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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蚕食 ...

  •   徙军果然没能再追上来。
      此夜月黑,阿宝与香萝奔走数里,只瞧见自己呼吸之间的白雾,被寒风一刮统统向后隐去,浓云压下,头顶是形状各异的枯木枝杈,如厉鬼之爪,又似白骨嶙峋。
      “平夏城就快到了,你还能走么?”阿宝握着香萝的手,黑夜之中,此一番执手就像两人仅有的维系。
      “我不累。”香萝简单地回答,紧紧回握那只粗糙的大手,掌心相抵,竟似有了难言的默契。
      “此处渐渐要上高地了,小心。”
      “这里是山的阴面,还有很多积雪未化,当心脚下。”
      “山林之中有动物骸骨很正常,莫怕。”
      “香萝,抓紧!哈,摔在一堆厚雪里,冷不冷?”
      “越过这座山,便是平夏城……你看,灯火!”
      灯火!
      香萝猛然抬头,顺着阿宝手指方向远望,猛然间热泪滚滚而下,哽咽道,“平夏城……”
      此一时二人登上山顶,并肩俯视黑夜中静谧而肃杀的平夏城,四四方方的一座城池,城楼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甚至可以遥遥看见一面两人高的巨大战鼓,它静静地面向平夏城门之外,仿佛等待一场恶战的到来。
      香萝怔怔地看着,忽听耳边有人柔声道,“不哭,我们到了。”她似在一场冗长的梦里忽然醒来,转头去看阿宝。面前的少年分明也是激动狂喜,他此刻的眼睛,便是她此后遥望夜空的星辰。
      她说,“我小时候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无边的黑里不断奔跑,就像今晚一样。”而后她轻轻拭去眼泪,笑道,“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麒国宁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四,天阴有风。
      平夏城在天光未亮之时,便有战鼓声声。右翼军首领任氏兄妹接到北渊城军令——即刻出发西行,与自平海城西来的袁牧中军与曹达骑军会和,以切断南下的徙军。
      阿宝与香萝此刻正沉沉睡去,军令一到任千山手上,这两人便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任千山手握军令,却心跳如雷——这份军令发出之时,主公定然没有料到徙军已然在平海与平夏两城之间占地为营,此时左右会和来切断徙军,岂非让沈辽大军腹背受敌?既要承受已然驻扎的徙军攻击,又要抵抗仍在南下的徙军后继兵力。
      “哥哥,战况有变,可要再派传令兵去北渊城问一问主公的意思?”任暮雪一袭戎装,站在平夏城头的猎猎寒风之中,飒爽英姿,不输男儿。
      “暮雪……可有苏临渊的书信?”任千山遥望茫茫天色,面上并无波澜。
      暮雪一怔,长睫低垂,“临渊他说……正在前往平夏城。”
      任千山的目光,只静静地定在暮雪的右手上。那只手此刻正握在随身佩剑之上,修长,有力,却不复少女之时的柔嫩与白皙。任千山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暮雪,你可曾怪过哥哥……若非随我一同参军效力主公,你早已为人妻为人母。”
      暮雪抬头,忽然发现任千山眼中依稀有泪光,她的心沉下去,只觉前路凶险已极。她低下头去,长睫在面上投下阴影,“我七岁那年与家中丫鬟用手帕叠小老鼠玩,是你踏进门来将她们哄散,领着我去家中兵器库挑选了第一件兵器;我十二岁那年绣了一只贴身锦囊给你放平安符,是你在我面前将它扔进炭火盆,训斥我忘记绣花针拿起剑来保护自己平安;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出家门看戏,从此痴迷戏曲自己翘起兰花指在院中唱戏,是你一巴掌扇得我跌坐在地——”暮雪深深吸一口气,颤声道,“爹去得早,是你一遍一遍告诉我——任氏家门,没有女儿!”
      任千山闭上眼睛,喉间酸涩难言,惟有低低喊了一声,“暮雪!”
      暮雪将头靠在兄长肩上,眼中流下两行泪来,“来世我做兄你做妹,定要将你养成一个素手纤纤移步若莲的女子……这一世,你我一辈子并肩杀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
      任千山用长满茧子的手轻轻抚摸妹妹的长发,欣慰一笑,“好,来世便如你所言。”忽而扬手狠狠劈下,一记手刀便生生砍在了暮雪后颈。他揽住晕迷过去的暮雪,就像抱一个孩子一样将她抱入卧房,细心为她盖好棉被。
      暮雪,我却记得幼时你在襁褓之中,第一次睁眼向我笑的样子,黑亮黑亮的眼睛新奇地看着我;你十四岁成年礼上,穿着一件白底兰花的长裙,那时我便想,若我的妹妹不是生在任家,便是世上最娴静雅致的女子。
      暮雪,大哥已让苏临渊来接你走。以后的路,是生是死,大哥一个人走。
      任千山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一跃上了马,长剑向天,声入云霄,“右翼军将士听令!随我任千山大军西行!誓灭徙宫中的傀儡皇帝——要让我徙国江山不再旁落,要让我徙国子民不再为奴,要让那凌驾于徙人之上的麒人,统统滚出徙国!”
      “好——”
      “好——”
      “好——”
      大军长喊三声,浩浩荡荡出了平夏之城。

