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沉浮》蝉晓

6、战争 我的生命是

　　其实这篇随笔大半年前就想写，那时明明吉时已到，但没等整理思绪动笔，我就遭受了空前的创伤，无法放下也不愿和解的创伤，让这篇文章原本应该无限期地搁浅。
　　我也不知道对这个状态的我，感情的冲击究竟是好是坏，但总归让我恢复了人气，找回些生活的滋味，也和朋友大肆讨论了一番。
　　写之前我翻阅了五年半前写的小说，点开了我失恋期间写的随笔，考研前的日记本，又回看了那段时间看的辩论赛，甚至翻了翻和朋友的聊天记录。
　　这场青春的美梦持续得真是太久了。

　　日记本里每篇几乎都要写到前任，总是哀伤逝去的爱，挣扎得好痛苦，不停的思想交战，理性与冲动螺旋交织却像无法上升的波浪，在研究生入学前停止。我应该嗤笑这样的悲伤吗，我不太想，我内心还没滋生出一点情感就立马给琐碎漫长的痛苦岁月收尾，写下了关于苦爱的最后一面。
　　写得比前面每一篇都坚决用力。

　　整整四年，为了这样绝情又无情的人我痛苦了整整四年，占据我的生活，享用我的痛苦，又施舍给我□□，不愿变成陌路人，又难屈尊纡贵见一面。
　　如果十六岁时爱的方式有太大的错，在高考完那个没被正视过的暑假也早就平账了，分手了要和我做朋友，明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还要保持朋友身份让我看着你在qq空间动不动就发一些挑衅的东西，装啥呢，专挑最伤我心的话去说，这么知道要怎么扎我心，所以才要留我当朋友？

　　后面的乱事发生的时候，我都没有真的恨过怪过你，我以为一切都是你个性的原因，天然对情感的洞察较弱，延续感情的能力较弱，对性与爱的分离较弱，表达欲望较弱，家里有苦衷，你说得很好听，你说不想谈，也不喜欢，但为什么发生性关系，你也不知道，反正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谈恋爱。
　　我无数次提醒自己愿打愿挨，我的回应就是默许，我的付出就是同意，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何谈恨呢。
　　真的是这样吗，但你的责任感又在哪呢，解释和克制又在哪，对待前任的分寸感又在哪。或许从一开始你提出要做朋友就早有预兆，实在太难以脱身了。

　　半年前的事故正好发生在你生日的前一天，我半年没和几个人联系，消失在社媒上，你在朋友圈光明正大地官宣了女朋友。命运就是爱嘲讽人，逻辑链那么缜密，时间点卡得很准，如同上帝光盯着我一个人计算，如同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诙谐的波洛，就为了让隐藏极深的罪恶以难以想象的方式接续显现。
　　为了放弃且看透你，居然值得我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亲人吗，是谁在向上帝谈判呢，又是谁替我做的决定，还是运气太差，命运就爱这么设计我。
　　我的奇想之年，多了些石子躺在那片轿车相撞的马路上。

　　以前看过的辩论赛也有几场在讲爱情，真爱是不是谎言，这话问以前的我估计会直接说那当然不是。我忍不住闭上眼，一思考就闭上眼，所以我是切切实实地后悔了？违背了我所有的日记、随笔、小说，咬牙切齿地后悔遇见。我依旧可以理性至极地说出：不同时空下真心的浓度，人物的性格也不同，的确有过美好瞬间，也有过被在意被珍重的时期，没有哪个曾经是可以被反馈调节的，一切我能选择的经历就是我这个人，这样的代码必定经历的。
　　但我已经无所谓理性感性了，恨需要在乎曾经的一点情谊吗，需要克制我的副交感神经吗。
　　我这样倔的人，即便是没有她，也必定要有一个人代替她的位置，用爱恨淘洗我好几年生活，谁又能保证那人比她好呢。
　　况且跟十六岁的我说这些也是自讨苦吃，跟那样一根筋，卯着劲做自己的人费力讲未来，蠢爆了。

