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奇女子 ...

  •   薛缨女纨绔的诨号绝非浪得虚名,吃喝玩乐是老本行。

      她在天香酒肆包下了整个二楼,同所有不相熟的女郎都聊到了称姐道妹的地步,宾主尽欢。

      自从成婚,薛缨还未如此畅快过,回府后才想起自己忙于扯天扯地,没怎么顾上动筷,肚子还未填饱,便命人端上爱吃的水晶糕,窝进暖和的拔步床里边吃边看话本,不觉入迷。

      正读到精彩处,忽有一道影子罩在书上,挡了光线,薛缨不耐烦地抬头看去,登时如梦初醒。

      陆陆陆瓒回来了?

      薛缨茫然地看看左手的话本,又看看右手的半块点心,还有身上和床上的少许点心渣……

      她怎么全然忘了约法三章的事,居然习惯地倚在床里吃了起来!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他不会一气之下毁约吧?

      陆瓒未发一言,将手上提着的一个油纸包搁在了床边高几上。

      薛缨顺势朝眼熟的油纸瞧了过去,轻轻啊了一声,是品香斋的糕点。

      这家铺子的糕点样样好吃,打烊又早,得提前排队才能买到,陆瓒怎会拿回这个?

      该不会是……故意给她错诗的赔礼?

      思绪正飘散,那道修长的身影蓦然倾近,俯身越过她,遮住了她眼前所有光亮。

      距离太近了,薛缨来不及后退,只能僵着身体,鼻息间尽是他衣衫上清淡的松香。

      薛缨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耳畔掠过一抹极轻的触感,冰凉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左耳垂。

      宛如一片雪落在温热的肌肤上。

      薛缨绷紧了脊背。

      被触及的地方发麻发烫,薛缨偏头躲避,呼吸微乱。

      几乎是同时,陆瓒直起身来,与她拉开了距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捻去指尖沾着的点心碎屑,另一只手轻轻在唇上抹过,仿佛要将方才不该存在的触感抹去。

      几息之后,薛缨才意识到,他方才俯身,只是为了清理她床上的点心渣。

      “……”

      薛缨更赧然了。

      陆瓒以拳抵口轻咳一声:“这次初犯便算了,以后守好约定,不要再让我发现床上有油渣,否则——”

      他话音一顿。

      “否则,我只能当夫人是……故意毁约。”

      薛缨一噎。

      他们心知肚明,第二条和第三条的约定都是为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我才不会故意毁约!”薛缨顾不上纠结方才的意外,噌地坐直了身子。

      她不该小瞧文臣的嘴,一张口便死死将了她一军。

      薛缨气得数次吸气想要反驳,却没能找到有力的依据。

      看在他难得好心给她带了品香斋的份上,她恨恨地咬牙认栽:“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这一夜,谁都没有提起诗社之事。

      翌日,薛缨得心应手处理完婆子们的回话,早早回到卧房看话本。

      罗汉床再怎么质量上乘也不似拔步床舒适,薛缨忍了小半个时辰,越忍越气,最后将话本扔在榻上,起身去了书房。

      在床上掉油渣的确不好,但薛缨就不信,陆瓒难道就没有不良习惯?同在屋檐下,彼此忍忍不行吗?

      书房的主人天不亮便去了衙署,房中寂静无人,浮动着沉香燃尽后的幽冷清馥之气,混着楠木书柜上用来防腐的芸草味,叫人一踏入便如置身清净佛地,顿生神清气爽、心境平和之感。

      从前也来过几次,薛缨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室内的细节。

      书籍存放整齐,四宝各归其位,杂而不乱,颇有章法,实在挑不出错来。

      薛缨正要无功而返,目光扫过黄檀书案,不由一顿,走上前去。

      那是半幅临摹,尚未临完,画笔还搁在笔架上,大约打算下衙后继续。

      临的是她的《冰河图》,乍看之下结构比例精确无误,笔触和色彩却未全然模仿。

      他没有复刻原作的空灵,几乎将冰河描画成莫敢直视的深渊。

      作画无外乎绘心。

      这就是陆瓒的内心吗?

      锋锐,磅礴,深寂。

      薛缨于画境远比寻常人敏感得多,被画中深渊所摄,一时间心头震颤,身子一晃,堪堪撑住了桌沿,不慎碰洒了半盏冷茶。

      茶水泼在画上,瞬间浸湿了一片。

      门外候着的小厮听见动静看过来,悚然一惊,慌忙冲过来扶起茶盏,瑟瑟发抖地用衣袖擦拭茶汤。

      “大、大奶奶恕罪!小人疏忽,没来得及撤下残茶!没弄脏大奶奶的衣裳吧?”