      行军至午时,先锋而行的一小队骑兵折返,为首一人道,“将军,北渊城方向果然有狼烟三束!”
      任千山本是不苟言笑之人,此刻也压抑不住内心激动,朗声道,“北渊城左翼军已然出发,待我左右大军会和,杀他个片甲不留!”
      如是行军三百里,右翼军直向北平大道而行。北平大道为南北纵向,正是徙军南下之路。原本通往北渊城的要道有四处,但依照徙军如此迅捷而来的速度,定是选择了最为宽阔平坦的北平大道。且北平大道两侧除却河水便是平原,并无合适的埋伏之地,徙军无需担心被沈辽大军突击——仗着人多,徙军并不惧怕平原之上的阵地战。
      “大军安营在此,坐待徙军!”至北平大道东二十里,任千山勒马止步,扬手让右翼军停止行军。
      “将军,此地本是平原,此刻寒冬之际树木凋零,何处有屯兵更是一览无余……在此地安营扎寨恐怕不妥!”副将皱眉,摸不透任千山的心思。
      任千山道,“三军阵地,你已明了?”
      副将点头,“是!平海城居于西南,驻有袁牧中军与曹达骑军;平夏城位于东南,是我右翼军所在之地;主公与张谦的左翼军便在最南边的北渊城,正面迎着南下而来的徙军。”
      任千山道,“平海与平夏两军会和,为的正是切断南下的援军——你当此地是主战场么?错了,我与袁牧曹达只需守住此地,让南下徙军不再向前,更要让已然驻扎的徙军半步后退不得!”
      副将恍然大悟,“关门打狗!如今那已然扎营的徙军,实则已身陷我三军包围之中!真正与那支孤军正面交锋的,将是北渊城中的左翼军!”
      任千山点头,沉声道,“徙军人多,只有分而蚕食之。”
      副将喜道,“将军好计策!我军距离北平大道驻扎得越是近,南下的徙军便会越早发现,他们心有忌惮而不敢轻易向前,总会派兵来摸一摸咱们的底细——我们拖的时间越久,左翼军吞下那支孤军的胜算便越大。”
      任千山仍是一张冷峻严厉的脸,“此乃主公军令。”
      副将仍在一旁窃喜,“哈哈好哇!敌人原本想大军南下,那人数恐怕是包围我们三座城池一一灭之也不算难事,如今被我军拦腰斩断,那支先行军就成了孤军深入,哈哈哈!”
      但同时,我军也是腹背受敌啊……任千山皱眉,“不日,将会有一场苦战。”

      阿宝在沉睡之中猛然惊醒,清晰听见耳边有擂鼓与厮杀之声。他掀开棉被穿起战甲,快跑至平夏城楼远眺。城楼上正有人负手而立,他背影清峻,于天际遥遥之下,着一件比天色还蓝的蓝衫。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转过来,一张温润清秀的脸,微微皱着眉。
      “呃……”阿宝一愣,见此人未穿战甲,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僵立原地。
      那蓝衫之人却向阿宝一笑,“在下苏临渊。”
      阿宝张了张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叫许阿宝。”
      苏临渊点一点头,“你穿着左翼军的军服。”
      阿宝走上前,与苏临渊并肩而立,“我似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战鼓之声……”他俯视城楼之下,忽而一惊,“平夏城中,竟不剩一兵一卒了!”
      苏临渊的脸色,渐渐转为迟疑,“右翼军……”
      “难道任将军打算背水一战?城中竟不留守城的将士!”阿宝打断苏临渊的话,“战事已经开始,我要归队了!若我阿宝能够生还,改日一定请你喝酒!”
      苏临渊一愣,“据我所知,你是一个传令兵。”
      阿宝道,“军令在身之时,我是拼死要传到军令的传令兵;没有军令在身,我便是张将军旗下的左翼军!”
      他飞奔下楼,原想去寻一寻平夏城中还有没有剩下的战马,他本来并不抱多大希望,然而城楼之下马厩之中,竟赫然有一匹红棕马,四蹄修长健硕,马鞍上坠着红色流苏。
      阿宝未及多想,解下马绳便翻身而上,直奔厮杀之声而去。两旁景物飞速后退,马身竟似要腾空跃起,阿宝心道这匹宝马定然来头不小,然而此刻只有借来一用了!他拔出腰间长刀,只觉厮杀之声越发的响,战鼓一声一声响在心上。
      再疾行片刻,在天际一线处的昏暗天色之间,阿宝遥遥望见有人影纠缠砍杀在一处——他忽然想起儿时在街头看见的皮影戏。
      那些面容难辨的人影,也是在这般混沌的背景下,念着或柔美或激昂的戏文,演绎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实际上,那究竟是谁的故事?是那些传说中的英雄美人,还是历史中的帝王将相?或者,仅仅是那些操纵人偶的艺人,将自己辛酸的一生讲给蹲在路边看皮影的小孩子听——如此刻,阿宝忽然不明白,远方的战场上,是谁在操纵着这些以生死为代价的人偶。
      红棕马带着他义无反顾地前进着,他心中模模糊糊地想,是谁要杀谁呢?
      忽然,他幽黑的眼睛一亮,在厮杀的千万人中,目光掠过无数张扭曲疯狂的脸,阿宝看见了一顶焦黑色的军帽!
      青山!
      “青山——”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心中喊,未曾想耳边已响起自己的声音。他在马上奋力挥动手中长刀,急急地向赵青山那里赶。
      他想起第一次瞧见青山的时候,那时自己还没有像他一样坚定的眼神;而后是在除夕之夜,青山用军帽给自己热年夜饭吃,从此以后便只能头戴那顶焦黑的军帽练兵与打仗;他想起在那个与狼恶斗的夜晚,青山张开双臂紧紧护在自己身前,挥刀砍杀时血红的双眼。
      不,他不能让青山战死!这便是自己此刻驱马前来的理由!什么建功立业,什么成王败寇,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要两个人一起走下去!
      眼见得青山背后有徙军欺身而上,阿宝大喊一声,拧眉将长刀斩下——要活下去,就惟有杀敌!
      腥血喷溅一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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