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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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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寻常的,灵王派出的探子们会不在每月例行的觐见之时来到皇城中。未然心下亦是料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安顿了那些探子们在隐秘处,破了规矩地从后殿绕到了朝堂之上,伏在灵王耳边轻语了。
灵王脸色明显地陡然一变,微微地点头,挥了手支她下去。虽仍是在王座上坐了,便是殿下的臣子们个个都真真地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来,终于不过是早早地散了。
灵王似有些迫不及待地快步到了秘殿中,召过那些探子们道,
「果真找到了么?」
探子们点头,奉了一卷图到灵王的手上。灵王展开看了,稍稍蹙了眉,
「千陵么?早知上次去的时候就好好查找一番了。」
退了探子们下去,召了未然进来,将手上的图纸递给她。
「灵王陛下这是——」
灵王点头,「受我的命,去代我接她来此。」
「恕未然斗胆不敬,灵王陛下为何不亲自去,也可早日见她。」
灵王笑笑,「你不也是,早就想见她了么?便代我的命去接她,自然也可见她了。」
「可是未然并不知道竹王的模样如何——」
灵王挥挥手打断她话,
「你知道的。你若见到的话,就一定会知道。」
千陵的偏远冷僻之处。
堂堂的竹王,曾经名噪天下的竹取公主林紫笙,真的会在此处么?
未然展了图看了,心下虽有疑虑万千,却没有犹疑脚步所走。这天将是黄昏了,心想这若今日找不到竹王,总要在哪处找个安歇的地方才好。
耳中悠悠飘然,是些轻歌渺语,不似一般的乡野民谣,在这落暮下唱晚,却竟也相得益彰起来。未然心中好奇,不由走近。
靠了海滩处,有亚色长发的女子,拿纤白的指梳了细细密密的鱼网,便是笙歌的所在所出。在她身后,赤发的女孩挽了裤脚在渐将潮涨的海水中站了,似在捡拾着什么。
映在这落日的天下,烧得大团大团燎亮的云霞,混着些瑰紫玄秘的颜色,流泻得斑驳一派。哗哗然的潮声,喉间的声丝声渺,游裂在了这天地间,究是说不出的完满安逸。
未然不禁看得痴了,许久缓过了神来,想起了正途。上前到了那亚发女子面前,开口问道,
「请问——」
女子听到声响转了头过来,对着她笑得嫣然。
未然一瞬被惊得定格在原地,愣愣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口定着,这眼这身亦是定着,不能动弹半分。
你知道的。你如看到,就一定会知道。
未然启唇,似是都未经过脑中意识,却理所当然地蹦将了出来。
「竹王陛下。」
亚发女子稍得一愣,旋即浅笑。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了,几是要以为世人已经忘记了,将自己遗失在这海滨的小小蜗居中,过往的一切,再不复还。
终究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林紫笙点头,应答说,
「我是。」
「竹王陛下,可愿随未然去见吾王?」
「汝王?」
未然颔首,此时细看她。
眼前的女子,紫眸清亮,一点樱唇,肤白胜雪,眉目闭菲间虽似有弱质的不足之态,却更牵扯丝丝羁绊的坚忍。
温若浅水滑沙,柔若雪絮弄风,宛若细雾蒸蒙,怡若琴箫浮云。欣时眉眼顿开若繁花灿春,伤时凝眸垂睑若空磬闭幽。
若自己一般的身高,更纤细了些,也不若灵王的轩峻,然临驾之态,却是更甚于她。颦笑眉蹙间,竟遮蔽了这灼灼天日般,用自身的璀璨沐人于无形。未然只觉己身秽如污尘浊土,那一介卑微之心愈加微渺了些。
出林之实,不如紫气华盖之贵,箫箫笙歌之霏。
果然,果然是她么?
未然心细如丝,思忖间已是百转千回。
七夜似是早已听到了这两人的谈话,更似早已预料到此刻的不可逃离般。不曾转了头过来,仍只是立于潮岸,任飞沫拍身,水咸浸衣。
「夜,我想去。」
七夜等她后话般,沉默不言语。
「我想——一个人去。」
「随你。」
冷冷淡淡,竟头也未回。
沙沙地,是脚步踏过浅沙的细微声响。待林紫笙走远,回转身来,却是泪痕满面。
你果然,舍得弃我于不顾么?
