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3018》茶山

136、你到底是谁

　　你是问……身体还是灵魂？

　　1

　　北飞来到海淀区看守所，今天，他预约了探望张栋。踏进探视间的每个步子都无比沉重。

　　坐下后，很快，张栋被警察带进玻璃房。

　　两人目光交汇时，北飞从张栋眼里看到的只有空洞。

　　“你还好吗？”北飞先开口了。

　　张栋没答话，低下了头，盯着缚住自己的那对手铐出神。

　　北飞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张栋依旧不抬头，也不做声。

　　北飞终于沉不住气，提高音量说道：“张栋——秦织莘来找过我。”

　　张栋终于抬起眼睛。

　　“那天，你……”北飞咬咬牙，继续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杀她。但，她还是被救了回来。”

　　张栋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

　　“她说，她不怪你。她还说，她对不起你。”

　　这时，张栋眼周肌肉有一瞬紧张的收缩，被北飞敏感地捕捉到。

　　北飞身体前倾，追问道：“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她，对不对？为什么不把你心里的实话告诉检方？”

　　张栋依旧没去迎接北飞的目光，而是一脸漠然地望着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玻璃。

　　“张栋——”北飞大声喊着，“你才22，人生还有无数可能！为什么不帮自己一把？你到底在想什么？”

　　张栋终于看向北飞。

　　“我在想什么？我想杀了她，也想杀了你。无数次。”

　　“张栋，我们认识七年了。你的要强呢？你的抱负呢？你看不起我的那股劲儿呢？”

　　张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我什么时候看不起过你？”

　　“没有吗？高二的时候你一心扑在学习上，也跟我慢慢疏远。可是看我还是老样子没事就往网吧跑，你难道没有瞧不起我吗？”

　　“你想多了。”张栋冷哼一声，“王南是，你知道我高一为什么选你当朋友吗？”

　　“你……选我当朋友？”

　　北飞不懂这个“选”字从何说起。

　　“跟你做朋友，只是因为我想跟你学坏。”张栋答，又继续说道：“但我学不会啊。哈哈哈……”他的笑声干涩冷峻，“我预料的没错，秦织莘就喜欢你这样的。我不仅成了东施效颦，还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

　　难道张栋从高一起就是为了取悦秦织莘才有计划接近他的吗？——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北飞心头碎了。

　　“你说我们认识七年，那你知道我喜欢秦织莘，喜欢了多少年吗？”张栋看着北飞的眼里布满血丝。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北飞痛心地说。

　　“十四年，我喜欢了她整整十四年！如果不能占有她，我这十四年就全白活了！所以我要杀了她——这样我才能绝对占有她！”

　　“张栋，这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我？”张栋打断北飞的话。

　　“高一你去我们家那天，我就看出来她喜欢上你了。所以我那个时候就打算，一定要杀了你。”张栋因为说话太用力，嘴唇上翻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

　　“什么？”北飞感到一阵混乱与不可思议。

　　“是我向年级主任举报晚自习有人会去网吧，我知道你跳窗后会走上那条路，五金店铺的门也是我撬开的，那天我就躲在店里面。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但是到第二天，我前一晚鼓起的勇气就已经消耗得不剩什么了。我想着，反正我不可能让你和她再遇见。当然，也不可能再跟你当朋友。”

　　北飞感觉一阵眩晕，既是悲伤，又一阵阵地后怕。

　　“三个月前，我又去了那间五金店铺一趟，现在那已经被改成一家餐馆。我去那是为了告诉自己，就是因为我的懦弱，才眼睁睁看着秦织莘成了你的囊中物。我警告自己，这一次一定不会做胆小鬼！但巧合的是，这一去却还撞上了一件当3023铁长的差事，我当然很开心就接受了。当时我还不清楚，原来那对我而言，是多了一种杀你的方法。”

　　“可是……”

　　“可是什么？王南是，你今天来无非就是打算用你自以为是的方法’拯救’我，以此满足你完胜的虚荣心。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别抱幻想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问题能被’一厢情愿’解决。我张栋做的事，我张栋认！我全认！我也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说教！”

　　警察提醒北飞，探视时间已到。

　　张栋被带走，直到离开房间，他都毫不避讳地盯着北飞的双眼，脸上挂着自我陶醉的狞笑。

　　北飞已经不记得，他是如何从看守所离开，又是怎样坐上地铁回学校的了。

　　当天下午，他就搭乘火车回到长旰，他没有回家，而是直奔那间废弃五金店铺的地址。

　　赶到时是下午五点多。新开的饭馆生意冷清，老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天边晚霞的颜色，像少女肌肤上被割开的伤口。

