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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梅香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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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长安红街,一见如故。
“你听说了吗?这乔家大小姐要嫁人了,日子就定在了正月十八,听说还是个黄道吉日呢。”
“可不是嘛,这乔大小姐都年十八了,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像是要嫁给长安城裴将军家的大少爷。”
“说到底我都没见过这乔小姐长什么样,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模样也生得俊俏。”
“人家裴将军的嫡子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年纪轻轻就到当今圣上跟前儿做了官,这乔家跟裴家结亲,才真是攀上高枝儿喽。”
几个身着布衣的妇人在长安红街一个卖枣的商铺前相互议论着。
只见一个穿着翠色衣裳,头顶合欢步摇,面戴薄纱的姑娘走近摊子。
她肤如凝脂,手如柔夷,缓缓拿起摊子前最亮最红的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并询问道:
“老板,你这枣子看起又红又亮,怎么入口竟如此酸涩。”
妇人们的谈论被这一道温柔的声音给打断,一并盯着这位姑娘看,还上下打量着。
老板连忙解释道。
“姑娘啊,你手里的这个品种可是咱们长安红街卖得最贵的枣儿,寻常人家可是连买都不敢买,您还却能尝得出酸甜。”
其中一个妇人瞧着姑娘手里的那颗沾有胭脂的枣子,对姑娘说:
“就是啊,我们寻常百姓家可是连买都买不起的。”
姑娘淡淡地睥睨了眼一旁的妇人,可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却满是伤情。
“是啊,这枣子外观红透光亮,价值不菲,可尝起却如此苦涩。棋安,咱们买点回去吧……”
姑娘转身离去,渐渐走出了长安红街,袭面而来的和风将轻纱扬起。
她正准备伸手去捡吹落在地的面纱,此时一个发冠整洁,衣衫朴素的男人拾起面纱将它递给姑娘。
姑娘看到男人后,密睫微颤,伤情的眼睛顿时变得红润起来。
她身边的丫鬟棋安一把打掉男人手里的面纱,带着哭腔地训斥道:
“王二狗,你别再接近我家小姐了!小姐...小姐因为你已经够受苦了!你已经被赶出乔府了,以后不要再跟我家小姐攀扯上任何关系了。”
棋安连忙从马车里拿出斗笠,给姑娘戴上,并挽过姑娘的手,扶着她离开。
姑娘一边蹒跚,一边拉开斗笠两旁的蚕纱,回过头痴痴地盼着男人。
红街上的百姓商铺均纷纷停下脚步,观望他们二人这般难舍难分之景。
热闹之余,远观之喜,令姑娘眼里饱含泪水,可晶莹的东西仍在眼眶凝聚,却始终都没有流下。
男人面容清秀,眉星剑目,站在原地直至姑娘的身影淡出长街,他才将面纱叠好放进外衣胸口处,转身离去。
霎时红街又恢复一片热闹繁华之景。
姑娘边往府邸走,踌躇间,回忆却似潮涌直上心头。
02/梅香肆意,乱枝乱心。
正月十八,正值乔府园子里梅花肆意之时,寒冷的冬日却是腊梅盛开得最茂盛的季节。
雪季里的腊梅娇艳欲滴,丝毫不畏惧凛冽的北风。
它们星星点点,散落枝头,被皑皑白雪所覆盖,远远望去,恰似朵朵白云镶嵌枝丫。
将整个院子点缀得十分可人。
乔乐渝站在梅花树下,轻踮双脚想要去够树上的暗香。
此时,从库房里走出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他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有棱有角的面庞更是俊美异常,即使身着最朴素的粗麻布制成的下人衣裳,也仍然无法抵挡得住那陌上人如玉的气质。
少年搬着木凳走到树下,伸出胳膊示意乐渝,让她扶着他的手臂,站到凳子上。
乐渝撇下了一枝开得最娇艳的梅花,她笑得欢愉:“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默不作声,只静静睨着眼前的姑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与手里的梅花正相称。
他用粗粝的指腹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二”字便匆忙跑走,乐渝疑惑地盯着手里那个早已不存在的“二”字。
凌冽的冬季里,手心仍残留着刚刚指尖上的余温。
乐渝看了眼少年奔走离去的身影,也眉眼盈盈地望着手里的梅。
突如其来的少年如长风过境,匆匆来去,勾走一身香,惹得尽数梅花,乱了枝。
少女如梅,乱枝也乱心。
03/乐以忘忧,始终不渝。
六岁生辰那日,父亲将御赐的文房四宝送给了乐渝。
自此以后,乐渝便爱上了书法与作画。
她将一张写有“乐以忘忧,始终不渝”字样的字条和一只蘸了墨的毛笔递给了院子里的少年。
男孩正在给梅花浇水,见乐渝朝自己走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乐渝笑容满面,似和煦春光,点头示意他:“把你的名字写下来。”
