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没怎么变呢哥哥 ...
-
霃愿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和文件。他在抽屉里翻找片刻,拿出一袋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梁勋。
梁勋接过来,低声道了谢,拆开包装小口吃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显得有些过于专注于此,好像在刻意的避免交谈。
霃愿靠在办公桌边,看着他:“以前没接触过刑事现场吗?这种直观的。”
梁勋吃完饼干,拿起霃愿顺手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才回答:“没有。实验室和现场区别很大。”他承认得很坦率。
“那怎么会想着回国干这个?”
霃愿问得随意,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咱这,又苦又累还危险,还常常不被人理解。以你的家世,留在苏黎世或者回国进个研究所、大企业,不是会舒服得多吗?”
梁勋放下水杯,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换上了一个明显的笑意,“有一些…个人原因。”
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但霃愿却停止了继续追问,笑了笑,带点调侃:“行吧,咱们支队虽然庙小,但五脏俱全,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以后慢慢你就知道了。”
见人没说出预想的回答,梁勋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
霃愿注意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不舒服?是不是饿过头了。”他想起刚才在走廊碰到的时候就不太对劲。
“没事。”梁勋简短回应,站起身,“谢谢你的饼干。我回去看看进展。”
“等等。”霃愿叫住他,回头接了杯温水递过去之后,“你坐一会儿吧,我下去给你买点热的回来。”
梁勋有一瞬间的愣神,看着离去的背影。
“没怎么变呢,哥哥。”
门被轻轻敲响,梁勋应了一声之后林小晞推门而入,“哎?霃队呢?”
“这儿呢。”
霃愿提着一袋香甜软糯的桂花糕走了过来,桂花糕正在滋滋冒着热气。
“哎你还亲自下去买了?不对不对......抛尸案报警的人在审讯室了,王哥让我过来叫你。”
“行。”霃愿把桂花糕递给梁勋之后跟着林小晞转身往着审讯室走去。
刑侦支队的审讯室,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房间狭小,四壁空荡,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三把旧椅子,以及墙角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
七十多岁的环卫工人张大爷蜷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像一片被霜打蔫了的枯叶。他双手死死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桌子对面,霃愿端坐着,林小晞则安静地坐在一侧记录,目光细致地扫过老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张大爷。”霃愿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缓,“您再说说,今天凌晨五点左右,您像往常一样去清理地铁站垃圾桶,然后发现了第一个黑色袋子,对吗?”
老张头喉咙滚动,眼神不敢与人对视,只反复嗫嚅着早已在心里复述了无数遍的话:“就和平时一样…打开盖子,最上头就是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紧。我掂了掂,觉得死沉…一摸,软乎乎的,像肉。我当时还想,谁家这么糟践东西,好好的肉就扔了…我…我就没忍住,打开看了一眼。”
“就只看了一眼吗?”霃愿问,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平稳。
“就…就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心里头发毛…我就,就把袋子放回去了。”老人声音越来越小。
霃愿没立刻反驳,只是从手边的文件夹里轻轻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老人面前。
那是放大的指纹照片,纹路清晰得像刻印。“张大爷,我们在袋子提手的内侧,提取到几枚非常清晰的指纹。从方向和受力痕迹看,这不像是拎出来看一眼又轻轻放回去能留下的。这更像是紧紧抓着提手,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老张头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手里的水杯晃得水差点泼出来。
“我…我…我是…我……”
“您把袋子提走了,对吗?”霃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离开那个垃圾桶,您把它带到哪儿去了?”
老张头的肩膀垮塌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该贪这要命的小便宜…但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那是…那是人啊!我以为就是谁家不要的猪肉、瘟猪肉!我老伴身子骨弱,常年吃药,我就想着…想着拿回去给她炖口汤补补…我们穷了一辈子,看不得这么糟蹋东西啊…”
他说着,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浑浊的眼角。
霃愿和林晞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晞轻轻将一张纸巾推过去。
“张大爷。”霃愿的语气略微缓和,“我们不是追究您捡拾遗弃物。我们面对的是一起极其残忍的杀人分尸案。每一个细节,哪怕看起来再微不足道,都有可能关系到能不能抓住那个丧尽天良的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所以,希望您把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点不漏地告诉我们。您把那个袋子拿回家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拿...拿回家之后,我老伴就想着烧锅热水煮一下。肉放到一半,突然出了一块青皮子,最开始我们以为是盖在猪肉上的章,直到拿起来一看...一看才发现是个纹身...所以赶忙就把肉提了回来找地铁的工作人员报了警.....”
他瘫倒在地,所有的隐瞒、侥幸、以及那点可怜又可悲的私心...审讯室里只剩下老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
霃愿看着地上崩溃的老人,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憋闷得慌。
眼下其他关键证据还在追查,老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林小晞默默上前,用力将几乎虚脱的老人搀扶起来,重新安顿在椅子上,又给他换了一杯温热的水。
霃愿没再说什么,起身推门离开了审讯室。剩下的安抚和后续手续,林小晞知道该怎么做。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径直走向案情分析室,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虽然明令禁止,但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了。几个人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案卷和电脑屏幕后,只有翻页和键盘敲击的窠窣声。
“死者身份,有进展吗?”霃愿问,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
没人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角落。史明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盯着梁勋的电脑屏幕,两人几乎头挨着头。
屏幕上不是寻常的界面,而是无数飞快流动的数据和闪烁的光点,构成一副复杂得令人眼花的拓扑图。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霃愿走过去,手搭在史明肩上。
“我靠!”史明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老大你属猫的?走路没点声响!”
