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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月望之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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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一直以来都期望的日子。
过安静的生活。
林紫笙咬断缝衣的线头,手指上密密麻麻针刺过的印记消了又添,添了又消,层层复层层,终于也习惯地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自己可以做的,缝衣,做饭,晒网,踏踏实实地用的是自己的双手,不用依靠什么虚妄的神力,无需在意手上磨出来的些微的茧。
和做公主的生活,为王的生活相比,奢华自不可同日而语,心中的满足安逸却也同样不能相提并论。
如此才能真正切实地感受到,林紫笙的存在,作为活脱脱的人的存在。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与这样的人过这向往的日子。
自己会不会太贪心呵。林紫笙叠放好那些缝补好的衣服,有着被浆洗过的清香和太阳晒过的暖暖的味道。
还有什么好去要求的?
七夜推门进来,脸上笑容满溢,拉住林紫笙的手道,
『我今早去看,一个月前种的那些蔬菜果子,已经发芽长好高了!』
『是么?』
林紫笙看她因为快跑和兴奋稍稍涨红的脸,擦擦她额头渗出的些许细密的汗。
一个月前,林紫笙偶尔随口说起想吃些自己种的蔬菜果子,七夜一口答应,第二天就到集市上买了种子回来,在后山开了块地种了。
七夜对林紫笙是极好的,凡事都顺着她意,如若不是林紫笙坚持几乎是什么都不愿让她去做,生怕累着她似的。
七夜性子虽像孩子,因为一直自己照顾自己,做事倒是手脚麻利得很。相比起来,的确是林紫笙受她照顾更多些。总比不得似慕,终究还是要靠林紫笙照顾。
林紫笙对七夜感情日深,却始终有件事让她记挂在心中放不下,却又不知以如何方式向七夜开口问起。
也差不多在一个月前,林紫笙一次半夜起身无意中发现不见了七夜踪影,清早佯睡之中才见得七夜从外面急匆匆地回来。其后一切照常,一样生活,一样谈笑,却对那天夜里的行踪只字不提。
那一天,正是月圆的望月夜。
林紫笙留了意,赫然发现那竟是每个月圆之日的常例。心里隐隐地觉得,一定是有如何非同寻常的事情,否则七夜不用对自己欺瞒。更有些自责自己以往的大意来,竟没有发现此点。
究竟是如何的事?
以林紫笙的性子,与己无干的事本不愿多管。何况,如若七夜愿意说她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话自己也没有理由去逼迫。毕竟七夜不是似慕,深究起来的话自己和她并没有怎样的关系,因此也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
尽管是这样,稍稍破一次例也没有关系吧。
跟自己说,不是生长在帝王皇家的林紫笙,只是市井中最最普通的女子,是多管闲事也好,显得聒噪也罢。
这心中的担忧,纵然旁人看不到,自己怎可以视而不见?
明日又该是望月夜了吧。
林紫笙看七夜,像个缺心眼的孩子般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失神恍惚,只是自顾自地说了许多,溢于言表的兴奋,满目张扬的欢欣。
真的希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第二日。
林紫笙早早地做了饭与她吃,吃过之后,七夜便如以往一样要早些回房歇息。却不料被林紫笙一把拉住衣袖,
『夜今天晚上,可以稍微陪我一下么?』
七夜暗皱眉,一定要是今天晚上么?
