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怪面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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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无形的幽谷响卷着那半条山吹，不小心滑落到了地上。
牠抬头，看到年轻的阴阳师像站不住一样，慢慢弯下身，跪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白发散落得像是春寒返回来的旧雪，失去了焕发黑土的生机。渐渐的，他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剧烈收缩起来。
明明正在大口地喘着气，安倍晴明却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
骇然之后，不被认同的挫败，受到诅咒的疼痛，连同这两日的疲惫和趁虚而入，模糊掉他的双眼，让他像是个婴孩一样蜷在这个破屋中，仿佛被整个世界压得喘不过气。
心中的那份难过好像触底了，让安倍晴明自己都有一瞬迷失，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和大脑会有那么悲恸的反应。
或许是这个否认他的人，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这个道理太明显了。对方的成熟令安倍晴明在短短的时间中改变自己幼稚的观念，那不被身边的痛苦和困境所左右的超然的坚韧也令阴阳师移不开眼。他身上有无数风浪后的从容与宁静，让少年忍不住向他寻求某种认同，亦或是想要追逐的方向。
梦中的少主却又有让他心生同情和难过的遭遇，与现实交织下，他便希望能让他更加愉快欢欣一些。少主与他定下约定，就如同他知道了关于九十九朝的一个小秘密，让他误以为他们有着更亲密的关系，而不只是一个阴阳师和一缕孤魂因意外产生的单薄联系。他会成长，会带他看更多风光，成为一个杰出而优秀的，和他一样的人。
——这个念头的清晰令安倍晴明收紧了一下抓在胸前的手，很快又颓败地放松。
然而九十九朝否认了他。
安倍晴明下意识地按住喉咙上的皮肤。
不仅如此，原来那些敬仰之言，还让对方遭受了痛苦。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好像也感受到了那样糟糕的情绪。
我的确应该离开……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
【很不公平吧。】
九十九朝也遗憾地点明。
【但是没有办法。】
为什么会没有办法……安倍晴明睁开通红的双眼，看到落在身前异于常人的白发。
因为那双眼睛就和他白狐的血脉一样，所见的命运是强行灌入进他的脑海中，说不定每一次看见他，那份记忆便因历久弥新清晰无比。
并不是什么莫大的痛苦，却是持续令人烦恼的蝇虫。
想要减轻这样的烦恼，只要不再和“安倍晴明”发生纠葛就行了，看到未来的青年也不会做出任何干扰他成长的事，嫉妒与疏远的情绪不会再产生任何复杂的变化，只会随之减淡。
这就是九十九朝的选择，很理智，连逃避都说不上，他本来就无所谓他们之间的交往。
良久，安倍晴明似乎冷静了下来，慢慢捡起地上的山吹和幽谷响。
世界好像安静了，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听不到布料摩挲的声音。
门外走来马车的影子，他迟钝地站起、走出去，看到一只巨大的蜘蛛拉着一辆车，停在破屋门口位置的街道上。蹲在车轭上的黑猫舔着爪子，刚想叫一声“晴明大人”，鼻子却动了动，嗅到了他手中的幽谷响。
猫又歪了歪头：“您的耳朵怎么了？”
安倍晴明甚至没有力气打量拉车的巨大蜘蛛，疲惫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摇摇头。
猫又点头，它理解了。
“朝义大人让我来这里等候，这里是京都边缘，夜晚的结界之力没有那么严苛，可以让土蜘蛛出入。”它跳下车，来到少年面前，“他应该有让您先回去的意思，那么就是让我们来接您。”
安倍晴明踏上车，他还是红着的眼眶此时又微微发热。或许九十九朝从未把更深层的情绪流于表面，面上总是随意的样子，但他却觉得青年是个温柔又周到的人。每次在繁冗的课业后想到他，想到与他相处，安倍晴明的心情大多是舒朗的。
黑猫以为他中招了心情不好，在他旁边绕了绕，尝试地走到他的手边，用温热的皮毛碰到少年的手。
对上安倍晴明的眼睛，猫又解释：“朝义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这样。”
少年低郁的眼中流出一丝疑问，大概是“他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猫又读懂了，认真思考一下后摇头，朝义大人的情绪很少能看出来。
“不过大人会经常吃坏肚子，烫到手，冻僵脚，若不是有天狐大人的力量在，还会经常风寒。这会让他感到烦恼，修理一些物件的时候被刮伤了，也久久才能意识到，所以天狗接手了修房子。”猫又甩起尾巴，“有几次处理好伤口后，大人就会把我抱在怀里，我想那时候的大人应该是不愉快的。”
猫头抬起来，看了一眼少年：“就和您现在一样。”
牛车在道路坑洼的西京缓慢地走着，蜘蛛的足音怪异至极，若被人听到，想必对方也不敢窥看。
