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3018》茶山

11、识时务者

　　把命运决定权交出去的那刻，就应想好失败感言。

　　1

　　夜晚，8车会议室，只有斯姣独自一人忐忑坐在桌边。

　　从中午离开6车到现在，她只确定拉上了林有才这一票。

　　她从来都没什么在意的，或者说，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什么。可这一回，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心——

　　这个地方有股魔力。

　　她好奇那是什么，她还不想就这么离开。可无奈的是，她没法掌控去留。甚至连这个为难，都令她着迷。

　　就在这一刻，她很明确，因为不想离开，她有了得失心。

　　斯姣心乱如麻，直到王东同走进8车的那刻，她抬头迎上那胜券在握目中无人的表情。

　　很快，林有才和廿九也进了会议室。

　　廿九说：“曼迪刚起床，在吃晚餐，待会过来。”

　　王东同撇撇嘴：“磨磨蹭蹭，又要不了多大会。咱们先开始吧。”接着看向廿九和林有才，强调道，“做人呢，要知道轻重，目光放长远些，懂？挨个来吧。”

　　见没人说话，他自个挺挺肚子，率先开口：“我不同意，一票反对。”接着竖起一根右手手指。

　　廿九随即表态：“我同意斯姣留下。”

　　王东同先是一愣，接着向廿九投去杀气腾腾的目光，万般不情愿地竖起一根左手手指。

　　接下来，该林有才了。

　　从刚才进车厢，这人就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这会他头都没抬，又要死不活地丢出两个字：“反对。”

　　本来盯着地面的斯姣，此时抬起头，看向林有才。

　　但并没找到他回应的目光。

　　他一只胳膊搁在把手上，整个身子偏瘫在椅子里，审视着屋内，摆出随时准备出发找全世界讨债去的表情。

　　斯姣一个字也没说，这一刻，任她打了多强的预防针，面对突如其来的跑票，也是吃了不小的惊。

　　不，这感觉还不仅是吃惊。

　　明明下午说好的事，为什么到了晚上，就反悔了呢？

　　斯姣的眼神里写满这样那样的疑惑——地球人的规矩？她是按照规矩来的。哪出了问题？

　　哪呢？

　　至少有一条被她忽视——王东同能在6车看监控。

　　2

　　下午时候，摘下专注头盔的林有才感觉相当不错，竟真的埋头学习了几小时，于是回到房间，想休息一会。

　　刚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就看到东爷发来消息：有才，我看到你们的谈话了。行，我不给你来虚的。她给你找的这两样东西，我下次回意第都给你带一样的回来。

　　林有才往枕头里一躺，刚想回复：我都答应人家了。

　　但转念一想：那丫头只是个闲差，地下铁上，老大还是东爷啊。

　　他有必要得罪铁长么？

　　再说了，他给一票支持，顶多廿九再给一票支持，最后也是个平票，弄得不尴不尬，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无论发生什么，决定谁是考古对象的，都只能是东爷。

　　林有才躺在舒舒服服的床上，看了看自己温馨的小家，一想到不花钱能住在这，还能方便地往返北京上补习班。要是真丢了这份工作，生活质量马上大打折扣……考研可就剩下关键的三个月了！

　　而那个小丫头呢？反正也不是非呆在这不可，在这呆着也是受罪。

　　那还不如——一票走你！

　　林有才皱起眉，拿起手机回了消息：好嘞，都听东爷的。可不许反悔。

　　但他连晚饭都没去吃，就怕再遇上斯姣，尤其怕看见那个小姑娘的眼神。

　　真恨不得再见就是永别。

　　但林有才觉得有些奇怪，他可是既在学生会里摸过鱼，也在职场里打过滚的人了，虽然模仿“风云人物”总不能到位，但明哲保身的技术向来一流。

　　现在……不就是骗了个外星小妞吗？怎么感觉跟做了天大的坏事似的。短短两日，还跟这个小丫头处出感情来了？

　　投完票的林有才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赶紧地赶紧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王东同举起两只手，问了声：“现在——2比1，就差曼迪了。”