『夜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无需勉强。』
林紫笙如是说着,拉着七夜衣袖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反而比之前揪得更紧了。
七夜回身看她,眼中满满的迫切,稍一展眸就会滴落下来。脸上并无失望,倒是令人惊异地带了些从未有过的娇蛮来,弥散蔚然开变成些不依不饶,却是比任何的其他恳求言语都来得让人无法拒绝。
也难得她会主动开口去要求什么,
『嗯。』
七夜不自觉地就点头应了她。
答是答应了,却完全心不在焉地陪她在海滩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些闲话。林紫笙看她并无多大兴致,更多的时候只是默然地对了。
月升潮涨。
今夜的月皓得异常的亮,暗黑的潮水怒吼惊天地逐赶着,没了白日的清湛。即使隔得离海岸远远,也忍不住心中陡生起些畏惧来。
林紫笙心中不由骇然,稍稍靠拢了七夜,拉紧她手臂。
猛地一下跳跃,挣断捆绑铁索的嘶鸣快意,那月蹦到了正当空,狰狰地笑。
身侧的七夜亦低首发出如兽般的『呜呜』低吟来。
夜——
七夜猛地挣了她手,迅不及眼地逃散开去,完全不是常人的速度。林紫笙心下惊骇,更是验证了长久以来的担忧。使了全力,想尽力追上她的步子。无奈身子薄弱,追得一程,仍是跟丢了。
『夜——夜——』
林紫笙心中焚急从未有过,也顾不得许多,拢了手唤起她。细碎的声音被扯散在风里,不及传递已是消亡。
远远的一声女子惨叫划过耳畔,心中竟是一疼。
林紫笙不能断定发生了何事,只是忙遁了声音的方向跑去。及目处,七夜缓缓放下一女子的身子,还未及拭嘴角。身后一声惊叱,
『夜你做什么?!』
七夜转头,转瞬扑将上来,一把将林紫笙按压在身后的大树上。林紫笙背上吃痛,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抬眼看她,不禁呆了。
七夜的赤眸,此时是溢血的红,嘴角已是长出寸许尖锐獠牙,沾的赫然是刺目的人血。七夜此时显然已不识她,张口便要咬她肩膀。
浓浓的黑云浮过,蔽了亮月的银光。
七夜稍愣,意识回转。眼前林紫笙惊骇难以言表,疼痛不可名状的脸。
我——
七夜松手,连连向后退了十数步。
『你终于还是看到了。我本来的面目,吸嗜人血的本性。』
眼泪噼噼啪啪落了一身,稀释了那些残留在脸上的血渍,流成了淡红的浅沟。
『你很高兴么?你总算满意了么?』
七夜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去。
只留下林紫笙立在当场,脑中筋脉断绝的不知思考,只痴痴地站了,看她跑远也不去追问究竟。
七夜手中捏了贝壳,独自在海滩坐了。
望月夜后的第三日。
她都看到了吧。
怎么可能没有看到?自己几乎伤害到她。还存了什么希冀指望她回来?
七夜苦笑,手中贝壳跌落,跌进了漫漫沙底。弯腰去捡,却一大片背后投射而下的阴影。
七夜拾贝壳的手瞬时僵硬下来,怔怔地不动了。
『只是——很想活下去吧。』
林紫笙俯身紧紧抱七夜在怀里,很难过吧,很痛苦吧,一定有狂风骤雨在内心里怒吼挣扎吧。
和杀人时的她——还真像呢。
杀人时一直在悲鸣的你们,心中一直是充满悲伤,是如此真实地憎恨着杀戮吧。
自己怎么可能不懂?
虽然早就觉得七夜不是常人,却也万没料到是如此情形。纵然是林紫笙亦是花了无数功夫好好整理了这情绪,才能再站在这里无事般地面对她。
只能是无事般的,自己和七夜都知道。
『不这样做的话,夜会死吧。』
七夜点头,『嗜血力一旦暴走起来,根本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
『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会有的吧。这话听起来,无论如何仍多是宽慰。不想让七夜有事,却也更不能放任她去如此伤害旁人。这世间的事,为何总是这样?想要两全其美,真的如此不可得么?
『还有,最后万不得已的唯一办法。』
『什么?』
七夜起身,伏在她耳边说了,林紫笙脸上骤然变色,惊乍间失了婉转,猛地收臂用力抱紧了她。
不要再说了,拜托。
下个望月夜。
『真的可以这样么?』
林紫笙不无担心地,按七夜的吩咐拿粗重的铁索绑了她身,害怕捆伤她似的手上留了力道。
『绑紧些吧。
失去控制的自己,我也不知道究有多大力量。
一旦失控的话,只怕是会伤害到紫笙,亦会伤害到其他无辜。』
『夜的身体,承受得住么?』
七夜无所谓地笑,
『我身上已是背负了太多的血迹斑斑,如果真的控制不了。紫笙记得我说过的话么?』
『嗯。』
林紫笙点头,紧了手上的赤火。
『记得就好。拿赤火插入我的心口,完成对这嗜血力量暴走的封印。』
『夜自己,亦会被封印住不是么?』
『呵。这一切若能在紫笙的手上完成,莫不是我至上的荣幸。』
林紫笙听她说话,说得轻松自在,自己心中却是无限酸楚。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绝不使用这赤火。
总会——有其他办法吧。
暴走开始前的无端缄默。
『后山的蔬果怕是又长好高了吧。』
林紫笙找些话题,稍稍打破这难言的死寂。
『嗯。等到明日紫笙与我一起去看吧。也还顺便去看看那些苜蓿,看它们——』
看它们——
七夜嘴角,尖牙锐利地不知何时已悄然长了出来。开始坐立不安地在椅上恼怒发狂地挣扎起来。
『去看那些苜蓿花——去看它们,看它们——』
夜你与我说话与我说话呵。
『啊,和紫笙——一——起——去。』
七夜咬牙说完这最后几字,眼中温暖一闪,终是熄灭。
『夜,不要!』
七夜娇弱身躯,竟是已挣得那粗链裂开缝来,悉悉窣窣地坠下许多铁屑,眼见就要断裂开来。林紫笙一把上前抱住她,捧她脸说,
『夜,夜你看着我,我是紫笙呵。』
紫笙!紫笙!