猫又什么都不懂，安倍晴明有些羡慕，在阴郁的乌云中也突然意识到，九十九朝除了说话自如和双眼的特殊外，生活中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自己若是作为友人，除开几句关怀，的确也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晴明大人好像更难过了……
猫又耳朵高高竖起，快速思考起来。
“从鞍马山回来之后，大人心情很不错，他很意外您的邀请，还说本来想……”
安倍晴明没有办法接它的话，只能静静看着他，猫又自动卡壳，说：“本来想的什么事，却没说出口，只说‘算了’，总之就是很意外您会这么做。”
“我也将您提及过那个‘式’的契约问了大人。”猫又快速接上新的话题，想不着痕迹地安慰少年，“大人笑了很久，说有机会可以教您，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之语，但大人的确知道您想要的答案，回头您可以亲口问问他。我又问大人为什么不和我订下契约，他说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再陷入沉睡，所以没有提及此事。”
安倍晴明的手微微一僵，眼神放空。
不，他不是怕陷入沉睡，而是有朝一日要离开贺茂朝义的身躯。
某一天，某一刻，在他无所知的时间，再度离去。
忽然，一阵强烈的情绪无缘由地席卷了年轻的阴阳师。
猫又先是感觉到他身体放松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敲了敲车板。
请停一停。
漆黑的街道上，蜘蛛车便停住了。
*
鬼王阿助和半妖九十九朝这个奇怪的结盟出现后，前者就开始好奇后者要如何找到那个导致市人们患病并在未来要失去身体一部分的凶手，后者则是仗着前者这份好奇委婉而富有技巧地要求他提供一些关于这个凶手的信息。
怎么，你要是一点信息都不告诉我，我找起来也慢啊。
鬼王意识到自己被套完话的时候，怒了一下，看着九十九朝：“你的舌头就像是大江山鬼蛇的虫道。”
“这夸奖甚为风趣，多谢。”九十九朝回复他。
“我的意思是我最烦和你们这种像人类的妖怪交谈，罗里吧嗦的！”
“阴阳师至少能看出我是半妖，但看不出你是鬼。”九十九朝淡笑，“你在骂谁更像人类？”
鬼王：“……”
他o的！
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又休息了下，鬼王现在各方各面的力量都比原来弱多了，结果他发现这半妖更弱得可怜，瘦得几乎不够他塞牙缝，只是眼睛确实有不俗的能力，就是眼高于顶，无礼的态度是前所未见的！
“你到底要怎么找那只鬼！”
幕后的凶手的确是一只饿鬼，还是从大江山出来的饿鬼。在大江山，饿鬼不少见，羸弱丑恶，小孩模样，因为总是吃不饱，为了得到那点血肉，经常供大鬼们驱使，大鬼们则是受酒吞童子驱使。
阿助不太记得作为酒吞童子被砍下头颅时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和菅原道真打了一架。这个饿鬼进入西京的时候撞见了他，阿助惊讶地发现，这个饿鬼是成人的形态，腹部比怀胎十月的女人还要大，躯干脸庞却骨瘦如柴，匍匐在地与他说。
“请让小的速速为您收集血肉，恢复力量！”
这很不对，在鬼的世界里，弱了就该被吃，饿鬼却对变成小孩失去力量的鬼王三叩九拜，尊敬无比。不过介于是鬼中地位最低的饿鬼，阿助没有太多在意这个疑问，反而问他能有什么办法，怎么进来这个京都的。
“饿鬼本就力量低微，和小妖怪差不多，夜色降临后结界的力量变弱了，进入京都的边界不是难事。”九十九朝问阿助，“反而是你，你就一直没离开过，这里也来过阴阳师，怎么就没被发现？”
“不关你的事！”阿助喝他。
那成人模样的饿鬼嘿嘿笑着，皮包骨的脸上表情堪称粗鄙狰狞，摸着自己圆溜溜的肚子，带着诡异单独满足感告诉阿助，当时在京都旁的一个村子中，有一个人类的术师在附近修行，饿鬼装作顽童去干扰对方，个术师估计修行低微，没看出他是鬼，不设防地告诉饿鬼许多事，身家姓氏都说了。
某日要离开的时候，那饿鬼想吃了他，术师却高兴道，他这几天研究出了一个术式。
【我看你这孩子也有一些力量。】
【便想把这个术式交给你试试吧。】
【我先教你，写几个字。】
……
饿鬼三言两语交代完，露出赤红的笑容，牠学会了这个术式，用得越来越熟练，那些血肉还没有真实地进入牠的肚腹，但力量已经落入嘴中，牠进食越来越快，很快就变成了成人的模样。这在饿鬼中都算是少见的！
鬼王听完，便勃然大怒起来，像是被当头打了一巴掌。
他是大江山的鬼王，绝对不可能会用人类研究出的咒术给自己找吃的！更别说用来恢复原本的力量！这是耻辱！
鬼王将饿鬼揍了一顿，即便是成人姿态，饿鬼也照旧是最底层的鬼。但奈何从他口下逃跑的力量还是有的，鬼王没能把这家伙吃了，气了老一阵子。
然后，市人们的怪病开始了。
夜露寒凉，听完故事的青年微微咳嗽了一声。
“这听起来……的确只是个普通的故事。”
阿助瞪大眼睛，哪里普通了！
他本以为还能吓着这个半妖，饿鬼来学人类的术式前所未闻，人类竟然还会频频中招，就因为鬼学会了几个字！
“我以为你是站在人类那边的。”鬼王说。
九十九朝又咳嗽了两下：“让你失望了，我的确不太关心那些市人的死活。”
更别说还死不了，这饿鬼学的术式进步也太慢了，放咒术高专是要挂科的。
“再等一会儿，逢魔之时，我们去找个这个饿鬼写得最少的‘字’，就可以找到牠了。”
……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怪面燃（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