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故人去 遗憾落 宇子与忘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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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去兮，恨迢迢；爷去叹兮，思悠悠；归去来兮，怅然若失……
只是还未等我遇见另一束光，我的光们便悄然逝去了。
“牛”爷爷——我的一位忘年交。牛爷爷没有子女，一生孤苦伶仃的，与他手里的锄头为伴。
并非是之前没人看不上牛爷爷，事情相反，是牛爷爷他自己不愿再找个伴相依至老了，也许他还没有从牛奶奶的离去当中抽出来，也许是他已经累了吧。
每当有人劝诫他时，他总是这样说：“还找什么伴啊，我不需要了，有我家老婆子的牌位就足够了，这不我还有我家的锄头，我抱着它过下半辈子了。”
我似乎想起来，他的那把锄头还是牛奶奶给他亲自做的呢，用了几十年了，坏了就修修，也能继续用下去。
似乎老一辈的人都十分节省，他们那一辈的东西，总是能用到孙子辈，有些过分的甚至能用到重孙子辈，我家爷爷就是这样的。
物件虽能一直保存下去，但人却不能……
六一儿童节那天。
我穿着鲜艳的表演服端坐在我家楼梯的顶端，热情地和路过我家门口的每个人打着招呼。
“牛爷爷！”我扯着嗓门喊道。
“哟，是宇子啊～今天怎么变成花蝴蝶了呀~”牛爷爷放下肩头的锄头，把它杵在地上，撑着身子，见了我喜笑颜开地说道，“哦，对了，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呀！宇子，儿童节快乐啊！……牛爷爷也没什么好给的……喏，刚摘的柚子，可大个了，又甜！”
“谢谢牛爷爷！牛爷爷，今天幼儿园组织跳舞表演了，我跳给你看好不好！”我怀着期望的眼神说道。
“好，牛爷爷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上来，好不好？”说完牛爷爷就准备起身离开了。
“啊？～不嘛～牛爷爷，你先看我跳完再走嘛！”我两步换成一步，迅速跳下那十九层楼梯，险些将脚给崴了。
“哎呦！慢点，慢点！别摔着了，这可不是吓人的哈。”牛爷爷停住了脚步，伸出手接着我。
安全着陆！
下一刻，我便死死地抱着牛爷爷的腿，将整个人挂在他那瘦得都快见骨头的腿上，像个小秤砣。
“哎呀，这是干嘛呢？抱大腿啊？”
“嗯。”
“……”
“哎～，我要看跳舞，你该上台准备了！”牛爷爷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冲牛爷爷憨笑了一下，利索的放开牛爷爷的腿，找了一个枇杷树下较宽敞的地方，就开始我的表演了……
演出进行的很顺利，中途还插进来几个观众，一路喝彩不断，那是我最精彩的表演，也是给牛爷爷跳的最后一支舞……
“嗯～！柚子真甜啊！～”
“是吧！改天牛爷爷再给你带几个上来，现在正是柚子大丰收的时候呢，有得一阵忙活咯！”
“牛爷爷！我也来帮忙！我爬树可厉害了！我家那棵老母柑都被我爬遍了！”我笑嘻嘻的回答着。
“好！”
之后的时光，岁月静好。那天晚上我睡得额外舒坦，心心念念着我的大柚子，巴不得一闭眼，一睁眼就是明天了，毕竟，明天和牛爷爷说好的，帮他去摘柚子的，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啊！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将我从美梦中唤醒，我回味着梦中的场景，睡梦中还有牛爷爷的身影，他正向我捧着好几个大柚子走过来，梦里的牛爷爷有点奇怪……他并不言语，只是将柚子放在我的身旁，揉了揉我的小脑袋，眼神里尽是温柔。
最后他浅笑着说了一句：“宇子，爷爷恐怕要食言了……走了！”
“什么？去哪儿啊！不去摘柚子了吗？”
我的内心充满疑惑，“食言”是什么，牛爷爷是去吃盐巴了吗？……
我追上前去，但一眨眼，发现是我家明晃晃的天花板。愣了一阵子后想起来今天和牛爷爷的约定，于是赶紧收拾下床。
梦中世界也在我的脑中渐渐崩塌，再回想已然想不起来了。
正当我收拾好准备出门时，传来了这样一个噩耗——牛爷爷昨晚，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
我呆在原地，思考着母亲的话。过了许久才问道：“脑什么了？去世又是什么啊？妈妈？”
母亲也愣在原地，显然，她也有一瞬间木然，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一个五岁的孩童解释“死亡”这个字眼。
我歪着脑袋，不知道所以然，继续问道：“妈妈？牛爷爷是生病了吗，他是不是感冒了头疼啊？……那他是去医院了吗？”
“……”
“妈妈？”
“嗯……”
“那，那今天就摘不了柚子了啊……妈妈！牛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或者我可以去看看牛爷爷吗？……我不捣蛋，就在一边看着，可以吗？妈妈？”
“好……”
最后，母亲没有带我去医院，反而是去了牛爷爷的家。
但我跨进牛爷爷家的大门时，又是那熟悉的场面。
黑白的世界，黑白的人……
屋子里头摆放着一架棺材，周遭又是那群奇怪的人，哼起了奇怪的调子。
我想走进去，母亲却一把按住我，严令我不准过去。我也想到了之前奶奶的话，看见这种地方离远点。
周遭的人各自忙碌着，母亲也去帮忙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转悠。
除了那间摆放着棺材的屋子没去转过，其它的都去看了，仍未见到牛爷爷，或许他真的去医院了吧！