　　五年半前也就是十六岁写的小说写得不错，即使里面很多故事在大脑里休眠了六年，从未被我想起，可一看我的手稿，那些高三的生活，我好像还是能记起大部分画面，还有搞笑的事情我也还是笑得有点难受，我记性就是很好。
　　失恋期间反刍了很多次我高三做的傻事，写小说这件事也未能幸免，印象里写了很多矫情又傻的文字，隔了这么多年又看一遍好像也没那么不堪，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我却觉得愚痴的十六岁写下的文字好像没有巧言令色，仅仅只是自然流露，情感满溢。穷极语言去雕饰，工笔细描般执着，竭尽所能去表达，即便不干净不利落，但也是我写作一直遵循的发心。
　　我前几天写的日记里说，我多想不带一丝伤心去恨你，只希望那是冰冷的怒意，但十六岁的我在我记忆里烙印太深，我太知道那个女孩大张旗鼓的爱，不计后果的付出，不知轻重的表达。蠢得很，让后来的我指责了两年，好像没有一丝理解和共鸣，成长变成了我和我的隔阂，直到前任和我不清不楚的那年我才开始心疼。对处于成长困境，原生家庭不健康的十六岁的自己苛责就是我为了爱能做出来的吗？我早就不执着，21岁的我没有哭，是16、17、18、19、20岁的我在哭。

　　好锋利的恨意，好果断的课题分离，好缜密的分析。我觉得十六岁的自己傻，她难道就是一个没有智商、冲动无脑、缺爱至极的小孩吗。看完那时写的小说，16岁的我写“我不喜欢暗恋，暗恋就像拜佛，但佛不理我”、“我不太想将就当朋友”“我没有和喜欢的人当朋友的癖好”，16岁的我要是见到以后的我才是真的会被气死吧。
　　暗恋连几个月都持续不了的我愣是和前任做朋友四年，16岁正在滴血，16岁的我只会比现在的我更愤怒，我以为我一直该甩掉的就是16岁，将其抛之脑后就能拥抱成熟，但16岁身上的勇气和决绝也因此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一团，最可悲的是，我也从未想起。

　　以前有两年总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现在我才知道，不论是十六岁还是多少岁，我都比我想象中强大。

　　其实在这篇随笔之前，应该写《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人物分析和感慨的，哪知人生如戏，怕是非得让我先经历这场闹剧，才能真正走到书里。

　　其实看书时我大部分感情都由莱农的视角延展到莉拉身上，莉拉的人生让我看得呼吸都困难，我不懂她看上去那么利己的人，为什么要反复被原生家庭和那个小城市困住，从来没狠过心，非要释放自己的善意给所有朋友，即便很多人背后都伤害过她，为什么表达犀利，一针见血的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收了一切锋芒，一言不发接受命运的剐蹭，我可太不懂了，凭什么命运最后还要给她致命一击，凭什么女儿要走丢，凭什么街区的市民要拿她的痛苦当闲谈，最后还要取笑她。我真的太心疼她，让我都没办法组织好语言去描述，因为描绘、刻画、深挖也是一种观赏和展示，我不想享用莉拉的痛苦，我不想用蒂娜唤她的女儿。
　　我对莱农的情感很像看一位朋友，她坦诚地把大脑和心脏里的故事都告诉读者，我不免会共情和分析。看到莱农对尼诺的深爱，比看到郝斯嘉对希礼的深爱还要费解，希礼好歹是个正人君子，确实人不错也坦荡，但尼诺我看到就一股火，自诩恨父实则就是个翻版且加强版，渣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莱农对爱情充满激情，深爱了尼诺这个死渣男大半辈子，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一看到尼诺就发狠了忘情了什么都不管了，对方示好一下就春心第一万次萌动，芳心第一万次暗许。
　　我承认我看的时候万分不理解也很想跳过，但现在还是分析一下。
　　或许莱农就像她看的那本《包法利夫人》一样，她跟爱玛一样，还未完成思想上的独立就混迹于各种格格不入的交际圈里，迷失了自己，找不到归属也始终没有建立起自我，因此遇到尼诺，她只剩下惯性，没有亲自去经历背叛和算计，尼诺在她心里永远是个一尘不染的白月光，尼诺这块区域在她那还未描摹完整，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后来我反复想，读者和莉拉、安东尼奥都有第三视角，所以尼诺出场读者都一片哀嚎，但莱农眼里的尼诺，是个体贴入微且思想前卫的知识分子，与她年少时眼里的尼诺没有区别，尼诺这样能装的渣男，莱农不栽个大跟头也不像莱农的风格。
　　在看见朋友圈那天晚上之前，我从未理解那样病态的着迷和执着，只不过是我以为前任没那么差罢了。
　　但即便再怎么好的人，只要不属于你，也不值得。
　　我和她们俩都有重叠，只不过是和糟糕的部分重叠，我智商比她们低太多了。