这时正是黄昏,海水不断地骚动涨大。七夜整个人埋在汹涌的海面,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和着海水拍打着岩岸的巨大裂声。
天上的月一分一分地亮起来,远方的天空却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林紫笙随了未然脚步行程,不由问她说,
「可否冒昧一问,汝王名讳?」
「竹王即愿随未然而来,不久自会知晓。」
未然一句话,只说得林紫笙自此缄口。
如此心甘情愿地随眼前的女子走,连她自己也不确知为何。只觉她身上,说不清道不白的,蒙了某些淡淡自己十分熟悉亲近的味道。
却是什么——
那些安逸的日子慢慢消磨,原本就存之不多的奢望的心。懂得凡事,不可有什么太过希冀之心,或许反会轰轰烈烈地遭遇什么深刻奇迹。
未然早已报了消息回国,一路而来,早已有了各驿的使节安排,不多日也是到了灵隍。
未然并不多言语,带着她走了,这皇城中似是早已熟络的路。灵隍皇城中极静,几乎是看不到什么人,只看得种了大片大片的竹林和枫林。风起时,哗啦哗啦泫然地响,抖落无限清幽在这空气中,丝丝入扣地混杂了不知何处的繁花香甜。
「我只能到此处,还请竹王陛下自行进去。」
未然停下步来,林紫笙抬眼看面前,有门轻阖,崭新簇亮的铜把手上未染纤尘。林紫笙轻上前去推,门无声无息地裂开条缝,漏了些熹微的光出来。
林紫笙看未然,未然点头,
「此间不是我可以进去的。」
林紫笙点了头,自进去了。一瞬光芒隐遁,将未然生生地隔开在门外。未然浅叹口气,那门内的光景,是自己无法去猜测,更无心力去触碰。
林紫笙眼前炫紫地闪耀,招摇得有些刻意而莫名。那瞬眼中几乎凝泪下来。看那些紫花灿烂了,朵朵开得齐整热烈,摆出争先恐后的炫耀姿态来。
自从离开竹取皇城后再未看过的那花,因为勾绊了此生中至亲至爱的两人,心中不经意间,就生出许多抗拒意识来。亦已混淆,开始怀疑,自己所喜欢的,究是这花本身,还是它所牵连的人事。
即使此刻再次看到它,从心窍中活生生地跳出的,亦不是这花本身,而是她的往昔眉目。
绕过层层叠叠的花丛,丛后有藤廊。廊中的道路用细碎圆滑的卵石铺了,微微地硌脚,却是分明地提了人精神起来。廊顶上爬的是细细密密的藤蔓,纠结成了相亲相爱的缠绵模样。却不严实,终归疏漏,泻了点点滴滴的光下来,散亮得斑驳一片。
廊壁上垂下,是些随着枝蔓绽开的花,粉瓣清透,环抱了浅黄的蕊,沾得露水几滴。虽是看来极平常,却是柔嫩得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掐捏的可人模样。
开得淡定而随意,似乎也没有人来刻意修剪,随它们任意蔓延去了。
沙沙,沙沙,像坠了一檐的风信子,尽是些小花与叶片厮磨的情意盎然。
藤廊之后,是大片的竹林,竹子长得不齐整,高低有致。林紫笙留心,发现那些竹茎上都多少有些利刃划过的浅痕。手掠过那些浅痕时,无法抑制地,这心律竟有些失衡起来。
眼穿过竹林交汇间的屏障,依约地看到似是某些宫阁的影子。
林紫笙加快了步子,纵是再想要冷静,心中有些强烈的渴望仍是狂烈地燃烧起来。
要见自己的,曾经在千陵听过的,身为女子的灵隍之王。
林紫笙步子瞬间僵直,定格得不能再多走一步。
她抱剑靠了门前的立柱坐了,着了纯白镶紫边的衣。那些墨蓝的发翻飞,有着抬眼抖碎了一脸白净的弯睫细长。
慕——
林紫笙胸中如是这般,大声地叫了,用了全心全力,几乎是要夹杂着号啕大哭地唤她。
却冲不开紧闭的唇来,胡乱在胸中口中冲撞。唇齿顽劣地不肯松开丝毫,生怕稍微泻出些声就会刺破这份幻境,一切寥落如惊梦般的碎失。
不能言不能行走,只能在原地怔怔地站定了,徒生满目的惶然。
似慕笑了起身,放了冢剑下来,伸手环抱住她,
「紫笙。」
这一声叫得撕裂,破了那些闭封的密咒,林紫笙哭了声出来,埋首到她怀中,眼泪完全失却控制地断绝不休。
好温暖。
林紫笙抬起眼来,满眼的迷离凄远。
似慕看她,心被狠狠地蜇,痛得不知所以。将手指揉进她亚麻的碎发中,稍用力地,要将眼前的人儿嵌入自己的身体般。撩拌过缕缕发丝,温热的唇掠过她耳根颈畔,没有落下的吻,欲说还休般,带着些许渴望的狂热,肆意劫掠对方身体的馨香。
想要,沉溺于如此纠结的缠绵,狠狠地,狠狠地,用尽自己所有力气,被抽去全身的血脉筋骨亦是在所不惜。
这站在自己面前的,拥着自己的人,真的是你么?
