着的虞钰,揶揄笑:“我年龄比你更小,不会是所谓姜家长女。”
姜月奴微愣。
她诧异地盯着对方,面色陡然转冷,“你在胡说什么?”
虞钰坦然笑:“你刚才如此打量我,不就是猜测我是不是你姐姐么?”
姜月奴抿唇不语——虞钰说对了,她就是这么想的。
意图被发现并无不妥,唯一让姜月奴感到尴尬的,是虞钰所说的话:眼前的小皇帝身量都比自己矮上一截,又怎么可能是她下落不明的姐姐?如此浅显直白的道理,她不仅没有想明白,还让对方指了出来。
姜月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算得还是准吧。”
虞钰声音轻快,心情愉悦,她轻易放过这个话题,让姜月奴有片刻舒缓。
“谁知你这消息从何得知。”姜月奴依旧嘴硬。
虞钰耸肩:“若是卜卦得出,那便是我得窥天机,神机妙算。若非我卜卦得出,不正显得我无所不知?”她笑眯眯道:“你更能接受怎样的答案?”
姜月奴一愣。
她再度仔细打量虞钰,仔仔细细,从上到下。
“你现在看我,又当如何评价?”虞钰问。
姜月奴晃神,反问虞钰:“陛下看我,当如何评价?”
虞钰笑:“汝乃千里马。”
姜月奴微顿,她心头澎湃,偏偏面上没有表情,唯有颤抖的睫毛,能够泄露一二分心情。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她说。
虞钰笑:“你看我,像伯乐吗?”
姜月奴注视着虞钰,半晌后,缓缓摇头。
“不像?”虞钰伸出手臂,左右打量自己,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哪里不像?我感觉我挺像的。”
话里话外的孩子气份外明显。
与方才气定神闲,同自己对话的人,好似不是同一个。
割裂感太强,以至于姜月奴心中生出恍惚:“你方才之卦,是什么?”
“离。”虞钰道。
“你想算的是什么?”姜月奴又问。
虞钰笑:“天机不可泄露。”
“……”虽然姜月奴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但是——被人吊胃口,依旧是非常难受。她强忍着不继续问,显得自己没有太过在意,“所以陛下,你同臣女说这么多,究竟想要什么?”
“我表现得不明显吗?”虞钰睁大一双眼睛,她现在还是小孩模样,如此动作做出来,毫无威慑力。
割裂感更强。
这小娃娃模样的人,真能算出秘辛?
姜月奴此时感觉很复杂,她心事重重,缓缓摇头。
虞钰笑眯眯:“我欣赏你。”
欣赏。
姜月奴在嘴里琢磨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以陛下目前之能力,恐怕无法‘欣赏’在下。”
欣赏,是更厉害的人对于不如她之人的点评。
姜月奴并不觉得虞钰有资格欣赏自己,毕竟这个小皇帝只会装神弄鬼,要治理国家,能仅仅依靠装神弄鬼吗?
听见这个回答,她心底不悦。
虞钰轻笑一声,“莫不成,朕要崇敬你?”
“……臣女绝无此意。”
姜月奴低头道。
虽然她认为,以自己的才学与能力,受到崇敬并无不可。
“以你之能力,远远无法让朕崇敬。”虞钰声音带笑,“目前,朕只能欣赏你。”
姜月奴嘴角下垂几分,气质冷淡疏离:“以陛下目前之能力,臣女亦无法视陛下为伯乐,只能视为平庸之君……”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道:“招摇撞骗的平庸之君。”
“哈哈哈哈。”
虞钰笑起来。
她略显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激动。她抓住姜月奴手腕,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与之对视:“若朕不仅仅是个招摇撞骗的平庸之君呢?”
姜月奴瞥过对方的手,冷淡道:“那臣女便承认,陛下乃伯乐。”
不等虞钰回答,姜月奴立即道:“若臣女之能力,远超陛下认知呢?”
“真傲啊。”虞钰笑:“但朕喜欢你的傲气。”她握住姜月奴的手微微用力,“倘若你真有不世之材,朕会尊敬你、钦佩你、崇敬你。”
虞钰毫不迟疑,并不觉得自己弱于臣子有何不当。
不仅如此,她整个人兴奋不已:“那就且看着,是你先改口,还是朕先改变认知。”
姜月奴嘴角亦浮现笑容:“臣女拭目以待。”
两人相处一会儿功夫,便从里屋出来,待了不足两息,广济赶到,认识一下自己的新学生。
姜月奴面对虞钰之时多有傲气,在广济面前分毫不显。
她恭恭敬敬,言行之间都是钦佩,学习时亦格外认真,除了偶尔广济提问之时,会和虞钰又言语争锋,一节课下来,倒是相安无事。
当夜,养心殿内发生的事情,便已传至各处。
“陛下和姜家小女不合?”
江行思索良久,缓缓点头:“远逸,确实如你所说,陛下不愿意依附姜家,更想要同我等亲近。”
王适坐在江行身侧,为江行倒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只是为师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居然能够有男儿般的雄心。”江行点头,随后又叹气:“雄心又如何?她乃女子,唉,罢了。”
江行不愿意在小皇帝身上多下功夫,转头问站在旁边好似柱子般的男人:“你学生怎样?”
陆铮学生不少。
但能够在如此情景下被提起的,只有一个虞景。
“深居简出,并未有异动。”
“嗯。”江行点头:“让他继续待着,莫要像安王般四处招摇,惹些麻烦出来。”
陆铮点头,并未说更多的话。
江行见自己学生是个闷葫芦,也觉得没意思,便将注意力放回爱徒身上。
“远逸,你此前说,有两个人选,但是此次送进宫作伴读的只有一人。”江行慢悠悠问:“这第二个人是谁?便不打算继续用了么?”
王适摇摇头,神神秘秘:“老师,此人已经用起来。”
“是谁?”江行问。
陆铮亦抬头,看向王适。
王适却故作神秘:“老师,不是学生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此人至关重要,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铮失去兴趣,懒得参与这些小把戏。
江行非常捧场,他笑个不停:“为师早知道你主意多,罢了罢了,能让你去做的,定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他放纵摆手,居然就不再追问:“只是你需得多顾及几分,倘若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需得早早同为师说,到时为师也好帮衬一二。”
摆明了,凡事王适都可以放手去做。
江行会为他兜底。
陆铮于一旁站着,冷眼看着眼前这对师徒氛围和睦,好似外人。
就是不知道,他向来没什么用处的王适师弟,能够搞出什么动静来。
最好,不要牵连到自己。
也莫要牵连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