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搞砸了一切 ...
-
初升的朝阳吞噬了暗色，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沙石穿过林梢，带走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入房间时，付明瑶正对着电脑发呆。偌大的显示屏上，光标忽闪忽闪地跳动，而光标前刻意调大的字体分外扎眼——
月光撒在群青的面上，这个眼神苍老的男人重新变得年轻起来，人们恍惚间又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少年郎，鲜衣怒马、嫉恶如仇。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1）
人们相信，他将永远地向他所坚信的道义前进。
付明瑶看了良久，似乎从屏幕中看到那个风姿俊美的少年冲她挥手再见。
她抬手摸上字母斑驳的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到——全文完。
她浸在那种怅然若失的心境中沉寂了好久，突然间，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接通电话：
“喂，妈？”
“瑶瑶，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钟书艺温柔但又不失强势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没有，我刚起。”
付明瑶说着，皱眉拿起马克杯喝了口水，杯中水已凉透，冰得她牙齿打颤。
“我最近看新闻好多年轻人猝死的消息，都是因为熬夜……”钟书艺又说了些关于外卖、保暖等相关的健康话题之后，终于忍不住转到了正题：“你和阿慕准备几点过来？妈好让阿姨备菜，刚好阿远也回来了，成天吵吵着想你了，咱们一家人聚聚，一起吃个饭……”
“阿慕工作忙的时候，你一个人也照顾不好自己，不如直接搬回家里住，你王阿姨的女儿蓓蓓就经常回家里住……”
绵密的话裹挟着水流灌进她的耳朵，溺水一般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付明瑶强迫自己把手机放回桌上，收手时衣袖却无意带翻了桌上的资料，小山般的书籍倾斜而下，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书桌上的马克杯也跟着被掀翻，杯中残余的水在空中飞溅，滴落在书上和地毯上。逼仄的房间瞬间变得杂乱无章。
就像是她的生活一样，原本正常有序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认亲打乱。温柔强势的父母、迟来叛逆的弟弟，以及她那金尊玉贵的丈夫，都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热水，让她皮开肉绽，吃尽苦头。
“妈，”付明瑶燥意更胜，也顾惜不上染了污渍的书了，“我已经结婚了。”
钟书艺听不出女儿话中的意味，或者说听出来了也不以为然：
“结婚了又怎么了，你就算是七老八十了，也还是我的女儿。”
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僵硬，她又软了下来：“瑶瑶，妈妈也是想你们了，要是你没空过来的话，我们去看你也是行的……”
她又重新拿起放下的手机，就着屏幕上的点点水渍切换至微信聊天界面。
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她发过去的消息：明天约好了要去景鸿陪我爸妈，别忘了。
对方没有回复，不知道是没看还是看了没回。
就着微信，她稍一犹豫按下了通话，屏幕上的水珠顺着滚动，下一秒，界面映出了她自己的一张脸来。
付明瑶手一抖准备挂断，再一看，她的一张脸已经小屏化了，屏幕正中央是酒店的水晶吊灯。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弘安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吗？之所以犹豫也不过是想从我们手里榨出更多的油水。”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流出，话尾的嗤笑声带着微微的哑，像是一根羽毛在心间骚动。
接着一双手入了镜，手指修长，指骨分明，线条干净利落，无名指上戴着和付明瑶同款的对戒。
接着她就听到了指骨敲击桌面的声音，“还不赶紧行动起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个项目。”
整理东西的声音、凳子拉开与地面摩擦声、脚步声，渐渐消失之后，付明瑶才等到镜头的再次切换。
入目先是一阵刺眼的光，付明瑶瞧得不是很真切，接着是窗帘被拉上的声音。再然后镜头一阵晃动，等到终于稳定了下来，对上的是小麦色的脖颈，男人偏侧着头，脖子上竖起的筋络连着锁骨，有种说不出的迷人。
这瞬间，她忘了之前的不快，在心底吹了个口哨，为美好的□□而雀跃。
再接着镜头直接怼上了男人的脸，她屏住了呼吸，才回想起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可是堪称绝色。
从窗帘泄出的光将这张过于英俊的脸分割成两半，半明半暗中，映出凌厉的剑眉，长剑之下，是一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他半眯着眼，神色带着说不出的傲慢。
“有事？”男人单刀直入问道。
一股怯意忽然在她心底滋生，她从未见过他工作时的样子。
男人那张精致的脸旁就是她的脸，熬了一整个大夜，脸色发白，头发散乱，土气的镜框之下她最偏爱的明眸还在微微发胀。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说好了要去景鸿吃饭的。”
男人抬腕看了下表，沉吟了片刻，道：“抱歉，今天要和对方洽谈合作事宜，时间有些紧，但我尽量赶回去……”
付明瑶虽然知晓结果，但还是不免失落了半天。说起来好笑，虽说是回自己家，但她一个人却怕得很。
她以不打扰他工作为由匆匆挂了电话，又切回去和钟书艺的电话：“不好意思，刚才裴慕打电话过来，说他可能赶不回来了。”
“所以……”我就不去了吧。
钟书艺半路截过话来，“那干脆你直接过来吧，也用不着等他了。”
“他这次谈项目很辛苦，所以我想在家等他回来。”付明瑶辩驳道，说的却全是借口。
她跟裴慕不过是塑料夫妻，对方一出差她就迫不及待地搬回自己买的小公寓了，哪里会关心他辛不辛苦。
听到女儿偏驳的话，她心中很不是滋味：“不过让你来家里吃顿饭，怎么就影响你了。”
“我老是这么天天回娘家影响不好。”付明瑶摩挲着桌沿，低垂着眼眸说道。
这当然也是借口，别说回娘家了，就是回外太空，裴慕也不会在意。