梁勋也抬起头,眼下带着明显的淡青色,但眼神依然清醒专注。两人同时看向霃愿。
“有发现?”霃愿问,目光落在屏幕上。
梁勋摇了摇头,声音因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低哑:“还早。追踪程序在跑,需要时间排除大量干扰节点和虚拟跳板。”他指了指旁边证物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带着暗红污渍的小灵通。
“走走走,咱别在这儿当人形干扰源。”史明揽住霃愿的肩膀,不由分说把人带出了分析室。
两人走到消防通道的通风口,这里成了默认的吸烟区。史明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两支烟,递给霃愿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别说,这位梁博士,是真有点东西。”史明眯着眼,语气里带着赞叹和后生可畏的感慨。
“嗯?”霃愿挑眉,“那个崭新出厂的小灵通,有眉目了?”
“嘿嘿。”史明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人家一眼就看出那玩意儿被动过手脚。外壳是幌子,关键在里头,得拆开,里面的芯片才是重头戏。”
霃愿掸了掸烟灰,疑惑更甚:“一眼?怎么看的?”
“我不是跟你吐槽过吗,那手机干净得离谱,像刚从生产线下来还没装系统。”
史明解释道,“后来我们几个围着它折腾半天,一筹莫展。他走过来,说‘能不能再给我看看’。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大概十秒,然后问我要了解剖工具,就是拆精密仪器的那种。三下五除二,外壳撬开,喏,里面果然嵌着一枚额外的、非原装的微型存储芯片。外壳的卡扣有非常细微的、后期人工吻合的痕迹,不特别仔细看,或者不懂行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霃愿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烟。史明自顾自地感慨:“唉,世界终究是这帮年轻人的。咱们这些老家伙,快被拍在沙滩上咯。”
“滚蛋,”霃愿笑骂,“朕下个月才二十九,正是一枝花的年纪。谁跟你似的,未老先衰。”
“是是是,您年轻有为。”史明弹了下烟灰,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凑近了些,“说正经的,刘局真没私下给你透这人的底?我总觉得…他不像一般家庭出来的。注意到他手上那块表没?”
“表?什么表?”霃愿回想了一下,梁勋手腕上似乎是有块样式简约的金属表。
史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我的霃大队长…那是朗格,萨克森系列。低调是低调,但这么说吧,把那块表卖了,估计能顶咱们支队十年的经费。还是市场流通量极少,不太容易查到公开报价的那种。”
霃愿愣了一下:“这么夸张?”
“我吃饱了撑的骗你?”史明正色道,“我的建议是,你还是想办法从刘局那儿套套话,至少心里有个数。不然万一咱这儿庙小,不小心亏待了这尊大佛,把咱整个隘口市刑侦局卖了估计都赔不起。”
“少来这套,”霃愿捶了他肩膀一下,“我看人家工作挺投入,没半点架子。别那么物质。”
史明耸耸肩,两人沉默着抽完了剩下的烟。半晌,史明又开口,语气半真半假:“话说回来,给予特殊人才一点应有的关怀,改善一下工作环境,也不算过分吧?比如…食堂的红烧牛肉面里,牛肉块能不能向广告图片靠拢一下?”
霃愿还真摸着下巴思考了两秒,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估计得出卖色相才有可能。”
史明乐了:“咱队里清一色糙老爷们!唯二的女同志,李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剩下一个小晞,私下里就是个二次元宅女,对男人根本没兴趣的,要她谈三次元男真就是要了她的命。”
“打住打住,小晞还小,咱局就这么一个好苗苗,少打她的注意。”霃愿赶紧摆手。
“也是…”史明摸着下巴,眼神在霃愿身上扫了扫,忽然贼笑起来,“那霃队,照这么说,咱支队里目前外形上稍微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就剩你了啊?为了集体福利,要不你牺…”
“滚!”霃愿笑骂着给了他一肘子,“我性别男,爱好女,钢筋直!”
两人掐灭烟头,说笑着回到分析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窗外,整个城市的居民区早已沉入黑暗与睡梦,唯有刑侦支队的这层楼,依旧灯火通明。
梁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眼下的乌青似乎更深了些,但背脊依然挺直,目光牢牢锁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图像和数据流上。
史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顺手将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放在他手边:“霃队请客。咱们这儿就这规矩,有大案,通宵是家常便饭。辛苦了辛苦了。”
梁勋接过咖啡,低声道谢,喝了一口才说:“正好,不用特意倒时差了。”
史明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脸上带着讨教的神色:“梁博士,我实在好奇,你是怎么一眼就断定那小灵通里有附加芯片的?有什么诀窍吗?”
梁勋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片刻,看向史明。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答,内容却让史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看电影里,特工都这么干。我就想,试试看。”
史明眼睛瞪得溜圆:“…就这样?没别的了?比如…某种特殊的观察方法?仪器检测?”
梁勋很轻地摇了下头,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对,”他转回屏幕,声音重新归于平淡,“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