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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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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死亡警告
*BGM-FAKY《ダーリン (Prod. GeG)》
-Lukas Rieger《erscheint》
影山还记得日向喝醉的那一天,男人的脸红得像陨落的夕阳,傻乎乎地四处勾人吱哇乱叫。日向最后黏到他的肩头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轻轻的,语调又慢又柔和,影山飞雄想自己估计也是醉得不轻,不然怎么被对方念了那么一句就心里发痒,只是嘴上不想承认,干什么呆子?要吐去旁边吐。
日向趴着想了一会儿,没什么。那个男人最后不负责任地把眼一阖,乐呵呵地笑,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又觉得好像都没有说的必要。
哦,影山沉默了一阵,跟着阖上眼,那就不要说,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分明是知道的。
你说影山飞雄有多笨。除了排球以外的事情一概迟钝至极。人际交往尤为如此,他花了太久的时间才发觉原来另一个笨蛋并不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人生的拐点很多,可他们的前半生如此幸运,不管绕多少路,最后总能重逢。他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自信到忘记了世事就像佐久早前辈所说的那般无理:“不管多么小心,还是会有意外发生。”更何况影山对待感情是那么粗枝大叶的一个人。
日向出事故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美国打球。还在想和那家伙的下一场比赛。打开手机发现满满的信息。从地球的另一边,跨越七个小时的时差送达他眼前。
影山飞雄在二十八岁那年,失去了他的光。
对方母亲是认得他的。高中时期记不清次数的到访叨扰,这位性格爽朗的女性总会给他们端来切好的水果,一块一块,花瓣似地在白瓷盘上散开。他和日向为谁吃最后一块苹果都能拌上几句嘴,竹签挂在空中打架。月岛坐在桌子的对面写作业,眼皮都懒得动一下,喊欲图插话的山口和谷地别理他们,推了推眼镜,仍然没抬头,“那边的笨蛋组合要还想及格就赶紧给我把笔记抄了。”
夏天的日子,屋里屋外总是溢满了蝉鸣。日向家的空调机有点旧,运作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来得多了,日向母亲给他们分别准备了常用的玻璃杯,五个颜色各不相同,歪七扭八地挤在桌面正中央。杯中灌满了冰饮料,有时是汽水,有时是橙汁,影山飞雄不爱喝那些,一般只要凉白开。日向翔阳喝什么都很快,不用吸管,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杯子里的冰块跟着叮叮当当地撞,水珠沿着外侧杯壁坠到地板上。
他们在玄关告辞的时候,日向的母亲会别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笑着挥手,眼睛的颜色和他认识的男孩如出一辙,漾着晨光,她温柔地说,下次再来玩呀。
池面晃荡着。流金的边缘枯萎、蜷曲。水畔被刺伤,肿起浅红色的小丘。
是你呀,她说,好像并不是很在意来客是谁,关上门后拿双手捂住缺乏血色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唤道,进来吧,我带你去看他。
过廊,客厅,连通上下层的楼梯,印有米白花纹的墙纸,电视机旁边的绿植。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他还像是几年前第一次做客时那样,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来。但抬头瞥见的日历薄上却再也没有了少年歪歪扭扭的片假名。影山飞雄留神了下纸面的数字,叉号还是停留在半个月以前。仿佛自意外发生的那天起,这个家的时间就再也没有流动过。
小夏早上有课,孩子他爸上班去了。女性边领路边向他解释,言语里充满疲惫。影山飞雄猜测她大概有一段时间没能好好睡觉了。我去给你沏茶,她拉开窗帘,让光能照亮仏坛,背身过去,你和小翔慢慢聊。
不了,不用麻烦了。影山飞雄踌躇了一阵,我和他说几句话很快就走。
说什么呢,影山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照片上的日向还是在笑,嘴咧得很开,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和过去接受采访时的表情没有什么不同。男人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上了一炷香,双手合掌。日向的母亲就站在他身边茫然地望着他们,跟着阖起眼。
他遵守诺言地往外走时,瞥见了厨房沥水架上排列着的玻璃杯。五个颜色不同的玻璃杯。