电话那头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声音，接着手机被换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付修明的声音从听筒传出，相较于钟书艺的情绪化，这位父亲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收拾收拾，我等下让司机去接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容不得她拒绝了。
付明瑶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树木被风刮弯了腰。
她换了一种腔调，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嗔怪：“不用让司机过来了，一来一回的多麻烦啊，我自己打车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早餐。”心中的不甘、埋怨被妥帖收起，不见一丝痕迹。
*
临近下车前，付明瑶再次打开镜子端详自己。
刻意上挑的眉透着一股精神气，微圆的杏眼靠着冰敷和遮瑕消去了疲惫感，久不见太阳的苍白肌肤在腮红的修饰下透出淡淡的粉意，再加上豆沙色的口红，完全看不出底色的憔悴。
付明瑶合上镜子，已经到了别墅群前面。
司机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踟蹰不前，问道：“美女，这地方能开进去吗？”
对此付明瑶已经很有经验了，“没事，直接开进去就行，门卫会放行的。”
付明瑶刷了脸，车子直接驶入了独栋别墅前，她提了东西下车。
一路从她的小破公寓到景鸿，不提房子的天差地别，就连沿途的风景都一样。从乱糟糟的闹市到娴静的山水风光，巨大的落差让司机内心感慨不已。
刚一下车，便有人迎了上来，正是钟书艺口中那对她很是想念的弟弟——付明远。
付明瑶下意识挤出笑来，却惨遭对方白眼。
付明远身形高大，半佝偻着背在风中瑟瑟发抖，看到她提着的东西，不耐烦地抢了过来，用力过猛，拽得她掌心泛红。
付明瑶知晓这个弟弟不喜欢自己，便收敛了笑意，吹了吹刮出红印的手掌。
付明远长手长脚走在前面，见她没跟上，便回头瞅她。
付明瑶看手没事，便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家中走。
过了一会儿，付明远假装无意问道：“你手没事吧？”
付明瑶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撞，付明远瑟缩了一下，逃避了视线，别别扭扭说道：“我怕你跟妈告状。”
她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应道：“是该跟妈说下。”
付明远：“因为你来，我一大早就被叫了起来，起来之后还不让我吃饭，非得让我在门口等你，我在这喝了半肚子西北风，你还准备告状？”
付明瑶一愣，想起自己蹭饭的那句戏言，没想到家里居然当了真。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中年美妇截在门口，对方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穿着素净，仅右手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一见到付明瑶便盈出一抹笑来。
钟书艺亲昵地挽住女儿的手往餐厅走，淡淡的檀香气沁了她满身，付明瑶犹如一截枯木任由对方摆弄，“这手怎么这么凉啊？”
钟书艺打量女儿的穿着，还算厚实，便一边给女儿暖手，一边埋怨。“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啊，看把手冻得。”
付明瑶不适地想撤回手来，她天生体温低，对方温软的手烘得她像是被烧灼了起来。
不远处的付明远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自己打车过来，小慕的助理刚才过来送了好些东西，你让他送你过来多好。”钟书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的话，付明瑶皆抿着笑敷衍了过去。
众人在餐厅落了座，家里的阿姨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碗碗碟碟摆了一大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在付家也算是吃了近一年的饭，但付明瑶还是没有习惯如此的铺张浪费。
付家家教严苛，一向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四人默不作声用着餐，气氛压抑得很。
付明瑶在心底吐槽，就这么个气氛还需要靠吃饭来熟络感情？
不过钟书艺是这其中的例外，她亲热地挨着女儿落座，贴心地给女儿夹菜，忙得像是团团转的陀螺。
而在付明瑶另一旁落座的付明远看到这一幕，气愤地拽过远处的蛋糕用叉子使劲戳了下。
付明瑶注意到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好笑地摇了摇头。
注意到姐姐动作的付明远犹豫地拔出了叉子，不知道是不是该将蛋糕分给对方。
而一旁一直关注着女儿的钟书艺淡淡地开了口：“阿远，把蛋糕给姐姐吃。”显然是误会了。
本来还在犹豫的付明远立刻拒绝，“凭什么？这蛋糕是我买的。”
大人怎么会在意小孩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一直沉默的付修明发了难：“付明远，你多大了？还跟你妈顶嘴。你一个大男人吃什么蛋糕？”
见此情形，付明瑶连忙摆手，“不用，我不喜欢吃。”
但并没有人听从她的意见，最后蛋糕还是被拖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份非常漂亮的芒果千层，色泽艳丽，香气馥郁，其上点缀的芒果被切成了十分漂亮的形状。
可惜的是，她并不能吃，因为她对芒果过敏。
付明瑶推开蛋糕起身，生理性的不适让她直犯恶心。钟书艺立刻也跟着起身，关切询问，一家子围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闹哄哄一片，付明瑶忍不住血气翻涌：“你们有必要装作非常关心我的样子吗？”
“付明远，你讨厌我我知道，你没必要粉饰太平。”付明远贴近的手一僵，顿在了原地。
付明瑶又看向付修明，“我知道对你来说，有没有这个女儿都没必要，更重要的是能让妻子安心，能和裴家的联姻合作。”付修明蹙紧双眉。
接着她又转向最亲近的她，也是最愧疚不已的钟书艺：“还有妈，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我从来都没有被不小弄丢。”
“明明你连我不能吃芒果都不知道，还要每天的嘘寒问暖，你自己不烦吗？”
她垂下头说出了一直以来她憋在心中的话，大理石的桌面平滑如镜，映出她带着浓重恶意的眼神，同时也映衬出了如泣如诉一般的悲怆。
看吧，没有裴慕在，你果然搞砸了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搞砸了一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