林紫笙恍恍然地,仍是没有缓过神来。似慕倒已牵起了她的手,贴在脸上摩挲。却有些愣了,看她指尖岁月磨出的薄薄的茧,不复往日的柔如无物。不由道,
「紫笙,过得不好么?」
林紫笙摇头,
「不碍事的。」
突然亦是一愣,眉间一绽然,陡的是惊喜交加。
「慕你——你可以感觉到了么?」
似慕倒并没有她那样惊异,淡淡笑说,
「是啊。不好么?」
手顺贴了她脸侧而上,将那从前日日相见却从未有能好好感知过的柔软抚与手掌之间。心中竟不能抑制地诡异地一阵轻抖,然而手上却仍是沉稳如磐觉不出异状。
有什么细小而欢悦的微刺快感,撕裂开指尖的皮肤,密密地渗透到了血脉中,欢腾得天翻地覆,带拽得呼吸都不能平喘下来。
似慕依恋地又将她身子拉近抱入怀中,隔着薄薄的衣料完全挡不住的她身体的那些柔软热度,她发在颈间,麻痒难耐,撩人心智的摩挲。
抱得紧了,甚至感觉得到她明晰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跳,直撞到自己胸口的皮肤,狠狠的砸落。
好温暖,好安定。
似慕不舍地稍推开她身。此时用心端详她,眉间凝聚,越来越浓,愈来愈紧,终究盘结成无法言说的心痛模样。
「紫笙你,瘦了好多。」
林紫笙低了头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变得比以前难看了,慕不喜欢了么?」
「说什么傻话。」
似慕轻轻地斥责她,却更是带了无限怜惜。
今时今日的林紫笙,与以往比起来,身上明显地收敛了毕露的贵气。眉宇间,多的是淡定平然,宠辱不惊。
只是唯恐被那些纷纷扰扰窃心觊觎的光耀,如若自己一人独占了的话,不知会招来多少忌恨。
但自己却是更没那种大度,与别人分享丝毫。
「灵王是——」
似慕点头,「要见你的是灵王,也是似慕。」
两人进了屋,并肩在床沿坐下,默默无语。林紫笙脸淡淡的薄红,任似慕搂得紧了。
「带我来的女子是——」
「啊,是我身边的未然。」
「未然——
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似慕笑,拿脸挨擦摩挲了她脸,在她耳边说些软软的话语。
「比不上紫笙呢。」
她这话说得直接,倒有些像起七夜的性子,反而一时把林紫笙窘得有些迫然起来。
似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拿了一块令牌递到她手中,
「紫笙记得收好此令,便可自由出入灵隍的任何地方,包括灵王的寝阁,无人敢拦你。」
林紫笙将那令牌在手中把玩了,看它做工相当考究,玩笑说,
「如此畅行之令,若落到不该的人手中,岂不是要威胁到慕的性命。」
似慕笑,「这令只有一块,是我专门为紫笙所做。若紫笙如此不在意我的性命,我也没有他法。」
说完轻手推推她道,
「这几天一路来也车马劳顿了,先去沐浴更了衣吧。」
想想递了换洗的衣衫到她手上,笑道,
「紫笙还是适合穿浅紫的衣呵。」
林紫笙手接了,心下有些微微的异样,不知似慕何时也变得如此会体贴人起来。
沐浴完换了衣出来,似慕看她单衣下的身子,比之前只看脸来更瘦削了些,那按照她从前的身材而裁减的单衣竟是显得宽大了。
那一瞬些许错觉,心中有什么极恍惚。拿手抚了她柔润的唇,却并不忍心吻将下去般,只吻了她细长的两条眉间舒展的额头肌肤。
对不起,对不起呢。
稍安顿好林紫笙,拆了束发的缎带,随意散了墨蓝的发下来,也自去沐浴更衣了。
「紫笙——」
出来时轻轻地唤她,却不见有人应答。稍诧异地看床上,林紫笙已蜷身沉沉地睡去了。
果然还是路上太劳累了么?
似慕如是想了,也不去惊扰她,自靠着床边闭眼微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