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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秦瑛篇(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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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语和是当家主夫,他这么嚷嚷,坚持不肯回去,那捧剑自然就不敢再劝了。可是不回去好办,怎么样杀到楼上揍白榆却没那么容易,陈语和瞧着那些还在花力气撞门的婢女侍儿,心里头大为窝火,冲着那些个婢仆们喊道:“笨不笨啊你们,多长时间了,撞不开一个门?本正君养你们白养了!一个个的全是废物!”
世上总有一些人怕被人说自己是废物,方才那个最先跳进院子的婢女就是这样的人,她听见正君这么骂,深觉脸上无光,立时停止了撞门,她站在院子里往这小楼的四周观察,想要找个能从别的地方进楼的途径。
还真让她找着了,她看了两眼就盯住了院子左边那用做厨房的两间厢房,这两间厢房因为要与设在小楼一楼的汤沐房相连,与这三间小楼之间就挨得极近,中间只有一个不超过两尺的小过道,如果能够翻到这两间厢房的屋顶,那就几乎站在了这三间小楼二楼的窗户左侧了。而翻到这厢房的屋顶倒也不难,这厢房是用来做厨房的,本就修得不太高,又有个窗户,稍微会点武功的人,只需要扒着窗户腰腿用力就能翻到屋顶上。这婢女瞧明白了,立刻就化为行动,对她的同侪们道:“我从这里翻上去,把楼上那窗户打开,你们跟着我一起上。”
她那几个同侪听她这么说都很高兴,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就那么从厢房的窗户翻到屋顶,又在屋顶上站起来,慢慢地往二楼窗户处靠近,眼瞅着就要来到窗户前头了。捧剑忽然替她大声叫起好来:“还是妹子你能干,从窗户进去揍人,头一功!”
捧剑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非常响亮,在窗户边上站着的白榆一下子就听懂了,这是在提醒他有人要从窗户处爬进来袭击他,他瞬间怕得全身的骨骼都在打冷颤,头发一根根炸起,后背发凉,牙齿上下碰下牙,咯咯作响,整个人快要吓得晕过去了,但他知道如果不把人打下去,他今个儿和李伯就没有个好。因为秦瑛不曾同他讲过陈语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儿,他对于陈语和了解得很有限,他只能够用他以前在东境的时候了解到的经验来推测眼前的事情。
以往东境的那些正君与侧室之间往往会极为惨烈的争斗,而占上风的绝大多数都是正君,那些正君身份尊贵手握大权,对于所谓得宠的外室男儿和小郎侧室,有着绝对的优势和生杀大权,基本上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趁妻主不在家,把人打一顿,打成个瘸子打折个胳膊,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或是拿刀子拿热油毁了容面,这都是常有的事,那些妻主就算是回来了,知道那男儿受了委屈,可谁又会怜惜一个残废甚至是毁了容貌的男儿呢?就算是一时间嘘寒问暖,没多久有了新的貌美侧室,就把这一个丢开手了,谁还会为了这个被伤害的男儿去向正君讨公道不成?
这也还算好的,不管怎么样,还是把那男儿留在了妻主家,还有不少更加狠毒的正君,是干脆把那男儿卖到欢楼里或者卖到异国他乡,甚者赏给奴才们,等妻主回来,这男儿已经是不干净的了,妻主就算是再愤怒,再怎么样责骂正君,也断不会再要这男儿了。
他不知道陈语和是不是像东境的狠毒正君一般狠毒,但他不敢赌,毕竟陈语和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婢女仆侍往他这个小院子里闯,他只能够以最恶劣的情形来思考。而且,他心里头也十分惧怕陈语和所拥有的压倒性的优势。
世家公子、豪门正君、有个做天子君卿的哥哥、有个做御史中丞的姐姐,膝下还有女儿,就算是妻主秦瑛不喜欢,那又怎么样?有这样的家世有这样的依靠,陈语和别说把他狠打一顿,就算是把他打成残废,甚至毁了他的容貌,把他送到外地去,让他回不了京城让他自生自灭,秦瑛又真地能拿陈语和怎么样吗?