“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到的。”女性顺着他的方向挪转视线,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说是小夏拿去洗的,之前一直储藏在柜子里。她的眼神像窥见了什么陌生事物,“你要就拿去吧。”
影山想了想,讨了个硬纸皮袋子,把杯子都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了放进去,这才起身告辞。
这次,日向的母亲没有再表示欢迎他的到来。
他回到公寓后,把那些杯子一个一个按次序摆好。该拿它们怎么办呢,影山飞雄皱了皱眉,眼下的住所是临时租的。自己申请了这几年没能用掉的假期,漫无目的地回到了宫城,但余日很快将要告罄。要寄回老家吗,还是让山口代其他人来取一趟呢。他用指节叩击杯壁,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一念心起把这些玻璃制品统统带出来。
粉红色的是谷地的,淡黄色的是月岛的,墨绿色的是山口的。影山飞雄拿起剩下两个杯子端详。暖橘色的想也不用想是那家伙的,影山自己的是黑色的,不是宛若墨水般浓稠的那种乌黑,很浅的黑色,他拧开水龙头注水,透明的液面在杯中摇摇晃晃。有个想法从影山飞雄的心底浮上来。
他打开冰箱,取出了一罐啤酒。
职业运动员不该饮酒。但重要的场合是允许破例的,田中前辈拿出运动项目辅导员的身份把话说得凛然,实则还是喝多了想给后辈灌酒。影山飞雄认真地考虑了好一会儿,想到健康指导员也劝过他偶尔放松有益身心,便递过空杯,不再推辞。
那年他们才刚步入二十代,正是对“第一口酒”充满兴趣的年纪。日向专程从巴西赶回来参加高中前辈的婚礼,被一群爱操心的学长围起来问东问西,早就稀里糊涂地被敬了酒。醺意上来了红着脸主动追酒喝。被影山飞雄抓回身边按住,骂了好几句呆子。
他们那时候谁都摸不清自己的酒量。日向久没回国,又碰上喜事,兴奋劲怎么都散不掉,一会去给当伴娘的谷地加油鼓劲,一会和西谷前辈交流异地风情,大型犬似地东奔西走,仪式开始后拍掌拍得比谁都响,闹腾得欢,可能因此醉得也快。宴席的后半程,日向贴上他的胳膊时,体温烫得影山吃了一惊,还以为是高一年大赛的旧日重现。好在喊人来看后发现身体并无大碍。
“是你太大惊小怪啦。”日向双眼朦胧,头发乱了,费心系好的领带也歪了,却反过来笑话他,“老爷爷影山。”
影山飞雄抬手要捏他的脑袋,被对方早有预料的一个扭身,干脆利落地闪过了。
打闹持续了一阵,月岛坐在圆桌的另一头切牛排,一副想换座位的复杂表情,最后忍无可忍地放下刀叉揉太阳穴,喊山口和谷地别理他们。笨蛋是会传染的。
酒店大厅里的水晶灯光线晃眼,闭上双目能找到一片明显的红色热源。
他们已经长大,步入各自的人生轨道,却又无端地相信日子会和从前一样。你看,你看,他们又聚在了一起——
影山飞雄睁开眼。周遭一片昏暗。他揉了揉头发,努力眨眨眼,迷迷瞪瞪的状态下,记忆会回来得慢一点。好像刚才吃过晚饭后不知不觉倚着沙发背睡着了。连灯都忘记要打开。
客厅里只有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在滴答响动。他借着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抓起杯子,喝光剩下的酒。摁下了电视遥控器开关,胡乱地点着频道键,竟然歪打正着地点进了国际体育台。影山放下遥控器,屏幕上正在播放沙排的比赛,葡萄牙语他一句也听不懂,却仍然看得很专注。巴西还是白天,艳阳高照,荧屏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肩膀开始耸动。
日向夏的电话是在次日上午打来的。运动员的生物钟让他在清晨早早地就起了床,在公园慢跑的途中接到了一串陌生号码。正在纳闷的时候,被对方一句飞雄哥点醒了。是小夏吗。影山飞雄前不久还听日向翔阳说过妹妹临近毕业,特别忙,回日本除了吃晚饭也几乎见不着面。“我听妈妈说你昨天来家里了。”女大学生的声音他还记得,比她哥还朝气蓬勃,即使在这样的日子也和艳阳天似的敞亮,“今天下午我就没课了,你有时间吗?”
我想去和哥哥道个别。
工作日的傍晚,来这种地方的人会少一些。影山飞雄在不远处站了十分钟,期间只有一位老爷爷携着幼孙来过,小孩的手中捏着一小束洋桔梗。影山对鲜花不甚了解,仅仅知道几种,都是眼见着姐姐挑的。他们老家门口拐个弯就有一家花店,每年姐弟俩都要买一束白色的花摆在一与爷爷的墓前。
他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一瞬间露出迟疑的神色。
飞雄哥,日向夏从道路的另一头出现,匆匆忙忙地唤着他走过来,胸前抱着一捧金灿灿的花束,各色的满天星点缀在中央偌大的花盘周遭,像那家伙会喜欢的。抱歉啊,花店把预约时间弄错了来晚了——
日向夏在近处顿住脚步,瞧了瞧影山飞雄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花,请问这束花怎么了吗,我挑了哥哥过去喜欢的花……
没什么。他示意姑娘往前走。原来如此,影山飞雄想,我在和那家伙告别了啊。
高中毕业仪式的那天,他在典礼后一如往常地去了体育馆。
“找到了。”先找他的是日向翔阳,再然后是月岛萤和山口忠,谷地仁花跟在两个男生后边,最后一个出现在体育馆门口,“你们俩果然在这。”
我们俩。
影山飞雄咂嘴,觉得别扭的同时又似乎理所当然。三年了,好像不管他乐意与否,确实总是和这家伙结伴。“是\'光\'和\'影\'呢。”一年级的新经理笑着这么称呼他们之间的关系,“光影总是分不开的。”影山飞雄当场猛打个寒颤,眉头拧得要皱成一团。日向翔阳在旁边气得和他乱斗,喂你这家伙什么表情啊,我都还没嫌弃你呢——
