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29、揣测 你没有吃猫

　　沈雅静把切好的橙子拿到顾时许面前，应该是其他地方的特产，她记得川市没有品种这么好的脐橙，果体很大，果色鲜艳。她只切了两个就占满了小磁盘，盘底的象牙白被橙黄色遮盖得只留出了丝丝缝隙。
　　“是不是很甜？”沈雅静问，她自己尝了一口，汁水里的果香和甜味异常香浓，这是连附近超市都不常有的。
　　顾时许点点头：“甜。”
　　他太过投入在手机里的内容，咬橙子的时候不大注意，汁水顺着他的食指蜿蜒而下，缓缓流到他右手掌心上，那道细小的疤痕显得愈发鲜艳。

　　这一句“甜”，是真的甜，是人送的水果，也是送水果的人。
　　赵行这个人，是这附近男女老少公认的人好心善。街道的楼房和那些商业小区不同，楼层最高也就六七层，电梯是没有的。有些高楼层还住了许多独居老人，上楼下楼买东西或者办事情都很不方便。万一生病了，情况更甚。
　　而赵行，一个离婚多年的四十岁中老年男人，自己闲着在家没事儿干，日常里以助人为乐，经常帮老人们跑腿，有时候还顺便帮人做顿饭。除此之外，他还掌握一项深受邻里邻居大为赞叹的技能——修电视，修收音机，打麻将，要是搞个“年度感动街道人物”活动，大叔大妈分分钟送他出道。
　　对于沈雅静这一家新搬来的对面街坊也是特别地关照。得知她长期在面馆里上班，自己最近又三天两头往老同学家跑，于是他特意在店门口等上几分钟，让他的邻居女同志搭这一趟顺风车。
　　沈雅静刚开始还不好意思，不如说是担忧更准确。她经历过婚姻的阴影和失败，随便相信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是完全不可能的，直到赵行让她看到了信任点，她才给这个男人在心里的无危险项划了个对号。

　　事情发生在送橙子后的第三天。
　　沈雅静下班回到家门口已经快十点钟了，街道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一片，以及没有停过的凉风。
　　家门口绿化树下，垃圾桶边忽然发出的一声喵叫吓到了她，猫叫的声音本来就像哭泣的小孩儿，在人稀少的时候恐惧感更是飙了好几个度。
　　她本来想直接一走了之，但那只猫的叫声似乎有些不寻常。她还是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看看它到底怎么了。
　　这是一只米黄色的小猫，没多大，不知道是走丢的还是被遗弃。那小猫像是懂人事似的，看到人来，马上就不叫了，身体倒是蜷了一蜷，像在展示它的困难。
　　沈雅静的影子是完全投在了它身上，只能打开手机，就着屏幕的光去看它身上是不是有伤，她小心翼翼地从尾部往上照看，在肚皮的白毛处看见了一点鲜红，她用手尽量轻柔地翻看它干瘪的肚皮，面积更大的鲜红血迹干脆利落地撞上她的视野，令她有些汗毛倒立，又心生怜意。

　　正在思考该怎么处理时，更亮的白光伴随着电动车的声音从远处匀速而来，她认得车主，是赵行。
　　“怎么不上楼去，大晚上一个人在这站着干嘛？”他还没下车就开口问，“不安全，这附近还是很多安全事件发生的，你们女同志要注意防范...”
　　接下来那段该如何防范的话从未下车一直延续到走到她面前，标准的邻居好人形象应该就是这样树立起来的。
　　“它怎么了？”
　　“看样子应该是被咬伤了。”沈雅静说。
　　赵行把他抱了起来，用手掌托着，把它全身都看了一遍，确认只有肚皮一处伤口，说：“伤的还不轻啊，哪只玩意儿下口这么狠，小母猫命还挺大，这都没断气。”
　　沈雅静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特意看了这是公的还是母的，也是听到他这句话她才知道这是一只母猫。
　　“不知道是不是谁家走丢的还是被抛弃的。”她说。
　　“这样吧，我先把它带回家喂肚子，处理处理伤口，明天我给它找一下失主，要是实在找不到那十有八九就是被人扔这儿的。”赵行用拇指抚摸着小黄猫的脑壳，动作异常温柔，
　　沈雅静听完点了下头，她眉头微蹙，看见这男人如此怜爱地抱着这猫，心里反而腾升起了不舒服的预感。
　　“你...”她有些犹豫该不该把这话问出口。
　　“我什么？”
　　赵行看她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让她放心：“想说什么就说，没事。”
　　“你没有吃猫肉的习惯吧？”她说。
　　这话的冲击力对赵行来说有些大，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啊？”
　　他眼睛眨了几下，把惊讶消化得差不多后，说：“还有人有吃小猫咪的习惯呢？”
　　沈雅静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放心吧，我没那种习惯，小动物都很可爱的，我家也养了只大白猫，都当儿子养。”他给她解释，心里边儿仔细琢磨该怎么说合适，怕她表面上是信了，其实心里还是担心他是个吃小猫的恐怖独居男人该怎么办。
　　这位女同志太谨慎了，一时竟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人家再解释一遍：“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所以才有这种担忧。但是在我这里呢，宠物对我来说是一种陪伴，我家大白猫和我之间是有情感联系的，它不是一只单纯的动物，更是我的心头肉，我保护它还来不及。所以，那些吃阿猫阿狗的行为不是我的爱好，我永远都认为，一旦这些小精灵们进了家门，它就是你家庭里的一员，而不该是你餐桌食物里的一员。”
　　“你能明白吗？”