　　北飞站在马路对面的草丛边，静静凝望一切开始的地方。

　　就在这时，手机里收到斯姣的消息：还有两个小时，3018就要出发回意第。

　　北飞握着手机，抬头看着对面的饭馆。他有些恍惚地过了马路，走过抽烟的老板身旁，又走进了大堂，然后猛然回头，就如同五年前那样。

　　而这次，又是一道晃眼亮光闪过。

　　2

　　睁开眼时，北飞猛地坐起身，斯姣就跪在他边上。

　　“斯姣？我穿越了吗？”北飞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斯姣的脸。

　　斯姣抓着他的手，笑道：“还好还好，你要是醒不过来，还得我把你抬走，我可抬不动。”

　　怎么回事？北飞望了望四周：“这不就是5车吗？我又这么进来了！”

　　“是啊，是5车。我正在给3018做出发前的检查呢，你就突然闯进来，吓了我一跳。”

　　“哦……所以我没穿越啊。”

　　“你想什么呢。”

　　“你要走了吗？”

　　“嗯……”

　　北飞的手还搭在斯姣的脸颊上，斯姣的手摞在他的手上，她手腕上的微笑小人恬静地望着他俩，但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好了没？要走了！”

　　十七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闯进5车，看到这一幕，立马挡住眼睛，又转过身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当无事发生！”说着他就跑了。

　　两个人都笑了。

　　“还好，去了那边，还有另一个我陪着你。”

　　斯姣使劲摇头：“你是你，他是他。”

　　“可我们是同一个灵魂啊。”

　　“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16到21岁。就像我独一无二的这五年，你也是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北飞。哪怕是有一个跟你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也不会是你。何况是个失忆了的一千多岁的陌生小子呢？”

　　“听你这么说，我该开心吗？”北飞苦笑，又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像这样。不过那个时候，你手里还拿了一个听梦器。”

　　北飞又看向墙角。

　　“还有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那里睡了一晚，你还发烧了。”北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发烧的时候，还喊着……阿秋。真可恶，那家伙竟然抢了我最爱的季节当名字。”

　　斯姣低下头，明眸微颤。

　　“阿秋是谁呢？你后来想起来了吗？”北飞又问。

　　“想起来，也没想起来。我只知道，他是个机器人。唉……我猜可能是哪个实验室弄出来的吧。”斯姣苦笑道，“但因为把机器人做得太像人是被意第法律明令禁止的，所以我有想过，说不定他的消失其实是被抓去销毁了呢。”

　　“哦……那有点惨。毕竟也是你初恋，那我少嫉妒他一点好了。”

　　“傻瓜，如果是比较在我心里的位置，你谁也用不着嫉妒。”

　　北飞听了她的话，再也忍不住心底那纠缠的爱与不舍，轻轻吻上了女孩的唇。

　　女孩闭上眼，泪水随即从雪白的脸颊滑落，但很快被男孩搭上来的温热手指抹去。同样温热的，是男孩的体温。

　　建坤的秋要到十一月才最好看。

　　可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这了。

　　没关系。

　　我帮你看。

　　看够两人份。

　　3

　　距离3018出发还有一小时，王东同和严智已经躺进休眠舱。

　　斯姣回10车拿点东西，打开行李后，突然掏出外侧小包的那张明信片。她这才记起，本来是打算在地球上写回信的，结果都忘记拿出来了。

　　明信片纸质很厚，但她定睛一看，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

　　咦？她的好奇心被激起。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寄空明信片？她把明信片捏在手里翻来翻去，发现好像不止有一张纸，是几张纸贴在一起才有了这样的厚度。

　　反正也是空的，她想着，要不干脆上手撕开，看看里边究竟还夹着什么。

　　于是，她轻轻拨了拨明信片的一个角，很轻松地便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夹层的一角，这时两个字落进眼底，让她震惊得暂停了动作。

　　——“刀口”——

　　这个名字为什么又出现了？

　　斯姣做了个深呼吸，继续撕纸，直到夹层完全Luo露出来，他看见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体：

　　“白校长你好，我是刀口。

　　算了我不卖关子了——刀口就是我，我就是严超超。
　　也不知道凭你的智商要多少年才能看见我写的这封短信。
　　五年前我告诉你，严正把我们兄弟俩领回去，把我变成娱司的傀儡CEO，又把小宝带去给他儿子换智商，其实，是骗你的。实话是我用我弟弟的智商，跟他换来了这个傀儡CEO的角色。
　　看到这里，是不是想手撕了我？
　　但我没想到，严正要的不仅是我弟的智商，连他的身体也夺走，而我最后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所以，我已经得到了报应。
　　可是这五年，我无数次在媒体的文章里看见你的名字和你的照片，无数次产生冲动想来找你，想要进你的学校念书，但都因为只要一想起我对你撒的这个谎，想起你看那小家伙的眼神，我就胆怯了。
　　我严超超做了那么多恶，却惟独对你竟存有这么点珍稀的良心——
　　说实话我比你还震惊。
　　但我想上学，也想让我弟上学，尽管我们现在是这么个鬼样子，但就像我在文章里写的那样，我相信知识一定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
　　对，刀口就是我，文章也是我写的，这可能也是我向你道歉的一种方式吧，虽然效果最终那么好我也很意外。
　　所以，看在我既帮了你们学校，又用这种近乎傻逼的方式跟你承认了真相，就原谅我，让我和我弟成为你的学生吧？
　　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打听打听我弟的身体去哪了？这么久也没看到过严智那家伙，会不会是因为不配型所以没法移植给他儿子？万一小宝的身体流通到黑市去被人用了，那就彻底完犊子，我可就没法独享他现在这个人畜无害的机身了。
　　一不小心说多了。
　　就这样吧白大校长，以后还请多指教。

