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15、不安 他还是要纠

　　这天晚上顾时许睡得不太安稳，还是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自从来到川市以后，他的梦里来来回回都是以前那些东西——家里吵得天翻地覆的场景、和家里那个暴躁的男人相互殴打的场景以及他更小的时候躲在角落里恐惧得几尽炸裂的场景。
　　他现在已经离开那些黑暗了，甚至能感觉到天快要亮了。
　　可梦到的次数依旧只增不减，甚至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是恐惧，而是变成夜里换了种方式在他脑海里出现的生物。
　　司空见惯，也很麻木。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用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趿拉着拖鞋从床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里他惯常听的那个英文电台，外放那首听了不知道第几遍的小王子朗读。
　　也许是这位主播的声音和腔调能令他放松下来，也许又是他真的很喜欢这位主播的声音，以至于他从初三到现在还是在听这位主播的作品。
　　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电台里的目录上看到属于那位主播的更新。
　　窗外的阳光柔和落在地板上，他打开窗让新鲜空气也进来。
　　整个人闭眼仰头靠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传来的声音。
　　“You know--one loves the sunset，when one is so sad...”
　　......
　　“even flows that have thorns?”
　　......
　　“啊...!”
　　顾时许猛然睁开眼。
　　沈雅静的声音不小心把这片宁静击破。
　　顾时许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出了房门，站在厨房的门边。
　　沈雅静蹲在地上，眼神有些慌乱，脚边地上是一摊白粥，混着瓷碗的碎片从她的脚边铺开一大片。
　　“怎么了？”顾时许问。
　　“没事，”沈雅静挤出一个笑容，她声音低而平静，“就是粥刚盛到碗里有些烫，又忘了戴手套。”
　　“下次小心点，”顾时许拿双手套戴上，蹲身去捡地上的瓷碎片，“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
　　“那你注意点。”沈雅静走出门口时忽然想起有什么话要说，她转身回了头。
　　但当望见她儿子的背影时什么话都被堵住了。
　　顾时许正动作利索地把一片一片碎片往袋子里装，小心且熟练。
　　场景的主角已经从小孩模样变成比自己还要高的男生，这件事他都做了这么多年了。
　　愧疚和自责顿时在她心里翻涌。
　　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

　　顾时许把碎片包装好后找了张便利贴，在上边儿写明这是玻璃之后顺便把客厅和厨房的其他垃圾一起拿下楼扔。
　　楼下的店铺开门也早，热闹来得也早，才六点整那些去公园晨练的大爷大妈们就结伴回来了。不过这些邻居他几乎不认识，只认识那堆人里面那位穿白色背心，头发有些许白的大爷。
　　“李叔早。”顾时许同大爷打招呼。
　　李叔笑呵呵说：“小顾早啊，这么早就下来扔垃圾啦？”
　　顾时许点头。
　　“走，一起上楼，”李叔抓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的一头擦额角的汗，“都放假了怎么不赖会儿床？”
　　“不习惯。”顾时许说。
　　“也就你这孩子自律点儿咯，隔壁王阿姨家那孙子没个十一二点啊都不肯起来的。”
　　“是吗？”
　　“可不是嘛，都初三了还这么爱赖床，”李叔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脚步顿住，“对了，昨晚你们家昨晚来亲戚了，那会儿正巧你和你妈都不在，我才想起来给你们提个醒，看我这记性。”
　　顾时许疑惑；“什么亲戚？”
　　“额...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个儿比你高一些，长着一圈胡须，腮边还有一道疤，”李叔低头回想了会儿说，“是不是你舅舅之类的啊？”
　　顾时许听他描述完后平静摇摇头：“不认识，应该是走错门了。”
　　但心里却好像被巨石重重砸了一下。
　　“哦是吗，我打完麻将上楼那会儿就看见他在你们家门口站着，后来又下楼送点东西给人还看见他在那。我啊，刚想过去问他要不要上我家坐着等，他就走了，”李叔说，“也没来得及问他什么，还以为是你外婆家的人。”
　　顾时许摇摇头，淡淡笑着否认。

　　顾时许回去后重新熬了一锅粥，又蒸了几个包子，打了两杯豆浆。他很熟悉这些活，以前沈雅静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得自己学着煮饭做菜。
　　从九岁开始学习到现在十七岁，多多少少也能顶半个家庭妇女。