　　话音未落，8车的门打开，走进来的人，却不是曼迪，众人吃惊得站起身。

　　3

　　“北飞？”

　　斯姣最先喊出来者的名字。

　　北飞微笑着走向她，旁若无人。开口第一句便是问：“怎么瘦了？”

　　林有才却立马不客气地回嘴道：“你谁啊？”

　　心中潜台词却是：怎么？嫌我做的饭难吃，喂不饱人？

　　北飞却依旧笑着对林有才说：“你好，我是北飞，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说着伸出右手，摆出握手的姿势。

　　但林有才并未回应握手。

　　王东同走了过来，问：“想通了？”

　　北飞：“嗯。我之前就是想太多，有玩游戏不走钟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不来试试？”说着，还朝斯姣挤了挤眼睛。

　　王东同答：“行吧。你先在旁边等等，待会跟你交代工作。”

　　这时，斯姣开口道：“不用等，现在就有工作。”

　　众人投来目光，斯姣继续说，“北飞现在也是地下铁成员了，可以投票啊。”

　　王东同的脸立马变黑，狠狠瞪了北飞一眼，心里暗骂：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廿九附和道：“是啊，这个小兄弟也可以参与投票。”

　　北飞不明白众人所说的“投票”是什么，但斯姣很快就对他一五一十说明了情况。

　　北飞长长发出疑问：“啊？”

　　从斯姣的讲述里，他大致推断，这两天她肯定没少受委屈，现在，还得在这接受公开审判？

　　“凭什么要这样决定你的去留？”北飞问，接着走到斯姣身前，打量着车厢里其他三个人，继续问，“她怎么惹你们了？非得赶她走不可？”

　　斯姣却答：“具体情况之后再跟你细说，都是迫不得已，谁也不怪。”

　　斯姣轻描淡写的“谁也不怪”四个字，每一下都像针一般，扎在林有才心上。他缩着头，一言不发。

　　北飞的态度很明白，他还没说“支持”二字，王东同已经不耐烦地又举起两只手，各比了一个“2”。

　　“都闭嘴吧。行，现在2比2。曼迪呢？她要不来的话，林有才你帮她代投。”

　　突然被叫道，林有才“嗯？”了一声。

　　紧接着，8车门又一次打开，这回走进来的，终于是曼迪。

　　4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穿一件贴亮片的紧身黑裙。看来今晚又要登台。

　　北飞见到她，礼貌地说：“谢谢姐姐刚给我指路。”

　　两人在9车已经打过照面，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曼迪，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他指到了8车。

　　曼迪答：“不客气。”

　　王东同不耐烦地问：“曼迪就差你了，快点投票，支持还是反对？”

　　曼迪没搭理王东同，反而走到斯姣跟前。

　　白斯姣与曼迪对视，她终于见到了考古对象里唯一的女生。

　　好美。斯姣不觉在心中惊呼。

　　曼迪：“你就是白斯姣？”

　　斯姣：“嗯。”

　　曼迪问：“听说你想挣钱？”

　　“嗯？”斯姣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答，“对，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活——下——去。”曼迪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斯姣的话，眼里浮现不屑一顾的笑容。

　　她接着问，“那你能洗杯子，能打扫店铺卫生吗？”

　　什么？斯姣有点摸不着头脑，可看曼迪的样子，像是来给她提供工作的，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不能放过，于是答，“能。”

　　曼迪又问：“愿意学调酒吗？”

　　斯姣：“调酒？……愿意。”

　　曼迪：“还要安抚喝醉的客人，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斯姣愣了。

　　曼迪：“来酒吧帮我忙吧？我给你开工资。”

　　斯姣反问：“酒吧？”

　　王东同坐不住了，横到这两人中间，问曼迪：“你想干嘛？”

　　曼迪对着王东同娇俏一笑，说：“东爷，我那缺人手，想招个人。”

　　王东同立马反对：“不行！你还嫌那个酒吧给我找的麻烦不够多吗？”

　　曼迪忙说：“东爷你别急啊。所以，我才想找这位小妹妹帮忙。她可是你们意第的人，这样不就不用担心泄漏给地球人了吗？”