当初蓝桥风月那个跳舞跳得极好的男儿,被董家大公子董云逸打折了小腿,后来朝廷判案,也不过是赔了三百两银子,缴了董家大公子的诰命夫郎身份,就这么着,还是关尚书秉公办案的结果。
眼前这局面,惟有自救。
白榆在巨大的恐惧之中向着李伯招了招手,指指李伯手中的擀面杖,再指指窗户和楼下,用口型对李伯言道:“我开窗,你揍人!绝不能让她们进来,她们进来,咱们就只有个死了!”
李伯之前在凰朝官宦人家做仆侍多年,他并不理解白榆所说的“惟有一死”是什么意思,但他也同样不想让这些婢女仆侍从窗户口爬进来,他是按凰朝京城豪门中常见的夫侍之争思考的,他想得很简单,国公正君陈语和带着这么多人深夜而来,那不打到他们主仆身上,是绝不会收兵回去的,陈语和方才也是这么讲的。可是白榆终究是秦瑛正在宠着的男儿,没准这帮婢仆害怕惹祸上身,不敢动白榆,那他这个老仆人可不就成了出气篓子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可不想被人打得一两个月下不了床。
于是,李伯虽然之前也怕得要命,到这个时候,知道怕也没用,不让楼下这帮人见识到厉害,她们是不会走的,李伯就拿出了百倍的勇气,勇气倍增之下,李伯甚至还有了灵机一动的小机智,他向前一步蹲在窗户口,双手握紧了擀面杖。
楼下的陈语和看着楼上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地巴着窗沿往往窗户处走,知道只要能够进到窗子里,那他就能揍到这白榆了,心里头很是高兴,对阿来吩咐道:“回去重重地赏她。”
“正君,您喊喊那小蹄子,把他引出来,让他打开窗户说亮话。”阿来见事情快要成功了,也机灵了起来,替自家公子出主意。
“小浪蹄子,你开窗,本正君同你有话说!”陈语和听了知道这是让白榆自己把窗户打开好方便那婢女进入的意思,深觉阿来这主意很棒,立刻扬声喊白榆。
“正君哥哥同奴家有何话说?”白榆看李伯已经准备好了,就借着回话的当口猛地一拔窗户插销,向外推窗子,窗户才开到一半,那个婢女就从窗户外头扒过来,瞬息之间抓住窗棱就想要翻进来。
白榆迅速往后一闪,把窗前这块位置彻底给李伯让出来,李伯猛地站了起来,在那个婢女探进半个身子的时候,举起擀面杖冲着婢女的肩膀就砸了过去,李伯不是个会武功的,手头没个轻重,这一下用的力道极大,那小婢女吃痛,哪里还能扒牢窗沿?身子趔趄了一下,手指一抖,上半身就从窗户里头倾斜到了窗户外面。李伯瞅准时机,拿着擀面杖往斜下方推搡这婢女,这婢女连遭两下攻击,再扒不住窗沿,啪地一下子就从二楼往下掉。
这下变起仓促,楼下站着的人,从陈语和到捧剑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楼上的人这么彪悍,不仅敢于反抗,还有能力反抗,甚至眼瞅着要把这进去揍人的婢女给弄伤弄残。从这二楼的窗户处到地面上足有三四丈高,掉下来不至于殒命,可是摔折了胳膊腿却是可以想见的。
有个婢女就发出了惊呼:“他们好凶,咱们撤吧?”