七夜胸中痛极,挣脱开了铁链捆绑。然而林紫笙任她如何挣扎,心中只是抱定了死抱住她不放。
林紫笙看她,既不能放她出去伤及无辜,也不能看她如此痛苦模样。
即是这样,即是这样的话——
林紫笙松了衣带,褪下左肩衣服,将七夜的头摁在颈间。
『若是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话,至少还有自己在这里,心甘情愿的于你。』
七夜伏在林紫笙颈间,透过薄皙皮肤下纯血的香甜,无时不刻挑动撩拨起身体内极力克制住的强烈的嗜血欲望。
几番的唇启了又合,终是意识失控,一口咬了下去。
林紫笙肩膀上微微的疼,她的唇碰得轻柔,利牙陷入处有血奔涌哗哗的声响。听她低呜的兽鸣慢慢沉息下来,唇角不由微弯。
身体不觉难受,反而是轻飘飘地从未有过的感受。暖暖地,脑中似真似幻地出现无数初时隐约,终至清晰的影像来。
年幼的剑士在她面前跪下来,
『尊贵的公主殿下,从今天开始由我担任起护卫您的职责。』
『公主殿下,请不要哭了。』
『公主殿下,真是孩子气呢。』
好好看着我吧,紫笙,看这华美冢剑之舞,只为你而起。今生如此,来生亦是。
『现在我眼中看到的,我心里想到的,都只是林紫笙而已,无关乎任何其它。你尚可忍了似慕的任性妄为,我怎会忍心离你不顾?无论发生何事,不管身在何时。』
『因为林紫笙是林紫笙。』
『我喜欢紫笙呢,非常非常。』
喜欢,没有一天不想听到你如此对自己说。
林紫笙手抱紧了七夜,终究是要对不起她。不能回应以同样诚挚的爱意,辜负这一片真心。但尽己力,稍微补偿她些许。
『夜——』
林紫笙醒来,瞟见在床边埋首睡着的七夜,轻唤道。
七夜猛地惊醒来,揉揉眼道,
『你醒了么?』
说着伸手握住林紫笙苍白的手,一片冰冷。
『嗯。』
抽出被握在七夜掌心的手,七夜的掌心,此刻温暖而干燥,却并非是自己可以依靠的温度。
『夜还好吧。』
七夜低头,并不回答她问题,道,
『你一直,都在叫她的名字。』
『唤她又怎样?』
林紫笙了无生气地淡然地笑。
都淡了都散了吧。只当作,误入歧途的恍然流年就好了吧。
『真的做得到么?那8年,那些哭过,笑过,想要迤逦天涯的真心,真的可以一笑置之么?』
你却是对谁说这谎话?
七夜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凶狠,将林紫笙摁在身下,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林紫笙偏过头去惨然地笑,全无血色,空寂的紫眸却是比蓝更阴冷,比黑更无望。七夜轻捏她的下巴转过她的头来,不让她有丝毫逃避的余地。
『真的无法替代她的话,何必如此对我?七夜自生自灭,自是和林紫笙没有任何关系。』
七夜拨开她颈间的长发,褪下些许衣衫,肩膀上赫然是利牙咬噬过的鲜明齿痕。
『这个印记是不会消失的,即使不断地变浅变淡,却是会追随你到死的伤痕。』
只差了毫厘,身下林紫笙苍白冰冷的唇,有着明显渴求温暖安抚的微弱气息,诱惑着自己因噬饱了血而淌溢着鲜红光泽的唇想要去温润。这欲望,却是比嗜血的本能来的更加让人无法克制的强烈。
『我——我——』
林紫笙稍仰头,轻吻七夜的鼻尖。
『乖,去睡吧。我好累。』
七夜口中嘟囔了听不清为何,松了她肩膀,起身带上门去了。
七夜——真是个残忍的孩子呢。
林紫笙咬了唇,如是想着。真的可以一笑置之么?不用问都知道答案的问题,问了只是徒增这心中的隐痛而已。
替不了,换不掉的,
只有她,才是自己深心里缱绻锦缠的疼惜所在,坐定坦从的安身立命之所。自己才会想要稍稍反抗那早已厌弃的命定。她的手冷若冰屑扎心,她的脸僵如峻寒萦身,抱在怀里时是瑟瑟的冻人思忖。
多想暖她的身呵。
终于连这思念也都变得一厢情愿起来,连同那些一起被埋葬掉的过往。早知当初,就不说那些稚嫩的誓约,注定要失却的话。
昔时密约沉沉,而今却又如何?你可能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