　　沈雅静沉默良久，听着他的话有些出神。
　　半晌才点了下头，她说：“抱歉，我疑心确实过重了。”
　　赵行笑了笑，说；“没事，刚刚不是说了吗，女同志要注意防范，但是我刚是真的在给你掏心窝子，怕你不相信。”
　　“谢谢，”她说，“我相信你。”
　　“真的？”
　　“嗯，真的。”
　　“我真的是个好人，你要实在不信我明天可以让居委会给我开个善良证明盖个章。”
　　沈雅静被他这话逗笑。
　　“行，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吧。”赵行说，主要是外面的风，到夜里就特别凉，这位女同志穿得挺单薄，万一着凉可不好。
　　“好，再见，”沈雅静说“赵大哥。”
　　赵行愣了愣，结结巴巴：“...哎..哎，沈妹..啊不，沈姐..额不，沈同志再见。”

　　就这样，赵行的小电动车每天都会多挂一个头盔。
　　只要遇到沈雅静下班，他就会等她一会儿，一起回家。其实他刚开始还担心人家老公看见了误会，捡猫的第二天恰好碰到了跟沈雅静住同一层楼的李叔，从他那得知了她的一些家庭情况。
　　那只小母猫的主人在捡到它的第三天后找到。赵行把它的照片发到附近邻里邻居的养生大群里，它的小主人是另一个区的孩子，带着它来这边儿的游乐园玩，又不注意看着点儿，就让它自己跑丢了，那伤应该是碰上了哪只和它抢食物的死对头，打架打出来的。
　　小母猫和他相处的三天时间里，表现得特别乖，这位小客人还和他养的那只大白猫，他管它叫大白，相处得相当融洽。小母猫被接走的时候，他莫名还有些舍不得。

　　沈雅静这天下班早，赵行比他到的也更早。
　　她推门出去，没有拿包，想着让他进来请他吃碗面，毕竟天天都坐他的顺风车，也应该感谢一下人家。
　　“我在老同学家吃过了，不用这么客气。”赵行摆摆双手，“明天大概就不经过这边了，顺风车也不是天天坐，不用客气。”
　　“那行，这段日子谢谢你了。”
　　“没什么，都是顺便的事。我之前是探望老同学，真巧般新房子，他非要拉着我跟他一起盯装修，我才天天往这边跑，现在完事了，明天就不用去了。”他说。
　　“哦，是这样。”沈雅静听他说到装修，低头想了想，又问，“你知道这附近装修的哪家比较实惠吗？”
　　“当然知道，怎么了？”赵行问，“你家需要装修吗？我可以给你介绍。”
　　“是啊，想简单弄一弄地板和墙面就行。”
　　这样比较好打扫，看着也就干净些，水泥地面还容易滋生各种虫子，真是令人有些烦恼。
　　“行，你什么时候想动工我可以先跟那边联系。”
　　“就这周末吧。”
　　“没问题。”
　　“对了。”赵行突然想起件事儿，“我那一楼堆着很多墙纸，之前我儿子房间的墙面有些旧了，就想给他换一换，没想到买太多了，一直堆在那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既然你要装修，你帮我把它用了行不行，省得它占地方？”
　　沈雅静抬眼看着她，有些惊讶。
　　“啊？”
　　赵行不知道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啊？不行吗？”
　　半晌，沈雅静才说：“行，谢谢赵大哥。”
　　赵行笑笑说：“不用客气，你帮我，是我谢谢你，上车吧。”
　　沈雅静回店里拿了包出来，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
　　“回家咯！”
　　这是赵行每天的出发口号，熟悉之后，沈雅静能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到一些安全感，是踏实的。

　　“赵叔今天又送你回家？”顾时许看到沈雅静进门后问。
　　“嗯，是啊，最近他都顺路，明天就自己回来了。”她说。
　　顾时许：“哦。”

　　他睡前收到了段越的消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段越每天放学回家后都会给他发消息，尽管有时候没话说，两人顶着尴尬地表情包也能一直发，要是没有睡眠这个生物钟，这表情包能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也有发文字像是能永无止境持续下去的情况，那就是两人在研究科目题目的时候，但最近聊到作业题目都不打文字了，因为终于发现了更好的通讯方法——视频通话。
　　按照两位的智商和情商，至于为什么玩了三四天的文字聊天才发现微信还有视频通话这个功能的问题，有待商榷。
　　-你还记不记得欠我一顿饭的事情？
　　顾时许挺佩服他的，还能惦记着这事儿，不过好像当时自己已经答应他了，那就今早给他了了这个心事。
　　-嗯，周末可以来。
　　-你说的？我周日来，周六陪我老妈逛街。
　　-好。
　　本来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刚想关掉屏幕，原始设置的聊天背景上，对方的消息又多了一条。
　　-悲哀。
　　-我家娘娘和好姐妹去旅游了，明天下午才能到家，意味着我早上得自己上外边儿买早餐。我起得这么晚，她这是要她儿子不用吃早饭的意思。
　　配上一个裂开的表情包。
　　-早点睡，你同桌说明天给你带。
　　顾时许摇了摇头。
　　-是吗？那替我跟我同桌说声谢谢，还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