　　刀口”

　　“啪嗒——”

　　一滴泪砸在“刀口”的署名旁，泪水染湿了棕色纸张。

　　斯姣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决堤的泪水究竟是为了严超超，还是为了与地球的告别，她已无从分辨。

　　可是悲伤却像结茧一般，彻底将她团团裹住。

　　无法挣脱，无力呼吸，无可自拔。

　　4

　　过了许久，斯姣擦干泪水，从地上起身，把明信片放回行李侧面的夹层。

　　大哭一场后，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做了个深呼吸，转身打算离开房间，却听见走廊传来十七那家伙的歌声。

　　“Well I found a girl beautiful and sweet
　　I never knew you were the someone waiting for me
　　……”

　　斯姣觉得这旋律太耳熟了，在哪里听过呢……

　　“Baby I’m dancing in the dark……”

　　随着十七破音的一嗓子，斯姣的回忆也被击中——

　　Perfect！

　　是五年前，她和北飞在纪诚大学的校歌赛上听到的那首Perfect！

　　她还记得，当时因为这首歌自己莫名其妙地晕倒了，老祝因此警告她别再吃欢遁。

　　她拧开门把手，门开的时候，十七正好路过她门前，脖子上套了一个U型枕，头上还挂着一个眼罩。

　　“为什么你会唱这首歌？”

　　“嗯？”十七看见她一脸严肃的表情愣住了。

　　“这……很奇怪……吗？黄老板的歌，会的人很多啊。”

　　“说。”斯姣的声线已经严厉到近乎决绝的程度。

　　十七的眼神怂下来。

　　“是因为……因为我这段时间在补以前的回忆。”

　　“这首歌也是回忆的一部分？”

　　十七嘴巴撅到一边，答：“算是吧，曾经的我对一个女孩唱过。”

　　斯姣看着他的大眼睛，总觉得似曾相识，就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感觉一样。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斯姣抓着头发，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十七连忙也蹲下，依旧瞪着他的大眼睛问：“大小姐你没病吧？”

　　斯姣抬起头，一拳之隔地方的那张脸，让她回忆起五年前第一次进入严超超办公室时，那个坐着飞椅冲向她的家伙。

　　“严超超？”

　　斯姣不禁喊出这个名字。

　　“嗯？”十七一愣，“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

　　斯姣身子向前一把抓住十七的衣领，但因为两个人都蹲在地上重心不稳而一块摔倒在地。斯姣不管不顾地趴在十七身上，依旧抓着他的衣服问，“你到底是谁？”

　　“你是问……身体还是灵魂？”

　　“什么意思？”

　　“唉，那就先说简单的吧。我不是跟你说过，艾琪一直不肯给我换一副人的身体，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一直把我放在他的实验室里，直到有一天，一具没有意识但保存着生命体征的身体也被送了进来。我是谁？我是王家的天才后代诶！不给我身体我就没办法了吗？而且我当时就在他的实验室，要机器人有机器人，要设备有设备，要试剂有试剂，所以我就……嘿嘿。”

　　“你就怎样？”

　　“我就派机器人取了那个身体的细胞，做了克隆，得到了一副新身体。不过吧，虽说是克隆，但两副身体也不是完全相像，尤其是脸，连双胞胎都算不上吧，可竟然还是被你给认出来了！”

　　听到这里，斯姣已经知道了十七话里，那副跟他一起被关在实验室里的身体是谁的了。

　　她放开了严超超，靠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坐起身，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优秀诶。”十七一边整理着被斯姣揉得皱巴巴的衣服一边说，“我现在这副身体应该算得上是，严超超的第二个弟弟？竟然连这都看得出来，厉害厉害。还有，我们好像又亲密接触了哦，但这回比上次心动的感觉明显多了。小心，别爱上我。”

　　十七一脸坏笑，和斯姣第一次见到严超超时感到的痞气如出一辙。

　　“那灵魂呢？”她有气无力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确定要知道？”

　　“说。”

　　“其实刚到意第的时候，我就住在培养皿里，那个时候的我还没失忆。后来之所以失忆，是因为艾琪考虑到星球禁令，出于保护我的目的，亲手销毁掉了他为我做的仅仅活了一年的真人机器皮囊，但过程中操作失误。”十七耸耸肩，轻巧地说，“就连同记忆一块格式化了。”

　　“所以你是……”

　　十七笑笑，面朝她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朵玫瑰。

　　叼进了嘴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