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蛇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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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初夏，沾满佛香的后院响起了蝉鸣，帐中的女官穿着便衣，压低着声音教训道：
“怎持着这可怖的东西，佛祖会降下罪过！”
回复她的声音又柔又轻，耐心地解释：“正是在黑暗中看到这泽神，我才懂得如何回来人世呀。奈良此处神佛共显，切莫像倭迹迹姫命那般被三轮大神化身所惊，令大神受到不敬离去。”
奈良有三轮山，三轮山神为大物主神，具备蛇神、水神和雷神的神格，曾化作蛇与妻子见面，妻子却被惊吓致死。
侍女们听到姬君这么说，倒也好奇地探头打量那条缠在雪白手腕上的生物，没有尖锐的头角，圆钝的蛇目晶亮，在乖巧地伏于掌中，尾巴勾着小弯，不畏惧地摆弄寺中法师给予的念珠。
女官接受了这个说法，请教法师，没有得到什么关于灾厄诅咒的答案后，也就放心下来。
帐中的少女慢慢收回手，打了一个哈欠。
“都把旧物收拾起来下去吧。”女官对着侍女们说，然后回头叮嘱，“叶王阁下这几日都在大社那边为你诵经，你回来的消息刚有下人送去，后日定会来看你了，你好好休息。”
帐中少女顿了顿，随即双手合十，低首虔诚道：“念佛众生摄取不舍……我想请寺中的法师念经几日，以谢佛祖，可否让他等几日？”
“你也是转性了，也可。”女官点点头，答应了，“那我就去嘱咐了。”
侍女们收拾起最后遗留的丧礼之物，轻手轻脚地来往着。
女官咦了一声：“那个云间锦的垫子怎不见了，姬君可喜欢的。”
一个穿着蓝衣的侍女整垂着头拾压到架子下的白巾，听闻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一双赤白的脚就停在眼前。
她抬头，见到如花香的姬君披着发，朝自己笑了笑：“怎么了？”
“怎只穿了单衣，也不怕见风。”女官在旁训了一句。
藤原薰偏了偏头，笑容不改，说了句“大概是之前误被收走了吧”依言退回纱帐后，披衣而卧，脊线优柔，又不经意瞥了一眼，透过帘缝看向蓝衣侍女。
侍女低头，不敢再多看。
等到人走了，九十九朝才松散下端着的某种仪态，不等在心中吐槽，就看到旁边的黑蛇眼神奇怪地盯着他。
“如果不装模作样一点，怎么让你能爬出来，还是你想躲躲藏藏的。”
九十九朝一看就知道祂在想什么，不是很习惯地用手指梳开厚重的长发，露出前额。
“差点没压对性格，真是麻烦。”
“转性”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这个藤原薰不走贵族们喜欢的文静纤弱流，是个乖戾任性的？
九十九朝盘了一下藤原薰的故事，发现倒也不是没可能。
平安京现在是有外戚关系的藤原氏一家做大，紧接着就是身为皇统的源氏，贵族橘氏与平氏，四家之中橘氏最末，几乎都要被挤出公卿之列。
不谈其他三家，藤原氏本身其实也分有四流，其中藤原北家是最隆盛的一支，忠平、实赖都属于这一家。可实赖作为忠平长子，娶妻后迟迟没有生子，时人都在背后说是藤原北家太过兴盛，又出过陷害菅原道真者，此时物极必反，怨灵的诅咒应验了。
这个时代的确魑魅横行，但贵族们也是蛮无聊的，什么都能往诅咒上套，还偏偏有不少人会信。
为了打破这个说法，藤原实赖曾去出云访问名僧。
藤原薰的故事就出来了。
出云是神代就有的古国地域，有许多神灵居住的传说，因此也是世人眼中的神圣之地，有许多擅巫通灵、修法的世家。
随藤原实赖出行的阴阳师算出他将在出云国道上有奇遇，实赖听从后驱车前往，果然发现一座深山古刹。
寺中恰好有一贵女弹动和琴，技法之高，琴音中有无限深幽之趣，令实赖着迷。贵女亦欣赏这京都而来的贵公子，两人结实，并有结为连理的佳话。
但贵女立誓要于山中修习琴艺，不愿随他离开。实赖无法，相约一年云游结束后再来接她，希望她回心转意。
结果一年后实赖如约而来，古刹竟如废弃百年的寺庙，不见任何人影。
一老僧恰好路过，说那曾是不空羂索观音化身圆满之地，你在此有妙音之遇，那便循音求得福报罢。实赖听见这荒山无人之地竟有孩童哭声，循声而往，发现一个幼婴置于深草中。
那老僧又说，这是你的福子，可你在京中的夫人已有身孕，他来迟一年，则会挡住你长子的气运，不若作为女儿来养，可为你藤原氏挡厄消灾，说完便化云而去。
“有趣。”九十九朝评价。
在现代术师的眼里，把男孩当女孩来养，捡小孩给家族挡灾这种作法除了缺德外没有什么奇怪的，不少大家族的人还都缺得心安理得。不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藤原氏也属于有点良心但不多，藤原实赖对藤原薰极为疼宠纵容，却也宣布这是他收养的“女儿”。