男孩面露诧异,仍旧一言不发,他把水瓢轻轻放进木桶,两只手在身上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深怕脏了乐渝纤细柔嫩的玉指。
乐渝却被他这番举动给逗笑了,淡淡说道:“没关系,不脏的,你这是在帮我,给我喜欢的梅花浇水。”
真的不脏吗?可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不脏,小姐还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少年薄唇微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伸手准备接过纸笔。
可在万般犹豫下,他还是头也不回,提着水桶再次逃走。
男孩不知该以怎样的模样去面对乐渝,因为他根本没有名字。
他是个孤儿,被人牙子捡走后,准备卖给一个屠夫做苦力。
那天长安暴雨如注,他逃跑了。
整个人晕倒在红街上,被外出采购的王管家遇到,瞧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雨里,污水没过半个身子。
王管家年过半百,却为人心善,实在是不忍心小小少年就这样濒死街头。
捡回乔府那日,他高烧不退,醒来以后也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家在何处。
为了好生养,王管家便一直唤他:二狗。
因为他入府时年龄尚幼,管家一直颇为照顾他,待他就如同待自己的亲孙,平日里也会教他读书习文,算术记账。
后来就一直让他留在乔府里当杂役,负责府邸院子的花草打理,后来是乔小姐亲自找王管家要人,才让他留在小姐的院子里,专门替小姐打理梅花。
王管家从育人的过程中,发觉这个少年机智聪敏,颇有执政才能,是个能行于官场的可塑之才。
于是承诺他,待他成年,便可选择离开,同时也建议他去试试科举。
少年由于自尊心,不知该如何同乐渝说起自己的往事,便在字条背后写下一个“无”,趁着周遭没有人,悄悄把字条放在乐渝的窗子前。
自此后他便开始趁着闲暇之余勤学苦读,只为能与乐渝攀谈一二。
看到字条后的乐渝,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她以为男孩的名字就叫无,便唤二狗为“无哥哥”。
梅花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婀娜多姿,悄然无声地绽放在枝头。
朵朵花开淡墨痕,旖旎在心尖,像暗生的情愫。
就这样乐渝与二狗常书信相通,一来二回,缘来缘去。
这一写便是十年。
04/合欢相对,寓意忠贞。
直至乐渝年已及笄。
乔家老爷决定同裴府结亲,让乐渝待成年后,嫁给裴将军的嫡子,婚期就定在来年的正月十八。
婚事乃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使得乐渝整日闷闷不乐,而二狗也无心忙碌,总因为工作做不好而受到管事的责骂。
这一年的正月十八,距离婚期还有一年。
乐渝冲到下人们居住的屋子,一把拉出二狗和二狗放在枕头底下的木盒。
那盒子里满是这十年来两人的书信和字条。
“看什么看,你们都给我滚,都给我跪下。”乔乐渝像是疯魔了般,口出恶言。
“小姐,别...你不能这样。”二狗目光悲切,卑微地低下头,轻轻拉过她的手腕。
乐渝仿佛没有听见,还是执意地用尽全力拉着二狗往爹爹的屋子里去。
二狗眼底如墨侵染,深邃又寒冷,似凛冬的夜。
他咬牙坚持,语气温柔又安抚人心,缓缓说道:“乐渝,我们结束吧......”
“你...你说什么?”乔乐渝转过头去看他,“我爹爹要把我嫁给别人了,无哥哥,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吗?”
少女的眼里夹杂着辛酸与执念,又像是猝了毒的狠厉,眼眶红得如同杜鹃啼出的血。
他看到这一幕,强忍住喉咙里泛起的酸涩,心更像是被人硬生生得抓在手里,又肆意地撕扯着。
在他的眼里和心里,她是蛮荒之地的娇嫩,也是暴风雪雨的红梅,更是他的心头之爱。
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一切,孤注一掷,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可以。
可他不行,他们的阶级和身份,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如果再继续下去,受伤的也只有她,他不忍心,也不能够,只留她一人去承受世人的诟病。
沿路的下人们,都慌了神,纷纷跪趴在地。可这哪里还是曾经那个温婉可亲,贤淑可人的小姐。
下人们为自保,都不敢抬头看自家小姐同下人牵手,拉扯不清的场面。
乐渝拉着二狗的手跑到老爷屋子里,他们一同跪在暖炉旁,只见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夺出。
“爹爹,我与二狗互生情意,我不要嫁给什么裴府嫡子,还请爹爹收回成命。”
“就当...就当乔家没有我乔乐渝这个女儿,请爹爹让我出府,与二狗从此远走高飞。”
在众人眼里,她乔乐渝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在做死前最无谓的挣扎。
可她心里清楚,如果此时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乔老爷子知晓二人自小两情相悦后,脱口而出一句:“你这个混账东西!”