她们是来打人的,人还没打到,自己先有人受伤,这可是大大地不划算。
陈语和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看那小婢女砸到地上的悲惨画面。
好在之前这小婢女往窗户口靠近的时候,从大门口就跑进来一队女兵,这队女兵眼下已经到了院子中间,为首的小队长瞧见这楼前一幕,一个箭步就奔到了楼前,在众人全都胆颤心惊之际,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小婢女。
这小队长把惊魂甫定的小婢女往旁边一放,也不看楼上的人,也不理会四周的婢女侍儿,只向着陈语和抱拳见礼:“属下云某见过秦正君,不知正君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咳,本正君来打这胆敢勾引国公的野狐狸,你快带人把这楼门给本正君撞开!”陈语和看这小队长的衣着,知道是天武军中的一个低阶校尉,想着这是自家妻主的手下,他立刻就又壮起了胆量,指着那仍旧紧闭的楼门,给这小队长下命令。
这小队长听了,冲着他温然一笑,和颜悦色地劝他:“原来是这位公子惹正君生气了,难怪正君气成这样,不过啊,以属下看,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正君带着大批府中管事前来问罪,倘或有哪个不知礼节的姐妹就此进楼,明个儿国公知道了,必然要怪罪正君。不如正君今日暂且饶了这位公子,先回府忍耐一宿,等明个儿国公回来,属下自劝国公带着这位公子给正君赔礼道歉。”
她一个小队长哪里来的劝动秦瑛带着白榆登门道歉的能力?不过是想着先把陈语和给糊弄走,是好是歹,等明个儿秦瑛回来一切就有个分晓了,可若是今个儿让秦府婢女进了这楼上的房间,那她这个小队长就不必做了。
秦瑛为人再厚道,也不会容忍府中婢女深夜唐突自家外室,前两天秦瑛特地把她们这个小队带过来拜见白榆,还让白榆给她赏银,为的不就是保障白榆的安全吗?她不能尽到保护之责,以后也就谈不上晋升了。
可是陈语和也不是这么好糊弄走的,陈语和向来不听劝,而且在气头上,只有别人顺着他他才会慢慢消气,敢跟他对着干,那就是火上浇油,眼下他一听自家妻主这个小手下不仅不帮他解决问题,还拿话搪塞他,他心里的火苗就一窜三丈高,指着这小队长的鼻子骂道:“你费什么话?本正君今个儿不打到他,绝不回府!你赶紧带人去把门撞开!你敢不动,本正君就要你好看!”
那小队长听了,脸上笑容不变,但是人是纹丝不动。
陈语和看使不动这小队长,就把视线转向小队长带来的女子士兵们:“说你们呢,一个个站着干嘛呢?赶紧去把门撞开啊!”
他一喊,阿来和往儿、进儿几个也就跟着喊,院子里全都成了男子们催促女子士兵出击的声音。
然而这些士兵没一个动弹的,她们进门之前就已经听小队长吩咐过了,只要里头多半是夫侍相争,她们奉命保护这白公子的安全,但又不能得罪秦府陈正君,那只要维持住局面就行,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也绝不能让正君的人当着她们的面动手。
陈语和看这些士兵他一个也指挥不动,可就有些恼了,对带过来的秦府婢女道:“你们愣着干嘛呢?撞不开门还爬窗户啊,有人接着你们,还怕什么?”
有这队士兵和这个小队长在,就算是被打下来那也有人接着,不会摔折了个胳膊腿,有几个婢女就跃跃欲试,向之前翻院墙一样,两个人手一叠开始搭梯子。
那小队长瞧见了,可就有些着急了,她只是个小队长,论官品跟陈语和这样的诰命夫郎完全不能比,她更加知道,陈语和背后还有个做御史中丞的姐姐陈语陌,她不敢陈语和硬碰硬,只能第一个站在小厢房的窗户下头,怒喝道:“谁敢上房,得从我身上踩过去!”