于是我又过了无聊的一天……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从未见过牛爷爷了，不过我问了几次，见母亲没回应就不再问了，我嫌无聊，就又去找我那可亲可爱的爷爷了。
“爷爷！”
“咳，哟，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现在才来找爷爷啊！无聊死了……咳，咳，咳……”
“嘿嘿～”
“爷爷，我们玩什么啊？”
“嗯……过河！”爷爷飞速地转着大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哪儿有河啊！”我向四处望了望，连半滴水都没有，嘟着嘴朝爷爷喊道。
“啊呀，这不是吗！”
“哪儿？”
爷爷将我带到坝子里头，指着水泥地上的许多条裂缝给我看，我俩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裂缝望了半天。
那好像是之前妈妈说的08年的大地震撕裂的吧……
据说当时地震的时候，再一次感觉到了盘古开天地般的震动，大家破门而出，跑到外面的坝子里躲避，忽然母亲发现好像少了什么，回头一看，发现我还愣愣地坐在门槛上，呆呆的望着众人，这时母亲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来，将我打横抱起撒腿就跑。
当时我还小，对于这事完全没印象了，只知道或许有这件事吧。
“嗯？”我疑问道。
爷爷回答道，“咱们把这个裂缝当作河。”
说完爷爷就给我演示了一遍，从一边跳向另一边，还解说着，凡是踩到缝的就算落水失败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下去救援……（还有一些细小的规则，如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说玩就玩，我从一边跳往另一边，在落地的时候，一下没踩稳，又害怕倒回去踩到缝了，于是就往前倾，结果“啪嗒”一下摔在地上，手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我抬头望向爷爷，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
“……”
“……”
“癞蛤蟆？”爷爷盯着我突然发声道。
“？”我一头雾水。
“痛吗？”
“……嗯。”
“想哭是吧？”
“……嗯。”
“我知道怎么才能不疼，想知道吗？”
“……嗯。”
“现在，立刻，马上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土，然后我俩继续玩。”
“……哦。”本来想哭的感觉被这一下给全打消了，我觉得是气氛没了。
爷爷望了望我，然后把腿稍稍一蹲，准备起跳……！！！……结果摔在了地上。
他也回头望了望我……
下一刻，我俩瞬间面对面破涕为笑，他嘲笑着我，我也嘲笑着他。
如今想来，当初他那演技也忒差了一点，也就骗骗我这个小孩子了。
最后我们还是玩了个尽兴，当我俩玩累了，席地而坐时，爷爷突然对我说道：“宇子。”
“嗯？”
“以后要是又摔了，别哭，直接爬起来，然后记得拍拍身上的土，别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哈。”
“哦……”
又是一头雾水的我。
我望了望爷爷，他的脸上——沉着而平稳，但这样的一副面具下，似乎隐藏了别的什么情绪。当时的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也记不清了。就算是想起来了，却也始终看不透。
之后，他那松树皮一样的手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了。
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家的，但是爷爷却执意送我。母亲劝道，让爷爷下次别送了，我可以自己回来。
爷爷只是小声地说着：“送送吧，我想再送送……”
母亲沉默着不言语，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看着爷爷回去了。
当爷爷走到楼梯下的时候，我跑到边上，朝爷爷挥了挥手，喊道：“爷爷拜拜！明天见！”
爷爷只是愣了一下，也朝我挥了挥手，说道：“好。”
当我再次去找爷爷的时候，爷爷却只能躺在床上了。于是我去问了问母亲，然而却又是迷迷糊糊的。
听母亲说爷爷似乎得了什么“肝癌”，还是“晚期”，对于这一连串的新词，又把我给整懵了，但是这段时间，家里却热闹了许多，竟然连四孃都不辞劳苦地从外地赶回来了，真是稀罕。
自从四孃嫁了出去，便很少回来了，其一是因为路程远，其二是因为四孃身子骨本就不太好，经不住折腾，她一般过年都极少回来，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是每见一次爷爷，爷爷就比往常更难看了，还有一堆人从爷爷的屋子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车水马龙似的，区别在于一个场景十分繁华，一个却……阴暗浑浊。
有一次我运气好挤进去了，但是眼前的景象，像是来到了……地狱。
屋子里昏暗极了，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我一进屋子，有人就急忙把门给关上了，说是爷爷现在吹不得风，我有点愧疚，于是之后就只好乖乖的站在角落里了。
