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狼》寒雨连江A

53、猎场（12）

　　皇帝正用早膳，温贵妃和他一起，奴婢们轻手轻脚地给二位主子布菜，周围里外也都是奴才们屏气凝神地侍候。屏风前面跪着旗手卫指挥使于路生，双手撑地，头都不敢抬，明明已是深秋，他额角却有一滴汗落在地上。

　　这顿早膳用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比平时时间要长不少，刚从外面进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杨吉瞥了一眼旁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心说陛下不会等这奏折处理完再让于路生起来吧，不过跪的时间越长越说明于路生不会有危险，不然陛下早发落他了。

　　皇帝知道杨吉这个时候来是有事，就道：“京中来信了？”

　　杨吉回答：“回陛下的话，是，户部的奏折转到内阁，内阁票拟了之后，快马加鞭送来的。”

　　皇帝沉吟片刻：“这次狩猎，朕和太子都来了，在京城的官员是有些手忙脚乱。这个时候的奏折，是有关于夏税的事吧。”

　　杨吉道：“回陛下的话，这奏折是内阁送来的，臣不知。”

　　皇帝嗤笑，没说别的，转头训斥起于路生：“亲军护驾不力，竟然让刺客混进狩猎队伍里，理应重罚你这指挥使，但念在你们反应算快，朕也算毫发无损，所以就罚你三年俸禄，退下吧。”

　　于路生人头得保，居然还没有被撤职，自然千恩万谢，磕头之后，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险些又摔在地上，还是旁边的杨吉眼疾手快，不动声色搀了他一把。

　　出了门，门外是尤让和叶蘅，一个穿着内使曳撒头戴圆顶帽，一个穿着锦衣卫圆领甲。见他出来，二人朝他拱手：“于大人，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只是罚俸，您还能继续做指挥使。”

　　于路生擦擦头上的冷汗：“陛下天恩浩荡，我能保住项上人头已是万幸。”

　　叶蘅心下不悦，但锦衣卫也是随驾亲军，亲军护驾不力，皇帝不见得会把锦衣卫撇出去，很可能会一起追究他们的责任。因此，他听从尤让的话，不对旗手卫步步紧逼，这也是醇王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小小一个刺客居然扯出木鹿教，而断案的权力除了三司之外只有锦衣卫有，看来还有得麻烦需要处理。

　　臣子们都退下后，皇帝对温贵妃道：“他们出了这样大的纰漏，朕没要他们的性命，你说，朕对臣下是不是太过宽纵了。”

　　温贵妃柔声回答：“陛下是性情宽厚，并非对臣子宽纵。中箭的是锦衣卫、陛下毫发无损、刺客也已被生擒，亲军的职责已然尽到了，若陛下此刻再责罚太重，若是亲军心有不满……”

　　她没说下去，皇帝也明白她的意思，他毫发无损却还要处罚亲军，这种事若有下次，亲军恐怕就不会尽心尽力护驾。想到这，皇帝觉得自己既奖励了功臣又敲打了指挥使，决策真是颇为英明。

　　见皇帝脸上出了笑容，温贵妃悄悄松口气，知道这件事算过去了。

　　尤让回到自己的营帐，王梦野正在里面，外衣脱下，肩膀袒露，太医拆了他肩上的细布给他换药。他的伤口已经恢复不少，但依然十分狰狞，泛着强烈的血腥气，幸好余毒已清，新生的嫩肉呈现柔和的粉色，蚕食修补着伤口。只是这伤口在肩膀处，王梦野只要抬胳膊或者扭头就会扯动伤口，疼得他不住皱眉。

　　重新敷药缠布后，太医苦口婆心：“大人，若想将来手臂不会在阴冷潮湿的天里就钻心疼痛、若您以后还想提刀上马，这阵子就得好好静养，不要想着逞强再去操练。虽然下官知道锦衣卫责任重大，可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才休养了几天啊。”

　　王梦野听着已生白发的御医叫自己大人，一时只觉得好笑。他极少听到年长者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劝诫他，所以没有反驳，过了会才道：“多谢御医关怀，我会注意的。”

　　太医又絮叨了几句，就下去开药方。尤让在一边微笑，差人客客气气把御医送出门。

　　“一条胳膊换一个总旗，让你一辈子吃喝不愁，”尤让喝口茶，“不亏。”

　　王梦野独自穿好衣服，尝试着摆动手臂，听了尤让的话他嗔道：“义父也不心疼心疼我，我这胳膊可快疼死了。”

　　“那还拖着手臂出门骑马，太医给你开了安眠止疼的药物你也不好好喝，还说喝药就犯困，那药就是让你睡觉恢复的，”尤让给他倒杯茶，“不喝药就喝茶吧，陛下赏的上等碧螺春，尝尝。”

　　王梦野要双手接过，不料又扯动伤口，当即痛呼出声。

　　尤让直皱眉，赶紧摁住他的手臂，无奈地摇头：“你这真的是，进了总旗后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如果你想做一辈子总旗，这样子倒也无妨，可人总要长大，而且你也不想一辈子做总旗吧。”

　　王梦野看着那茶叶：“当然不想，要做，就做锦衣卫指挥使。叶大人穿着斗牛服，腰佩绣春刀是多么威风，我一眼就记住了。”

　　杯里的茶叶很好看，但尤让如果不说这是上等碧螺春，他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尤让笑道：“斗牛是赐服纹样里的一种，比它更尊贵的纹样是飞鱼、麒麟和蟒，得是陛下十分信任和宠爱的人才会有，满朝廷的大臣里都没几个人得到这赏赐。”

　　“只是我这身份……”

　　尤让漫不经心：“你只是个家境不好的平民，被锦衣卫挑中做了力士，就这么简单。家境不好也并非缺点，毕竟不是你的错，谁能挑剔自己的出身呢？每年科举放榜的时候，各处官员贵人都榜下捉婿，恨不能直接把人抢回家去，那个时候就不问新贵人家境如何了，或者说那根本就不重要，所以最重要的是有出息。男人只要有出息，家境现在不好将来也会好的。”

　　他拍拍王梦野另一边肩膀：“你上次说，段世子说你名字不好，给你取了个字。”

　　王梦野回答：“是。”

　　“什么字？”

　　“青云。”

　　“啊……”尤让沉思片刻，“肝胆自怜白首，功名谁借青云。这是好字，希望你真是如此，心有大志，能取高位。”

　　王梦野郑重回答：“定不负义父期望。”

　　“是不负你自己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