换个角度来说，收养的关系也没法送入宫，一个体弱的小孩造不成什么大事，纵容程度已经达到能让“她”对一个身份相对低的阴阳师爱得要死要活，还给人定下了婚约。
“麻仓叶王……”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九十九朝突然笑起来，双肩抖动，乐不可支的模样。
黑蛇见他用贵女壳子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还不时喃喃“原来如此”，看着实在古怪，在旁边嘶嘶两声，问他怎么了。
九十九朝像是想到了非常、非常好笑的事，摆了摆手，笑得直不起腰来。
蛇张开嘴要咬他，被他一把捏住。
“好了，不是很重要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你之后就知道了。”
黑蛇又问他之后要做什么。
这几天连吃带躺，笑够了，九十九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夏风卷过纱帐，他借着映在浅纱上的影子，再次打量这个身体。
因为体弱，藤原薰路像是发育有些迟缓，个子不算高，四肢也瘦削，很合适装作女孩子。而且藤原氏是顶顶的大贵族，不像贺茂朝义在山中事事躬亲，物质缺乏。
这是个很好的、很方便的身躯。
除了身上不太方便的宽大衣裙，让九十九朝感觉自己是披了一层棉被的重量，要迈着慢悠悠的脚步，才能走出重重回廊。
东大寺禅意深深，鸟语花香，五重的佛塔下有鹿鸣呦呦，雅趣的景致数不胜数。
九十九朝欣赏着，身边侍女跟从，打伞递扇，很是惬意。
但他却回答：“当然是收拾收拾回京都了。”
他来到平安时代要做的事基本离不开京都，这里不止是日本的核心也是还未成形的咒术界的核心，不过奈良的话……
“听说春日大社还有藤原氏的宝库，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的线索，还有一些佛寺想走走。”
黑蛇还没嘶他你想做的事还挺多，又见他脸上笑意加重，意味深长。
“在这之前需要会会那个未婚夫，你说，我能直接解除婚约吗？”
*
距离东大寺不远的春日大社，亦是风景怡然。或大或小的鹿穿行于林中，悬挂在社殿外的灯笼与轻风共振出自然的低语。
赶来的侍从刚下马，就见到穿着白狩衣的阴阳师缓步从朱红的回廊走出，衣袖空掠，风姿卓然，忍不住也暗暗感叹，欲迎上去。
“麻仓——”
一个带着斗笠的僧人正从另一条路上行来，斗笠戴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与阴阳师交谈了几句，交给他一个长匣，才行礼离去。
殿舍红木绿藤，僧侣杖铃而过，阴阳师眉目温雅，微笑回礼，不知为何让人想到“挥振白妙袖……摘得暖意归”一句。等阴阳师抱着长匣都要走到牛车前了，侍从才匆匆回神，说明了情况。
阴阳师微微一愣。
“她醒了？”
东大寺是唐式木结构骨架，连接着中门的回廊环绕着大佛殿，在其前方左右矗立着两座七重宝塔，后方是僧坊围绕着的讲堂，讲堂之后就是山路。
麻仓叶王每次经过大佛殿都会朝内行简单而尊重的礼节与神佛，未有一疏，让佛寺中的僧人们都欣赏不已。
山路葱郁，侍从引路到山房的入口后就退下了。得知藤原薰在庭院后，他绕过房屋，就看见锦簇的花丛，错落有致的大小鲜花散发着芬芳的气味，露出的石径上都似乎有馥郁的云霞浮动。
女子恰如从花香中飘出的一道影子，黑发如瀑，美丽的唐衣松垮地披在肩头，不太成样子，却别有纤瘦慵懒的情致。美丽的外裳随着轻缓的脚步逶迤过每一片绿叶，好像要与花木接连为一体。
麻仓叶王停下脚步。
少女便听到声音回头，她面色还有苍白，不过怀中抱着几束长枝条的花很是鲜艳，天生色赤的唇在休养间也恢复了些许柔红，不那么吓人了。
鸦羽般的长睫下，浅色的杏眼明澈透亮，目光与阴阳师交汇。
玉色的腕间有串黑檀念珠，颗颗光洁耀目，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此时一条幼蛇从少女怀中的花枝间爬出，慢条斯理地绕到纤细的白颈上，优雅盘尾支身，朝那明月一样的面庞吐了吐信子。
鲜花，少女，黑蛇。美丽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温雅有礼的阴阳师低了低视线，即便是未婚夫妻，他们的身份也有很大差距。
“薰姬，”麻仓叶王向前走了几步，语带关切：“近来身体好些了吗？”
少女眼眸闪动，红唇亦如花朵般扬起，亲昵的称呼如从舌尖滚出的露水：“叶王，此处只有你和我呀。”
……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蛇与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