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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头血(五) 一碗燕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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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燕窝粥见了底,温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寒,却融不掉蒂姬眼底层层叠叠的冰。
她将空碗放回桌上,指尖摩挲着碗沿微凉的瓷面,方才凌西摇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
自那日后,蒂姬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对着窗棂彻夜难眠,不再因裴玄与凌西摇的身影而崩溃落泪,更不会再对裴玄存有半分幻想。每日侍女送来汤药与膳食,她都乖乖服下、用净,哪怕汤药苦涩难咽,膳食寡淡无味,她也从不挑剔,只是安安静静地调养身体。
在外人看来,这位妖族帝姬像是彻底认命了,没了往日的倔强,也没了眼底的光亮,成了一具顺从的躯壳。
青云宗的弟子对她的戒备渐渐松懈,连看管偏殿的侍从,都不再时时紧盯,偶尔还会凑在一处闲聊,对她的处境嗤之以鼻,全然没把这个看似柔弱的囚徒放在眼里。
唯有蒂姬自己知道,这份顺从,不过是她藏起锋芒的伪装。
白日里,她或是坐在窗前静坐,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支起耳朵,仔细听着殿外侍从的交谈、宗门弟子的往来话语,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她听他们说青云宗的守卫轮换,说后山丹房的戒备森严,说裴玄每日的行程,说宗门内的势力分布。
听他们说凌西摇身体日渐康健,裴玄愈发宠溺,说宗门近期要炼制高阶丹药,需往丹房增派守卫。
她还听他们说,古妖林如今安分守己,并无异动,父王依旧闭关未出,族中长老暂时坐镇,只是时时挂念着她的安危。
每一条信息,她都在心底细细梳理,分门别类记好,慢慢拼凑出青云宗的全貌。
她记得前殿守卫的换班时辰,记得偏殿周围暗卫的潜伏方位,记得丹房药鼎的摆放与取血的规矩,记得青云宗后山通往山下的密径。
那是当年裴玄带她走过的路,如今成了她谋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夜里,待殿外的灯火尽数熄灭,万籁俱寂之时,便是她暗中谋划的时刻。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盘膝坐在榻上,运转体内仅剩的一丝妖族灵力,小心翼翼地温养受损的心脉,一点点收拢流失的力量。
取血带来的损伤极重,灵力运转时,心口便会传来阵阵刺痛,冷汗浸湿里衣,她也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游走,一点点修复残破的身躯。
她知道,没有力量,一切复仇都是空谈。
想要对抗裴玄,对抗整个青云宗,她必须先养好伤,找回灵力,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有翻盘的资本。
同时,她开始暗中联络古妖林的旧部。
当年被裴玄囚禁时,她偷偷将一枚妖族传信的赤绒花籽藏在发间,这花籽是古妖林特有的信物,只需注入一丝灵力,便能将消息传给百里之外的妖族暗线。
她不敢贸然动作,只在深夜灵力运转至最平稳时,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妖力,轻轻注入花籽之中,将自己如今的处境、青云宗的布防消息,细细传递出去,同时叮嘱族中长老切勿轻举妄动,安心等候她的指令,切莫因一时冲动,落入裴玄的圈套。
她深知裴玄的狠辣,若是妖族稍有异动,他必定会以此为借口,挥军古妖林,到时候族人便会陷入灭顶之灾。
所以她只能忍,忍过每一次取血的剧痛,忍过旁人的冷眼与嘲讽,忍过日复一日的囚禁之苦,在暗中慢慢布局,等待最佳的时机。
闲暇时,她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愈发沉静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苍白,却没了往日的哀怨与脆弱,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冽与坚毅,眼神沉静如深潭,再也寻不到半分对裴玄的情意,只剩下运筹帷幄的冷静,与藏在深处的恨意。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复仇的计划。
她要先养好身体,积蓄灵力,待力量恢复大半,便借着传信花籽,与族中暗线里应外合,先摸清青云宗护山大阵的破绽,那是裴玄的依仗,也是攻破青云宗的关键。
她要记住每一次取血的流程,记住裴玄出手的招式与灵力运转的轨迹,找出他的弱点,他日对峙之时,方能一击即中。
她要利用青云宗众人对她的轻视,假意顺从,降低裴玄的戒心,让他彻底放松警惕,以为她永远只是个任人宰割的药引,不会掀起半点风浪。
她还要盯着凌西摇,这位看似温婉的宗主夫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无害。
她既要防备凌西摇的算计,也要寻机会抓住她的软肋,毕竟裴玄将她视若珍宝,这便是对付裴玄的一大筹码。
她甚至想好了,若有朝一日能逃出青云宗,便立刻返回古妖林,唤醒闭关的父王,整合妖族兵力,加固古妖林的防御,再联合其他被青云宗欺压的妖族部族,一同对抗裴玄的势力。
她要亲手毁了裴玄在乎的一切,毁了他的青云宗主之位,毁了他与凌西摇的安稳日子,让他尝尝失去挚爱、故土覆灭、众叛亲离的滋味,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每每想到此处,蒂姬的眼底便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随即又被她深深掩藏。
她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九死一生,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古妖林的万千族人,为了自己所受的万般苦楚,为了那些被践踏的尊严,她必须赢。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殿依旧冰冷,取血的日子依旧如期而至,每一次失血,都让她的身体虚弱几分,可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面对裴玄冰冷的命令,她不再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躺下,默默忍受痛楚,全程一言不发,连眼神都不愿再分给裴玄半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裴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某次取血后,看着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墨色的眸底闪过一丝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总觉得,蒂姬身上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可那份烦躁很快被他压下,只当她是认命了,依旧没将她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他眼中认命的囚徒,早已斩断情丝,淬炼成刃。
每一次隐忍,都是在为复仇蓄力;每一次沉默,都是在谋划致命一击。