她带来的天武军听她这么喊,也都跟一样,横着肩膀站在这厢房前方阻拦意图上房的婢女们。天武军这支小队加上小队长一共十三人,秦府婢女有二十个,除去第一个爬到窗户上的那个小婢女,还有十九个。以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十三人对一直在京城豪门做婢女的十九人,天武军并不吃亏。
婢女们犹豫起来,陈语和见状,就喊阿来和进儿:“你们过去,本正君倒要看看谁敢同你们动手。”
天武军士兵和那个小队长听见陈语和这么说,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她们是女子,可以同秦府婢女动手,道理上绝对过得去,可是她们敢同陈语和的侍儿动手,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回头被陈语和告状到陈语陌那里,只怕她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阿来和往儿、进儿带着侍儿们捋起袖子逼近天武军士兵,秦府的婢女们瞅准机会,再次叠起人梯,准备往上冲,那小队长急得两眼冒火。
此时白榆在楼上忽然扬声喊道:“正君哥哥,奴家是妻主入了家籍的侍夫,并非是没有身份的野狐狸,奴家自知未请得正君哥哥同意,便侍奉了国公,是奴家的错,待明日妻主归来,奴家愿意随着妻主进门请罪,那时正君哥哥要打要罚,奴家都认,还请正君哥哥今夜高抬贵手,莫再为难各位主管和这些哥哥们。”
白榆说着话,把烛台往窗前一挪,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秦府家籍单页对着明亮的烛光,展示给下面看。
这下子原本在阿来和往儿几个的助威下,已经翻到了厢房屋顶上的婢女们愣住了,她们比地面上的人离三间小楼更近,在火光的映照下,把那张家籍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犯含糊了,几个人相互交谈:“原来是已经入了籍的侍君,这咱们能得罪吗?”“还真是个侍君,侍君住的小楼,咱们敢进去,那就是没有传宣私入内宅,国公把咱们的腿打断,咱们都没地喊冤哪。”
婢女们的议论,陈语和在楼下听得清楚,他又气又急,简直要急怒攻心了,他指着白榆对婢女们喊道:“你们信他扯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烂纸叶子,就敢说是家籍?”
然而婢女们已经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了,火光之下,房上房下的婢女们都已经看得明白,白榆是个很漂亮的男儿,年轻漂亮性子坚强有勇有谋,这样的男儿想要赢得她家国公的喜欢,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陈语和看婢女们不再听他的话,顿觉面子上挂不住,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婢女们骂道:“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本正君白养你们了!”
婢女们听他斥骂,也觉得对他不住,但何人敢再上前呢?以捧剑为首,全都向着他躬身道歉齐声请求他回府:“都是小的们不好,时辰已晚,小的们恭请正君回府休息!”
今日真是晦气,没能教训人,反倒当着天武军士兵,丢了颜面,陈语和一跺脚,自往院门口走去。婢女侍儿们连忙跟着他一起走出去,全然不管那被她们拆下来的院门该怎么样装上去。
倒是那天武军的小队长带着士兵们很有眼色地把院门重新装了回去,她们待要收拾那些被扔出来的厢房物品的时候,白榆制止了她们,道是不劳她们动手,他和李伯翌日自会收拾。那小队长听了,也就道一声“公子今日受惊,请早些歇着”,便带着士兵们退出院子,自去巡逻。
陈语和一路怒气冲冲,到得家中,才一下车,只见侍夫屈茜犀跪在地上,他眉头微皱,直觉是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屈茜犀不待他发问,便主动向他禀报:“侍对不住正君,方才陈府大人派管家过来把小姐抱走了,说是让小姐在外祖家住几日。”
陈语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姐姐陈语陌知道他去找白榆的麻烦,不说出面帮他,居然派人趁他不在,连夜把他女儿秦怡给抱走了?这是生怕他拿女儿的性命威胁秦瑛啊,很好,很好,他原以为可以给他撑腰做主的姐姐,居然一点不向着他!
他只觉心里头这口气再无法排遣,抬手照着屈茜犀细嫩的胳膊就打了两下,泄愤般地骂道:“我让你看护小姐,你就是这么看护的?你就是这么看护的?”
屈茜犀哪里敢躲?乖乖巧巧地跪着承受他的怒火。见是这般情形,以阿来为首的侍儿们全都默默地跪了下来,替屈茜犀求情。陈语和自然知道这事怪不到屈茜犀头上,他一边怒冲冲往正房走,一边噙着眼泪大喊大叫,替自己找场子:“本正君明个儿就告御状,这官司打到天上,那白狐狸也休想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