　　以下才是大半年前想写的。
　　詹青云说波士顿的落叶很美，不想和你错过那么好的秋天。
　　还没看到泛黄的树叶，“波士顿的落叶”还没散落在我身上，但我已经开始想象，苦读十多年，有太多春夏秋冬会错过，也有太多人与人之间的诺言会落空，但此刻我也拥有了属于我的秋天。
　　我一直在拯救的，该是我自己金黄色的秋天。
　　秋天发生过很多事。秋天我卷进恶人漩涡、秋天我中考失利、秋天我与好朋友相识、秋天我遇到初恋，也是在秋天，高考失利、失恋又第八次离开家乡，明明是理应最快乐的暑假，时间却特别慢，好朋友陪着我，不会安慰人的静静听着，会安慰人的不知疲倦地提醒我不要自责，只有我突然很没度地一直散发负能量。
　　这样痛到麻木的时刻早就过去太久，现在回想也挺新鲜，至少那个时候有天然留存的位置给彻骨的情伤。

　　人生别久不成悲，我习惯了离别，也并没有和大学同学建立比较紧密的关系，但和朋友们稀稀松松的大学生活还是把我的不舍留住了，我很讨厌告别，所以送君千里不知不觉就送了很多年。大一去找你的那天把我留住的是你学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冒热气的餐厅，她们手挽着手，慢悠悠地过着我高三最期待与你的生活。所以我也那么艰涩地过完了我大学的生活，遗憾是常态，是我青春期第二个课题，告别和释怀是时间将我屈服的，成长是抽丝剥茧的痛，我抵御不了也掌控不了的变数让我狼狈地在生活里兜圈，迷茫不已，只能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恍惊起而长嗟。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曾经经历过的伤痛，一切情意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随着下课铃响飘然飞走。
　　我真的在你的十八岁里吗，大家说的悲观里唯一一点爱过的证明，我却都不敢笃定，因为你是那么平静淡然，仿佛我们从来不曾经历过相爱的时分，仿佛那都是错误，都是幼稚的不堪回想的记忆，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们除了早恋还多的是显性或者隐性的伤痛，所以你从来没怀念过，时光变浅，只有你幸免了。

　　好矫情的文字，都是去日记里粘贴的，我现在无法表达出这种黯然神伤。不过是为了有个欲扬先抑，保证完整性。

　　我一直以来都有个怪癖，就是喜欢写自己的同人文，主人公的名字大多叫墨婵，朋友笑称墨婵宇宙。
　　墨婵的故事里有一点点真实发生的故事，但大部分都是为了弥补所有的爱而不得和遗憾，甚至还有对罪恶的完满解释。
　　虽然都是自我安慰，现在看来也总有一些厌恶的人出现，但每次回看只会感慨，这就是大家风范，匠心之作，笔法娴熟又自然，甚至能透过当时的用词揣度当时的心境，这就是文字的力量，这就是艺术。

