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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圣殿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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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不能骗过哨卡的人类。
“人类”这个词乍一说出来,连路西自己都觉得有些拗口。明明打心底里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或者说,曾经是。如今这种需要将自己与“人类”区分开来的说法,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就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但此刻没时间纠结这些。
路西心里打着这些小九九,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楚楚可怜了几分。她努力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那些苦情剧里,女主角失去至亲时的悲痛欲绝,将自己的五官拧成最哀恸的形状。
怀中的少年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如果不是路西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少年的身体又恢复了之前的僵硬,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软绵绵地挂在她怀里。
这小子看着不高,手感分量却不轻。路西心里暗暗吐槽一句,将他往身前拖了拖,一手揽住后腰,一手托住膝弯,努力摆出“姐姐拼命抱着受伤弟弟”的标准姿势。就在她调整手势的瞬间,怀中的少年似乎又僵硬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路西几乎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小子……该不会是醒着的吧?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路西继续着浮夸的表演,踉踉跄跄地朝着哨卡走去。
好在驻守的士兵显然见过各种从裂隙森林里逃出来的奇行种,对于路西这副狼狈模样倒也没多大惊讶。只是在她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士兵本能地将手中的尖矛对准了她,语气公事公办:
“站住,这位女士。请您先不要靠近,等我们用魔法检测过后,再判断您和您同伴的安全。”
话音刚落,士兵胸前一枚胸针模样的装饰物闪了一下。路西的目光被那抹蓝色吸引,精致的珐琅质地,中心刻着狮子和鸢尾花的图案,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奥尔菲奇拉。
路西脑海中迅速调出在城堡图书馆翻阅过的地理志。人类同盟国共同包围着这片被诅咒的裂隙森林,每个不同的方向连接着不同的人类公国或皇权国家的出口。她闯入的这片区域,恰好属于以包容和商贸闻名的奥尔菲奇拉公国。
根据典籍记载,这个国家信奉多神教,不像隔壁的教皇国那样对异族喊打喊杀。商队往来频繁,境内甚至有合法的佣兵公会和冒险者协会,对各种血统的包容度相对较高。
路西暗暗庆幸自己的运气。虽然那枚胸针模样的检测器让她有些紧张,但根据她在城堡里的测试经验,如果不是高阶的专门针对血统的检测仪器,根本无法准确析出她身上混杂的血统成分。一半的人类血统,加上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混淆魔法,足以让她扛过大部分中下级检测器。
果不其然,那枚蓝色胸针“滴”地响了一声,显示屏上亮起柔和的绿色光芒。
安全通过。
路西内心暗暗雀跃,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远处的人类城镇轮廓若隐若现,像一面新生活的旗帜在向她招手。精神大为振奋之下,她掐尖了嗓子准备继续哭诉,结果激动过头,嗓音陡然一泄,破了音。
“这位女士,请不要太担心。”士兵收起长矛,语气缓和了些,“您的兄弟还活着,不要太过悲观。”
“哦,天哪!求求你们动作再快点!”路西恨不得从干涩的眼中挤出两滴眼泪来表达悲伤,“再不救他,他一定会死的!”
她努力了半天,眼眶还是干巴巴的。看来对于一名合格的演员来说,演技还需要不少磨炼。
不过士兵们显然见惯了各种情绪崩溃的逃难者,她这副浮夸的表情在“伤痛”的作用下反而显得真实起来。驻守关卡的士兵没有过多盘问,如同往常一样挥手放行。
“进去吧,直走到底右转,有医师驻扎的营地。”
路西连连道谢,抱着少年跨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一条用银粉和符文石铺设的警戒线。
就这么简单?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脚下是坚实的泥土路,头顶是久违的、真正的阳光——虽然被云层遮住大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让路西几乎要落下泪来。就要进入人类的世界了吗?这未免也太——
“啪!”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路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猛地向侧方一闪。一根马鞭贴着她的脸颊抽过,带起的风刃甚至削断了她几根染成亚麻色的发丝。
那一鞭的力道凶狠至极,若是躲闪不及,此刻她早已被抽翻在地,皮开肉绽。
“你们就是这样执行巡守工作的?”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鄙夷:
“这样可疑的人,你们居然也不查验就想放她进来?干什么吃的?”