　　今天沈雅静白天不用上班，如果没有什么事两人都会一整天待在家里。
　　但沈雅静总感觉今天怪怪的，至于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想找点儿事做又情不自禁心神不宁。
　　从早上打翻的那锅粥开始，她脑海里总是控制不住地循环播放以前被那个男人虐打时候的画面，就连那一身的疼痛感也像是即将要在她身上东山再起似的。
　　她不禁恐惧、恐慌和担忧。
　　她拿着水壶去阳台给花浇浇水试图消除这些不安的情绪，正好今天的风很大吹着很舒服，现在阳光也正好。
　　她从右往左开始给这些植物浇水，能看出来已经发了不少新芽，长得还不错。
　　第一盆浇完了，壶嘴正对着第二盆的根部，谁料手还没倾斜到合适的角度让水珠顺利地出来，她的后肩突然传来一阵被砸到的感觉——一只衣架从衣杆上掉落下来。
　　她默默弯腰捡起重新挂好，还没浇出几滴水，这第二株的根部那皱起的表皮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伫立半晌，她放下水壶，留下那一声无奈的叹息给寿终正寝的“老二”，然后回客厅老老实实待着。
　　她拿了个杯子连续倒了好几杯水喝，好像这些水具有能消除一切不好的魔力似的。
　　衣架勾太大了就容易被风吹掉，花也不一定每一棵都能百分百养活。
　　多正常的事。

　　顾时许今天给自己的计划是做完两张英语卷子，但他从拿起笔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名字”这一栏上。
　　大半个小时他的思绪都在围绕着同一件事飘——那个男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不是答应这辈子都不会来找我们的么，
　　果然他还是会后悔、会食言，
　　他还是要纠缠着我们不放。

　　沈雅静这会儿已经打开了电视看，但剧情总是记不住，没看一会儿就神游了。
　　桌面震动的手机声响叫醒了她，屏幕上弹出一条隔壁王姐的信息。
　　——雅静，楼下超市新来了鲜青提，卖相相当好看，我刚给我家那孙子整了三斤。你家小顾不是也爱吃青提吗，趁新鲜给他买点儿尝尝。
　　——好，我等会儿去。
　　——谢谢王姐。
　　坐着也是坐着，这个月好像忙得都还没有给时许买过水果呢，下楼去看看吧。

　　楼下的这家超市属于小型超市，比不上高档小区门前的那般大，但好歹平时用到的都能在这买到。
　　门口停了很多车，因为地方窄，私家车和小绵羊以及共享单车都挨着停放。不光车挤，人走着也挤。
　　沈雅静找到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间隙，侧身从一辆小绵羊和单车之间走进去。
　　今天小超市大概是趁着国庆假期的机会搞活动，很多东西都优惠不少，沈雅静买完了两斤青提又提了一箱纯牛奶。
　　她儿子每天晚上十二点还没熄灯，高二学习压力应该也挺大，应该多补充些营养。

　　结完账走出门，刚刚经过的那辆共享单车那有个身穿宝蓝色短袖的男人，正拎着带东西往车把上挂，应该是准备开走。幸好，不然提着东西也不好出去。
　　宝蓝色男人似乎也意识到她要出去，讪讪笑笑：“等会儿就好，马上。”
　　“没关系。”沈雅静说。
　　那男人把东西挂好后抓着车把真想往后推把车带出来，碰巧不巧，门超市门口正出来个大妈高声冲他喊了一声，他一惊，手上力度一个没把握住，车尾斜着碰到了旁边的小绵羊。
　　“砰——”
　　小绵羊倒了。
　　“啊——”
　　旁边的女人被吓得尖叫，引来一群大叔大妈围观。
　　男人慌忙把小绵羊扶起来，还捡起了从车把身上掉落的三只不锈钢的盆。
　　不过他旁边的女人那声尖利的叫喊真是把他下了一跳，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光天化日之下对善良妇女做了什么猥琐的事。
　　他向女人道歉。
　　可那女人一声不吭，他上前靠近一点同她说话的时候，甚至还看到她脚步往后躲。
　　而且，还没等他解释自己是个好人之前那女人就转身跑了。
　　“哎...喂...！”上前追了几步最终也没能把她给叫回来。
　　他怔愣在原地。
　　不是吧，我赵行真的就这么不行？

　　沈雅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知道那阵铁盆和地板碰撞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声逃跑的命令，催促着她赶紧逃离，赶紧逃离。
　　不然，那一身的疼痛就要卷土重来。
　　她粗喘着气上楼梯，额头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她想赶紧回去，坐在客厅那儿静静待着倒一杯热水喝。
　　东西有些沉，她低头看着阶梯往上走。
　　一格、两格、三格......
　　还有最后四格阶梯就到家门口了，不过好像有人站在那儿，应该是隔壁家的陈姐，有时候她会来借东西。
　　她走上最后一格阶梯本来应该解脱所有不安的同时手上的东西比她先一步得到解脱——咚的一声悉数掉落。
　　男人？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确定不是幻觉，因为这个人会说话，她也能听到。
　　“小雅，”男人开口说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