　　好像在文字层面，成长很难成为我和我自己的隔阂，不过或许随着自己变化越来越大，舍去的心性越来越多，会突然变得很恐弱，顾忌的事物也很多，不再接纳过去的自己，但我相信那个自卑、懦弱、缺爱、不坚定的女孩肯定也想跑得很远，去我找不到的地方，让我能坦然面对往后的生活。又或许这不是我与我的隔阂，而是我与我周旋久的结果。
　　爱思考自我的人总爱说自我悦纳，但自我完全不包含过去的自己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继续爱过去的自己也是一种放过，所以在看了墨婵所有的故事后，我发现了墨婵的缺憾，为什么之前只在需要爱的时候才启用墨婵？我现在才发现，真正难以逾越的创伤就连接近都如同凌迟，还能尽情畅想的不过是自苦，但自苦很正常。
　　每个人都会在十多岁的某个阶段迎来一场艰难的成长难关，涵盖着人际，家庭，自身，成绩，环境，感觉就像一块另类的拼图，在哪都无法嵌入，只能让柔软的内心长出坚硬的外壳，在青春的洪流中游到最后，想着长大是件好事吧。
　　墨婵是在情爱的拼图里长大的，喜欢了好几个人，寄托了我的无限哀思和对理想爱情的丰满想象，人物完美爱很炽烈灵魂相容生活劲爆气场强大，到底墨婵有多少福分才能换来爱情这样的垂青。

　　这样的完美故事循环了七年，我才意识到一个人缺爱是种谎言，但像标签一般难以证伪，直到一个人的内心迷失又重组，触底反弹才发现从内部出发是最好的解法。
　　那些刻画出来的有苦衷有个性的复杂恋人，不过是我基于她们对我的伤害展开的修补，事实证明都是虚假的，墨婵的故事套在我的生活外，一层层叠满对遗憾的浪漫想象。

　　现在我才赫然明白，在爱情里有过多遗憾就已然说明这个人并没有自以为那样值得去爱和珍惜，仅留下想象的空间，便是因为根本没有做到过，也做不到，这样虚假的遗憾全部来自于余情未了，还披上美丽的外壳。
　　有些人错过也是放过，怎么就没想通，或许有的人连错过都算不上。

　　所以墨婵，比起让你被爱，被恋人爱，被家人爱，被朋友爱，我更希望你能忘记被爱，你是个完整丰盈的个体，从不需要任何人来映照你的价值。
　　忘记出现在你时空里那些成熟沧桑、嘴硬心软、个性锋芒、沉默隐忍的人，不用再扮演无畏但感性的深情者，忘记这些，再向很远的地方去。从漫长的波涛中彻底浮起来，这篇小说叫第三次的沉浮，而第四次需要沉到海底。

　　我以前一直很喜欢性空山那首歌，性空山的意思是：我一直还爱你，爱到少年心重来，重来到巨大的山石崩散，天空失去曾经的镜子。直到不爱，就用爱你的心去爱世间万物。不要害怕别离，什么都会过去。
　　这不，十年已经快要过去。再说从前，只说从前有座山。
　　但我从没放弃过世间万物，现在想想从前，从前不过只有一座山，一座开满艳花，葱木，长满怪石的山，任予取予求，从未计量，因为我是一座山。直至空山，空山大吉。

　　结束了对这段感情的声讨和总结，我看到十六岁的小说里还写着“正在长大的我们，学着倔强，不停被时间酿。”
　　被时间酿，被命运酿，被苦难酿，以前写东西实在太诗意了，那不是痛苦激发出来的，而是带着希望和企盼，事实上人根本不会像被酿过一样散发岁月的酒香，或是有着浓郁的果甜，人只不过会被淘洗、被抽空、被鞭打、被凌迟、被淹没、被吞噬，返还给自己的不是疯子就是呆子，哪有什么沉淀的洒脱和不羁，最多是亡命之徒的无谓和麻木。但的确，只要还在成长，就还在学着倔强，不管如何，十六岁写的一切还是留给我一些微薄的定力，留我在人生戏台。

　　这篇文章写了好久好久，其实写的过程中以及打开之前调节创伤的ai窗口里发现遍布情爱的愤怒时，我觉得厌恶，这些凭什么占用我悲伤的空间，凭什么耗去我的精力，凭什么我都遭受天大的灾难了，我还非要写完这篇文章，还要去哭这些破事呢。
　　只不过我永远让我的文字屈服于自然意志，不矫饰，不隐瞒。

　　我的生命是一场充斥着自我矛盾与否定的战争，我永不让渡给ta人评价的权利，我不停地记载，所以这场战争仅由自己定义。
　　或许十六岁的我从未走远，她只是终于等到我，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