不同于普通士兵含混粗粝的口音,说话之人操着一口标准的德利昂贵族腔调,那是大陆通用语中最古老、最正统的发音方式,听起来雄浑而悦耳,但此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路西稳住身形,缓缓转身。
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立在关卡入口处,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银色铠甲的骑士。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刺目的轮廓,让路西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穿透光晕,像实质的刀锋般钉在她身上。
周围的士兵纷纷低下头颅,显然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训斥习以为常。
路西按捺下神色,脑海中迅速调出那些被关在城堡地牢里的人类农妇的模样,瑟缩、颤抖、不敢直视贵族的眼睛。她学着那副样子低下头,却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对不起,老爷……”她的声音卑微怯懦,“实在是我弟弟受了重伤,急着进城治疗。可否请您开开恩通行一下?我和弟弟一定会世代感念您的恩德。”
她嘴里说着卑微的求饶,心里却在咬牙切齿地记账:这个傲慢的蠢货,最好别让老娘找到机会。等路西大人腾出手来,今天这一鞭之仇,定要百倍奉还。
路西眯着眼睛,努力把马上之人的样貌刻进脑海——银色的铠甲,肩章上繁复的纹章,腰间的长剑,还有那张隐藏在头盔阴影下、只露出半截下颌的脸。
不知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放肆,还是这位出身圣殿的骑士天生对“异常”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中的眼睛突然转向她,直直地盯了过来。
路西心中一凛,迅速收回视线,重新换上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
“大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和弟弟本是迫于生计,冒险进入森林边缘采药。谁料遇到妖兽袭击,队伍里的护卫都死了,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逃出来。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大人您这样对待我。但我想,身为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女儿,应该也不至于招致您的虐待吧?高贵的骑士不是应该守护善良的子民吗?您为什么要阻拦我?”
“老实本分的农民女儿?”
骑士嗤笑一声,马鞭在空中划了个弧,直指路西的手: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一个‘农民女儿’的手上,为什么连一点老茧都没有?”
路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确实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
该死。
“回大人,我……”她脑子飞速转动,“我虽然家境贫寒,但从小被检测出有施法天赋,所以家里人都宠着我,没让我干过重活。我姑且算是个施法者,并不负责近卫类的工作。这次突围失败,也是因为队伍里的战士都死了,我才能带着弟弟逃出来。”
“施法者?”骑士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那你倒是施展一个法术给我看看。”
路西一噎。
她现在会个屁的法术。
那些混淆魔法还是从城堡图书馆偷学的,全靠体内的魔族魔力驱动,在这里施展,跟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别?