“来拍张纪念照吧。”谷地仁花举了举手中的相机。
他就又自然地朝自己的搭档走过去。
“喂。”他们在路口作别,影山飞雄把已经转向的身体又转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头没脑地喊住对方,自己也语塞地顿在原地,睫毛起落了两趟,“……再见了。”
刚才不是在体育馆说过了吗。日向翔阳疑惑地挠挠头,却还是好好地回应了他,“嗯,再见啦。影山。”
日向挥了挥手,推着自行车接着往前走。夕阳光打在男生身上,拖拽出长长的阴影。影山飞雄突然发现,那家伙的满头橘发原来这么醒目。好像燃烧的火焰。
日向夏先拿长木勺舀塑料桶里影山刚盛回来的清水,仔细地把石碑擦拭了一遍。弯腰把花束摆好,这才点上香烛,双手合掌静默了几分钟。
影山飞雄也行过礼后,侧目瞥了眼姑娘的神情,目光转回来,盯着碑上的汉字。你,他有点犹豫,还是代替那个人开了口,现在还在继续打排球吗。
不打了,女孩子弯下腰清理左右墓碑周围的落叶,头没有抬一下,声音发颤。过了一会,她攒紧手中的垃圾袋,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望向他的脸上又挂着微笑,我不打排球了哦,小夏摇头,也不看排球比赛了。球都不碰了。否则老是会想起哥哥。
你呢,飞雄哥。
我呢——
风把影山飞雄的柔软的碎发吹起,不知何处传来乌鸦的啼鸣。
接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他踉踉跄跄地从更衣室跑出来,挨个打电话确认,意大利潮湿的晚风拍在男人脸上。影山飞雄当即买了飞往日本的机票。晚上睡前又突然翻身取消掉。这是一场梦,噩梦,他关上灯,闭上眼,明天早上他起床就会发现日向给他发了在乌野校门口的自拍,日向前几天在聊天群里说过要去的,对,就是这样,睡觉吧,这个赛季还没结束,他们之后还要见面。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队员过了段日子问他为什么突然休假,出什么事了吗。
影山飞雄张了张嘴,用英语作答。
……他说了什么来着?
小夏道了谢,说谢谢飞雄哥今天陪她来。她现在要回学校了,晚上社团有个会议。影山飞雄说好。女孩子朝着夕阳西斜的方向走了两步,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飞雄哥,你和哥哥…………
影山抬起头,姑娘的背影溶解在下坠的浓郁殷红里,好像神明。她摇了摇头,吞下含糊的后半截话语,笑了笑。
“你要长寿啊,飞雄哥。”
毕业考试前最后一次聚在日向家学习。那家伙快要孤身去异地了性格也没个长进。山口很苦恼地拿笔敲手中的试卷,说日向你葡萄牙语学得还挺快的,怎么就不能拿出点精力学一下数学呢。对方一脸委屈,因为葡萄牙语可以看少年漫的外语版学,数学又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看。影山这次模拟考的数学上了及格线,正洋洋得意地偷笑时。月岛在旁边挑挑眉,所以这边的王者你准备拿你的英语怎么办。
谷地和小夏端着饮料推开门,瞧着四个男生吵吵嚷嚷闹作一团,转头相视一笑。
日向翔阳在那天补习的最后,躺在地板上长叹一声,啊——高中要结束了。
别偷懒了,赶紧起来呆子。影山习惯性地骂他,他骂这家伙的词汇量就那么点,三年了一句新的都没有增加。但对方这次既不反驳也不抗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反倒让影山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对方骂傻了。
我能来乌野真是太好了。他听见日向的呢喃,一时间笔头慢下来,抬抬视线,其他人也是如此。少年有精神地一个翻身,好了,复习复习、接着复习——
我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日向翔阳笑着,你说是吧,影山。
影山飞雄不擅长构想未来。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辈子都要打排球。从出生,到死亡,他的手里都要握着球。那家伙比他慢一点,却追得快,影山飞雄知道他们未来都将继续打球下去,只要碰到球就高兴,站在赛场上就高兴。等都七老八十了还要叫上其他人一起打球,他们俩手气差,怎么猜拳估计都会凑成一队。继续彼此间无聊的较量,上一次他赢到多少来着,已经过两千局胜负了吧……
对了,他们说过谁先赢到第两千胜要满足对方一个要求呢,这个呆子,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影山飞雄慢悠悠地坐到地上,泥沙弄脏长裤了也不介意。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与刻有日向翔阳字样的石碑面对面互望着。
他闭上眼睛,一瞬间回想起很多东西。他们在坂之下争抢的肉包,经常被当作赌注的那款酸奶,前辈们毕业时下的樱花雨,全国大赛中央球场的灯光,还有气泡旋转着的玻璃杯,五种颜色,各不相同,歪七扭八地挤在一张桌子上。啊,他记起来了,他那时对自己的队友说\"I wanna back home.\"
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你,又觉得好像都没有说的必要。
他的队友,对手,也是命里注定的伙伴。
“我好想你。”
他们之后再无话可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