　　与此同时，斯姣终于明白过来。她问王东同：“11车在开酒吧？你疯了吗？”

　　但话一出口，倒是把王东同问懵了

　　他问：“S.J.你不知道？你不是知道了酒吧吗？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酒吧？那还骗我弄出个投票？”

　　这时，最先看懂一切的林有才“噗嗤”笑了：“东爷，我们可谁都没说漏嘴过。”接着，又鼓起掌来，“好一出空城计啊。”

　　斯姣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林有才的声音，她对王东同说：“先投票吧。投完票咱们再聊酒吧的事。”

　　王东同看向曼迪。虽然一般情况下，所有面对她的男人都会变温柔，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

　　当然，王东同也不是一般的男人。

　　于是，他严声警告道：“曼迪，你给我想清楚了。”

　　廿九看不下去，出面当了护花使者，站到曼迪身边，对王东同说：“东爷，规则是咱们先说好的，只不过曼迪碰巧最后一个投票，别为难人啊。”

　　曼迪没有回答王东同，而是追问斯姣刚刚搁下的问题：“小姑娘，要来酒吧帮我吗？”

　　在场所有人，除了刚来的北飞，都知道曼迪这个问题重点在于潜台词：要是你不干预我的酒吧，并且来帮忙，我就支持你留下来。

　　斯姣陷入挣扎。

　　一直围观的北飞，把现场状况看了个大概，此时晃晃脑袋，俯身把手挡在斯姣耳边，轻声说了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听了这么几句“北式箴言”，斯姣一咬牙，对曼迪说：“好。”

　　王东同的脸色霎时铁青，两只手比出的兔耳朵此刻也耷拉下来。

　　林有才走到王东同身边，手搭上他肩头，似要与他排成统一战线。接着一本正经地对车厢里剩下的人宣布：“行啦，结果出来了。我们俩大丈夫愿赌服输。”

　　王东同狠狠撂下一句“哼”，也不再多话，扭头离开了8车。

　　他走后，8车会议室里终于集齐四名考古对象，外加一个刚取得“合法”身份的监工。

　　但这位地下铁新晋合法公民看起来，并不开心。

　　北飞轻轻撞撞她的肩膀，问：“想什么呢？”

　　斯姣答：“我在想，我是怎么留下来的。”

　　北飞：“大家喜欢你呗。”

　　“呸——”斯姣在心底骂道，接着，目光落到林有才身上。

　　林有才见斯姣正看着自己，笑着举起手挥了挥：“嘿！恭喜你啊。”

　　斯姣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变——色——龙——”

　　林有才也不装傻，大方答道：“小姑娘，东爷才是我老板。”

　　斯姣：“可你答应了我。”

　　林有才收起笑容，走到斯姣身旁。

　　“记住，这世上什么都能信，除了人话。”

　　说完，便离开了会议室。

　　5

　　斯姣不知道林有才是正经说话，还是又在逗她，但这人吊儿郎当地样子着实让人来气。

　　曼迪也起身要走，斯姣连忙拦住她，本想说些“自己从没在酒吧干过，可能上手会比较慢”的话，不料没等开口，曼迪抢先说道：

　　“小姑娘，欢迎你加入酒吧。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基础工资一晚上70，绩效工资根据生意好坏来，但若是你惹了麻烦，我也不会留情面，直接扣钱。我这个酒吧也就是小本生意，也不是天天开业，所以想养活你自己，我想，这一份工作还不够。”

　　一旁的廿九立马补充说：“斯姣，现在你留下来了，就别担心太多。我们这都是统一交伙食费，一个月1800，平时大部分时候都是有才做饭，吃得可好了。住宿的话不花钱的。”

　　斯姣问：“王东同呢？他也每个月交伙食费吗？”

　　廿九摊了摊手：“这我搞不清，我只知道，他一般不来跟我们一块吃饭。”

　　曼迪已经离开了会议室，廿九注意到新来的小兄弟，跟北飞打招呼道：“你好，我叫廿九。”

　　但现在北飞的注意力全在斯姣身上，只敷衍地摆了摆手，没再搭腔。

　　于是，廿九也离开了。

　　北飞问斯姣：“你还好吗？”