一气之下拿起家鞭朝乐渝抽了过去。
炽火冒着零星的碎炭,鞭子在凌风挥舞,快落到乐渝身上时,二狗一下子抱住乐渝。
背部的衣物瞬间开裂,只闻一阵皮肉外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乐渝的眼泪瞬间打湿了二狗的衣物。
却还在一旁痴痴地念着:“无哥哥,无哥哥……”
眼泪侵染,与背后的血液相融,在这个冬夜绽放出大片大片鲜红的花朵。
像孤独的寒梅,红烈而耀眼。
老爷命管家乱棍打死王二狗,凡是看到的下人们全部签成死契,必须守口如瓶。倘若有人走漏风声,下场也绝对不是打死这么简单。
管家因为心软,只是将受了重伤的二狗赶出乔府,小姐从此也被下令禁足闺房反思。
就在二狗临行前,他撇下了一根正开得娇艳的梅花枝子,悄悄放在乐渝窗前。
台子上还放了一对二狗用十多年积蓄买来的合欢步摇,而合欢正寓意。
“两两相对,忠贞不渝。”
05/正月十八,黄道吉日。
而今日长安红街一别,也距离上次离别已有半年之久。
乔府与裴府的婚期一定,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人们都在说这“正月十八,黄道吉日,才子佳人,实属良配”。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
下人们高粱一抬,这姑娘便抬上红装上花轿。
这一尺一恨,匆匆数年裁,裁去的是那奈何不归的良人,裁去的是那幽幽望长安的郎情妾意。
姑娘呆呆地望着府邸的梅花故作颜开。
这红檀木的响板一敲响,嫁人这事儿说得可真轻快呐。
可嫁的是不是心上人也着实让人难猜。
家家户户听着那卯时三里之外,翻起而平仄。新郎官的马蹄声,渐起又斩落。姑娘眉心间的愁字,时开时又合。
敲锣打鼓说迟,可那时又快,走到裴府大院儿门前,雾自开。
可就偏偏有只野猫,良辰吉日,跟了花轿好几条街。
野猫爬上了裴府院儿外头的颗歪脖子树,张望地瞧见了自个儿的心上人在门外头等。
说起这长安城里也是怪,家家都把门全一关,就裴府门前落下一只王二狗的鞋。
姑娘头顶着红盖头偏偏进门前踩到了这只鞋,可能独留她还记着这切肤之爱属是非之外。
这不裴家郎君方才下了马,就站在门前那笑起来,那官人乐着寻思了半天,也只是哼唧出了个离人愁来。
姑娘这次又愣是没能接得上话。
她笑着哭来着,你猜她又是怎么笑着哭来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就在裴家高堂前,官人说了掏心窝子话,可姑娘却不愿兑上诺言。
又岂能潇洒轻阴,杵良配前感叹青梅竹马,等一玉如意。
她只敢竖起耳朵一听,这洞房外,那好心的王二狗跑来给她送了点心。
这次可愣是没能见上,说上话。
她就在红盖头下面笑着哭来着。
你们猜她又是怎么笑着哭来着,就哭来着,你看到她怎么哭着笑来着吗?
“这正月十八啊,实属黄道吉日,这正月十八啊,实属黄道吉日——”
这话音一落,评书先生拍案而起,全场便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二狗看着眼前的说书先生仍沉浸在故事里,便从人海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聆书阁。
今天也是正月十八,梅花却开得不似往日那般娇艳。
“大人,这雪方才下得更急了,明日还要入宫面见圣上,咱们早些回府吧。”
就乐渝在进裴府的第一晚。
她趁着新郎官还在喝喜酒之时,自己走到院儿后头的一颗梅花树下,将藏于腰间的白绫拿出挂好。
她兀自地笑了笑,便将自己的红盖头慢慢掀起,把那合欢步摇插在发髻。
在乐渝心里,这辈子遇见他,不知是对是错,只知她不悔爱过。
那一晚。
那朵梅花立在枝头,或仰或倾,若近若离,似倚似舞,总之奇姿异态纷呈,令人流连生畏。
她独傲江雪,倚戏冬风,她娇羞欲语,郝然微笑。
而王二狗在离开乔府之后便改名为王渝,寒窗苦读多年,终在科举中一举成名,被皇帝重用。
但他从此,终身未娶。
而裴府正月十八那晚,红事变白事一事,也传遍长安城大街小巷。
人们都知道了乔家小姐与下人的相爱之事,便被聆书阁编成故事长久传颂。
“梅花盛开迎新人,雪花漫舞庆新婚。”
“郎有才华前途好,女有美貌惹人喜。”
“相亲相爱好伴侣,同德同心美缘姻。”
“花烛笑对比翼鸟,洞房喜开并头梅。”
就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以生。
纵然被岁月无情尘封,可是有陶然亭胡梅花年年绽放,那漫天香气诉说着绵绵遗恨,永无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