蒂姬轻抚着心口尚未愈合的伤疤,指尖冰凉,眸中却燃起一簇不灭的火。
裴玄,青云宗,你们且等着。
待我重获力量,便是清算之日。
这血海深仇,我蒂姬,必报无疑。
……
春去秋来,青云山的樱花开了又落。
蒂姬的伪装愈发炉火纯青,她会在侍女搀扶下,慢悠悠地在偏殿庭院里踱步,看着庭前的草木枯荣,神色平淡无波,任由往来弟子投来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始终垂着眼帘,不发一言。
偶尔遇上裴玄身边的亲信,她也会依着规矩,微微俯身行礼,姿态恭顺,没有半分妖族帝姬的傲气,彻底成了青云宗里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可无人知晓,她每走一步,都在默默丈量庭院与偏殿的距离,每一次低头,都在观察周遭守卫的眼神与站位,将所有细节牢牢刻在心底。
她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灵力温养与汤药调理下,渐渐有了起色,虽说依旧单薄,可体内流失的灵力,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回升,心口的伤口虽未完全愈合,却也不再轻易渗血,只是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时刻提醒着她所受的屈辱。
深夜,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蒂姬如往常般盘膝坐于榻上,正运转灵力温养经脉,藏在发间的赤绒花籽忽然微微发烫,一缕极淡的绿色妖气顺着花籽缓缓蔓延至指尖。
是古妖林的回信,终于到了。
她心头一紧,强压下激动,指尖轻轻按住花籽,凝神接收传信。
蓝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与坚定,透过妖气传入她的脑海:
她已按帝姬吩咐,稳住古妖林局势,封锁消息,绝不轻举妄动。暗中联络了周边三个受青云宗欺压的小妖族,皆愿伺机而动。父王闭关已有突破,约莫半年便可出关。另外,已安排两名妖族暗线混入青云宗杂役之中,听候她的指令,随时接应。
最后一句,字字恳切:“帝姬保重自身,我等与全族子民,静候帝姬归林,共抗强敌,护我古妖林!”
蒂姬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是更深沉的谋划。
半年,父王还有半年便可出关,这是她最好的时机。
她抬手抚过发间的花籽,指尖轻轻一动,将新打探到的护山大阵日常运转规律、丹房守卫增派后的换班时辰,一并传回古妖林,再三叮嘱暗线行事隐秘,切勿暴露。
有了族中接应,她的计划,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的筹谋。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凌西摇再次踏足了偏殿。
与上次不同,凌西摇今日身着华贵的云锦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灵气,脸色红润,全然没了往日的病弱,看向蒂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假意的温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没有带食盒,只是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在静坐窗边的蒂姬身上,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试探:“殿下近日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这青云宗的汤药,倒是养人。”
蒂姬缓缓起身,行礼拜见,神色恭顺淡然,无半分波澜:“劳夫人挂心,托夫人与宗主的福,身子总算好了些。”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低垂,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丝合缝。
凌西摇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心口位置,笑意浅浅:“殿下倒是通透,懂得安分守己。只是我听闻,近日夜里,偏殿偶有妖气波动,殿下如今身子孱弱,可要好好休养,切莫胡乱运转灵力,伤了根本,毕竟,你若出事,这丹药可就断了源头,夫君又要为我忧心了。”
一句话,看似关切,实则字字敲打,点明她的囚徒身份,也暗示自己早已察觉她的小动作。
蒂姬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微微垂首:“夫人多虑了,我身子亏损严重,连抬手都费力,何来灵力运转?许是殿外草木之气,被夫人误听成了妖气。我如今只想安稳度日,绝不敢有半分妄念。”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那份全然认命的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凌西摇盯着她看了许久,眸底的试探渐渐散去,终究是没找到蛛丝马迹。
她本就觉得蒂姬孱弱不堪,翻不起大浪,此番不过是前来敲打一番,见她这般顺从,便也放下心来,淡笑一声:“是我多虑了便好,殿下既想安稳,便一直安稳下去,对我们,对你,都是好事。”
说罢,凌西摇不再多留,转身离去,脚步从容,却在走出偏殿的那一刻,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蒂姬站在原地,直至凌西摇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抬眼,眸中一片冰冷。
凌西摇的试探,让她更加警醒,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而另一边,裴玄看着凌西摇从偏殿归来,随口问了几句,得知蒂姬安分守己,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再次被压下。
他如今满心都是凌西摇的病情,还有宗门事务,早已将那个顺从得如同木偶的妖族女子,抛在了脑后。
他依旧按时取血,可每次看着蒂姬毫无情绪的眼眸,心中的烦躁却愈发浓烈,只是这份烦躁,他始终不愿承认,是源于蒂姬对他彻底的漠视。
蒂姬将凌西摇的试探,尽数化作筹谋的动力。
她开始借着杂役送膳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与族中暗线对接,用只有妖族能懂的暗语,传递消息,安排后续计划。
她趁着每月一次庭院放风的时机,悄悄观察护山大阵的灵气流转,记下阵眼的大致方位。她一遍遍在脑海里模拟出逃与复仇的步骤,算准每一个时间节点,规避每一个风险。
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一头蛰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着最佳的狩猎时机。
她知道,半年时间不长,只要她再忍过这一次次取血之痛,忍过所有的屈辱与监视,待父王出关之日,便是她挣脱牢笼、复仇雪恨之时。
夜深人静,蒂姬再次盘膝而坐,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心口的疤痕微微发烫,却不再是痛楚,而是力量觉醒的征兆。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古妖林的方向,眸中的火焰愈发炽烈。
裴玄,凌西摇,青云宗。
她忍辱负重,蛰伏至今,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给你们,给这所有的恩怨,一个了断。
再等等,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