　　斯姣反问：“我哪不好吗？”

　　“……”热脸贴了冷屁股，可北飞还是继续搭讪道，“那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北飞话音未落，王东同又回来了。

　　他看见8车里只剩下北飞和斯姣两人，清了清嗓子：“咳咳。”

　　斯姣警惕地问：“什么事？”

　　王东同答：“没你事。”转而对北飞说，“差点忘了给你交代地下铁的规矩，还有以后的工作内容。”

　　规矩。听到这个词，斯姣心头一动。

　　她到底是怎么留下的呢？用自己参透的所谓“地球人规矩”吗？

　　可她不明白，廿九为什么给她投了票，更不明白林有才为什么出尔反尔，至于半路杀出的曼迪，只令她措手不及。

　　地球人好复杂。真的好复杂。

　　“还有你——”王东同斜眼看着斯姣，“我说的规矩，你也好好给我听着，省的以后给我找麻烦。”

　　斯姣惊讶地望着这人肥嘟嘟的侧脸，还有那微微撅起的小嘴——心中暗忖：这个王东同，这么快就翻篇，接受我了？

　　很快，那张小嘴动了动，说：

　　“地下铁守则：一、绝不可改变未来；二、绝不可改变过去。”

　　北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王东同拉开第三脑，向8车一侧投影。

　　又是那个画面，斯姣曾在6车见到的——林有才在地铁上晃晃悠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东同对北飞说：“这是考古对象上传的生活材料，看见没？你之后也要跟拍这样的录像，我会给你配备地球人专用第三脑。”

　　北飞惊叹道：“这不刚那个很拽的小哥嘛！真人秀啊？有意思。等等，那要是我去厕所，这摄像头也跟着？”

　　王东同答：“你可以自由设置摄像开关，一天拍满8个小时，一周拍五天就够了。当然，要是愿意给我看你怎么如厕，也随你便。”

　　“等等——”斯姣突然明白了什么，向王东同投去犀利的目光。

　　“所以，这就是你允许曼迪开酒吧的原因？”

　　王东同皱起眉。

　　斯姣继续说：“你不满足考古对象招募人数限制，而酒吧又是个绝好的半流动场所，还不用跟那些毫不知情的地球人签合同。所以——你干脆招了个老板娘，这样每天就能搜集成倍的考古材料。是不是？”

　　斯姣说话间，王东同已从第三脑里掏出一个黑色手机，递给北飞。

　　北飞问：“这什么？”

　　王东同答：“你的第三脑。”

　　北飞问：“为什么跟你们的不一样？”

　　王东同：“你没那个权限。看见上面的合同了吗？按一下绿色按钮，就签好了。如果你向任何地球人泄漏地下铁的秘密，我随时可以与你解除合同。如果我没按照约定给你提供时歇堂，你也随时可以离开。”

　　北飞：“我跟你签合同？那到底谁管合同生效不生效？地球？还是你们意第？”

　　王东同：“本来就是走个过场，你能不能别那么多话？”

　　北飞眼珠一转，本来有几句想说的话，但见王东同态度这么随意，便咽了下去。——事实上，他已经把地下铁的事告诉了一个人。

　　斯姣这时心想，意第向来是武族负责法律执行，可所有的考古地下铁上基本都只有学族人，于是自然倒退到靠“诚信”守法的“年代”。

　　说完，王东同便又离开8车。

　　但，林有才的考古材料仍在播放。

　　北飞找了个座位坐下，见斯姣准备离开，连忙喊住她：“斯姣别走啊，看看。”说着用嘴向屏幕上努了努。

　　斯姣犹豫了。林有才刚刚的临阵倒戈还是她心里的一个结，这让她太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球人。

　　于是，她选择了留下，和北飞一起开始观赏主角是林有才的小电影。

　　屏幕上现在播放的画面是，林有才好不容易挤下地铁，上了电梯，却没出站。东张西望了一阵，最后找到一个不锈钢栏杆，低头看着上面反光出的自己。

　　从容不迫地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把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