“大人,我……我的魔力在逃亡中消耗殆尽,现在连一个小火苗都点不出来了。”
“是吗?”骑士不置可否,“那你倒是说说,既然你们是进森林采药的农民,为什么你的遣词造句方式,处处透着受过良好教育的味道?平民可不会用‘招致虐待’这样的词,他们顶多说‘被打了’、‘被揍了’。”
路西咬住下唇。
她一个现代社畜,就算模仿农妇的言行,骨子里的用词习惯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露馅。
周围的士兵听了骑士的分析,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看向路西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路西眉头一凛,一只手依然抱着少年,另一只手悄悄探向腰间隐藏的匕首袋。她在心中快速计算着强行突围的可能性,砍翻这些普通士兵不在话下,但眼前这个骑士……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圣殿骑士。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路西的手指僵了僵。在城堡的藏书里,她读过太多关于这些人的传说:专门猎杀黑暗生物的正规军,每一个都经过严苛的训练,配备专门的符文武器和侦测魔法。她不能确定自己一个营养不良的混血吸血鬼,对上这种专业的猎魔者能有几分胜算。
万一打不过呢?眼前这人,绝对比那三头魔狼加起来还难缠。
但她没有退路了。
“疏忽了。”路西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似刚才那个瑟缩的家伙。
她的手从腰间抽出,阳光下,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赫然在握。
周围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长矛齐刷刷对准了她。但骑士只是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路西翻转手腕,让匕首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这是秘银打造的匕首,上面还有神圣符文。我承认,我确实不是什么普通农户的女儿,刚刚有意骗你们,是我的不对。”
“哦?”骑士挑眉,“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猎魔人。”路西面不改色地说,“受雇主的委托,进入裂隙森林猎杀那些滋生的邪恶生物。这柄匕首,就是我的雇主提供的,上面刻着正义之神信徒的祝福符文,但凡邪恶阵营的生物触碰到它,都会遭受无可抑制的烫伤。”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骑士的反应。果然,在听到“正义之神信徒”几个字时,骑士眼中的警惕略微松动了一分。他显然认得这柄匕首的来历,特殊的符文工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仿制的。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骑士沉吟片刻,“也不能证明你就是这柄匕首的主人。骗子、小偷、强盗、间谍,谁都可以偷走一柄银匕首来冒充身份。”
他顿了顿,冷声道:“把她带回营地看守起来。若是在营地里还不肯吐露实情,那非常时期,只能采用非常手段了。”
话音刚落,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路西的手臂。
“等等!”路西挣扎着,“我同意跟你们走,但你们得先派医师看看我弟弟!他受了重伤,再不治疗就来不及了!”
骑士瞥了一眼她怀中的少年,那人依然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吓人,确实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可以。”他略微颔首,“把他交给医师。”
“还有,”路西趁热打铁,“所谓的骑士美德,您是完全不打算遵守了吗?不分青红皂白就扣押一个主动配合调查的人,这似乎不符合圣殿骑士的准则吧?”
骑士闻言,终于正眼看向她,锋利地视线从路西面上划过。
“我越发确定你不是什么农妇的女儿了。”他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你以为这番话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处吗?你的嫌疑只会不断上升。所谓的骑士美德是对普通民众而言的,而你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你刚才快速躲避鞭子的身手,还有你口中了解的这些知识,都不应该是一个平民或者普通冒险者应该具备的。”
他的目光越过路西,落在她身后:
“而且,按你‘施法者’的说法,你手边的卷轴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魔力了么?”
路西浑身一僵。
一柄细剑无声无息地架在了她的颈侧,冰冷的刃面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寒意,动作快得她完全没有察觉。
路西用余光瞥见雪亮的剑刃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无辜至极:“大人,您都要对我动手了,难道还不允许我使用自卫手段吗?”
“收起无用的辩解。”骑士冷冷道,“拒捕罪加一等。有什么话,去和审判官说,满口谎话的村姑。”
“我有名字的。”路西忍气吞声地补充道。
“我没兴趣听。”
骑士头也不回地走在前方开路,银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两名士兵押着路西紧随其后,另有人将那个昏迷的少年从她怀中接过,像扛破布袋一样挂在马背上,少年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和四肢,随着马匹的走动一晃一晃,看起来惨不忍睹。
路西磨了磨自己迟钝的尖牙,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身后的长矛立刻顶了上来,尖锐的矛尖抵住她的后腰,力道恰到好处。
这帮人,还真是训练有素。
她垂着眼帘,盯着前方那个傲慢的背影。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肩章上的纹章清晰可见:一头昂首挺立的雄狮,前爪按着燃烧的圣杯。
圣殿骑士团,德利昂分团。
什么运气这是,路西咒骂一声。
尽管人血对她来说腥腻难以下咽,但此刻,看着前面那个蛮不讲理的背影,路西还是有了给这家伙脖子上开两个洞的冲动。
路西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被扣押不是世界末日,只要还没被识破真实身份,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马背上那个晃晃悠悠的“弟弟”。
马蹄声嘚嘚,一行人消失在营地的栅栏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