爷爷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喘着，皱巴巴的脸上也没了生气，明明现在还不算冷，但是爷爷却被毯子围起来了，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双好看棕色的瞳孔也没了亮光，冷清清的，毫无生气，这样的爷爷是我从未见过的，甚至有些令人害怕。
爷爷在屋子里瞅了一眼，瞟到角落旁的我，眼睛睁开了一些，把那松树皮一般的手从毯子里拿出来，招我上前。
其他人看了都一惊，我也犹豫着究竟要不要上前，这时爷爷又招了招手，母亲见状也把我推了上去。
“爷爷……”
“哎～”爷爷笑着答应着我，眼睛弯成了个月牙。
“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和我去玩过河啊，我还没玩够呢……”
“……对不起啦，宇子……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了……”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爷爷好起来再一起玩。”我痴痴的望着爷爷说道。
“傻妞儿……还记得爷爷那次告诉你的吗？”
“嗯，摔了不要哭，爬起来，然后拍拍身上的灰。”
“对，摔了别哭，重新爬起来……记得……记得拍拍灰，别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不然爷爷不要你了……”
前半句虽然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是最后一句我听懂了——爷爷可能不要我了……
爷爷突然将手慢慢垂了下去，说了和我的最后一句话：“傻妞儿……爷爷这回，这回真走了……傻……妞……”
“……”
“……爷爷？”
“爷爷？”
依旧无人应声……
我转头向妈妈说道：“妈妈……爷爷好像睡着了……”
众人闻声一颤，赶忙冲上前来，他们先是在爷爷耳边小声喊着，后来见没应声，就大着胆子把手放在爷爷的鼻子上，看有没有呼吸了。
众人先是傻了几秒，然后都突然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母亲也抱着我跪在地上抽噎了起来。
我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泣。
那么，他们为什么哭？
我静静的跪在地上，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心想，爷爷此时定是在做什么美梦吧！不然，为什么是笑着的呢？我开始好奇爷爷在做什么梦了，下次，下次等爷爷病好了，我一定要问他，一定……
后来母亲就带着我回去了，大伯家搭起了硼来，一时间，家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潮，有过来“赶人亲”的，也有过来帮忙的，形形色色的人在我们周围流动着。
当我再次去到大伯家时，我本以为看到的会是爷爷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然而，我又再次来到了黑白的世界，再次见到了黑白的人。不同往常一样的是，这次，我也成了黑白世界里的一份子，穿着麻布衣服，围着麻布帽子。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次不是我自愿进去那灵堂，而是母亲带我进去的，奶奶也没再说我了，没有一个人阻止我进去了，这一发现让我感到惊喜。
走近一看，和之前的一样，正中央摆着一副棺材，棺材下方，画着些看不懂的鬼画符，不同的是，这次棺材里的人竟然是我那可亲可爱的爷爷，是我那可亲可爱的爷爷啊！
我疑惑不解，为什么爷爷会躺在这里……
我趁人没注意，走到棺材旁边，敲了敲棺材板，朝里面那人小声地喊道：“爷爷？”
“爷爷？”
无人应声。
“爷爷！你干嘛躺在里面啊！……快出来陪我玩啊，咱们还玩过河吗？”
“……”
“宇子！”我猛地抬头，正对上母亲的脸。
“宇子，快出来！”
“妈妈！……爷爷他是个睡虫，他这都睡了多久了！”
母亲拉着我到门口，抱着我说：“宇子，别闹了，听话，乖乖的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听见了吗？”
“……哦。”
不一会，奶奶就来了，那我就放心了，爷爷见奶奶来了，肯定起来。
只见奶奶颤颤巍巍地走到棺材旁，对着爷爷是又哭又闹，就差上吊了，但爷爷还是无动于衷。我心想爷爷这回胆子可大了，竟然不理奶奶，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阵过后，还是没有动静，奶奶已经哭的稀里哗啦，撕心裂肺了。
自我出世以来，除了这次，我从未见奶奶哭过，尤其是哭成这个样子。
后来奶奶哭晕了，被爸爸搀扶下去。我呆呆望着爷爷，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情绪。
……
后来我也生了一场大病，夜里高烧不退，一度病危，但是家里人又抽不开身来，母亲便委托舅舅带我去医院输液。
舅舅给我买了许多零食后，就带着我去输液了，输着输着我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手肿成了个猪蹄，也没法再耽搁时间了，舅舅就急忙带着我回去了，但终究没有赶上爷爷下葬的那一刻……
再见爷爷，已是那座崭新的墓碑，上面刻着“孝公蓝龙昌之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故人去 遗憾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