      再看到被浸毁的画,小厮吓得肝胆俱裂。

      薛缨记得他叫寒枝,温声安慰:“你别怕,这儿没你的事,有我担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毁了的画就摆在这儿,寒枝专管打理书房,根本脱不了干系。

      薛缨焉能不明白,动手取了一张生宣将水渍吸干,但原本的颜料已然晕开,糊成一团,无力回天。

      薛缨想了想,说自己有秘法,可让晕开的颜料复原,只是不能外传,让寒枝退下将门带上。

      寒枝听大奶奶说得玄乎,眼下别无他法,只得信了。

      薛缨哪有什么秘法,不过是拿张新纸重画一张,将陆瓒的笔触原样模仿下来,再将陆瓒那张毁尸灭迹,来个狸猫换太子,准保叫人看不出破绽。

      寒枝再进来时,看到那幅画果然复原如初,惊得瞠目结舌,大奶奶真乃神仙在世,法力无边!

      陆瓒回府时尚不到未时,照例先回了书房,寒枝浑身紧绷地跟在主子身后,不确定大奶奶作的法能否瞒过主子。

      陆瓒果然在画前停下,盯着那画看了许久,不似要继续画的样子。

      春寒料峭,屋内未生炭盆,寒枝发了一身冷汗。

      良久,陆瓒未如往常那般伏案,径直离开书房往后宅去了。

      寒枝的身份不好跟去,但主子方才什么都没问,应当是……没发现吧?

      薛缨正规规矩矩坐在罗汉床上看话本,没有吃点心,书房之事也自信没有破绽,通身都写着光明磊落。

      见陆瓒回房,薛缨正想如常打个招呼,却见他直直朝自己走来,仿佛有话要说。

      “我想过了。”罗汉床整个被薛缨占据,陆瓒没位置,便在对面圈椅坐了,开门见山,“剥夺夫人在床上吃点心的喜好,对夫人不大公平,陆府还不至于连床单都换不起,这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便作废了吧。”

      薛缨手里的话本啪嗒一声掉在腿上。

      她往窗外望了望,今日太阳并没有打西边出来。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薛缨暗自品了品,总觉得他话未说完。

      “有条件吗?”薛缨问。

      见她如此通透,陆瓒眼底浮现一抹浅笑,幽幽地道:“夫人知道我爱书画,还请夫人赐我一幅墨宝,叫芍药看着也好交差。”

      薛缨心底狠狠一惊,强自镇定地反问:“怎的忽然想起让我作画?我的画可比我的诗更一言难尽。”

      “不在乎画技,无非是让芍药在太后那边有话可回。”

      说话时,陆瓒眉目低低垂着,下晌的暖色日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出一抹明澈朗霁的错觉,让说出的话无端变得可信。

      但薛缨不信,也不敢信。

      她对自己的画技是自信的,却没成想,陆瓒能从她仿制的画里看出端倪。

      她小觑了他的敏锐。

      薛缨几乎能确定,陆瓒在试探她。

      “好吧。”她给出了唯一能选的答案。

      大奶奶要给大公子画像了,府里上上下下很快传遍了此事,铺纸的铺纸,润笔的润笔,烹茶的烹茶,被薛缨指挥了个人仰马翻。

      薛缨是作画的行家,自知什么样的画师最不靠谱,她便往什么样里使劲,故意将阵仗弄得老大,反复摆弄陆瓒的姿势,折腾得这位陆家大公子直皱眉。

      不过胡闹归胡闹,薛缨出于画师的习惯,即便不打算认真画,还是仔细打量了对方的特征。

      得天独厚的一张俊脸,线条利落而不生硬,五官精致而不柔美,尤其那双静如深潭的漆眸,增一分太昳丽,减一分太薄情,恰到好处,摄人心魄。

      薛缨笔随心动,少倾便将那谪仙般的轮廓勾勒纸上,一不小心画出了真正的实力,回过神的时候,险些流下冷汗。还好发现及时,忙又涂涂改改,总算完工,喊陆瓒过来看。

      不仅陆瓒,仆从们也好奇,纷纷绕到大公子身后跟着张望,这一看之下,俱都沉默了。

      ……好丑的一个人像,勉强能认出是人。

      陆瓒也沉默了。

      他方才在异想天开地幻想什么,居然疑心薛缨改过他的画。

      想来是近日改制之事千头万绪,姚潥那边又不依不饶,让他一时错乱,竟瞧着临到一半的画隐隐陌生,被人动过了似的。

      是他想多了,薛缨怎么可能。

      “大公子,怎么样呀?”薛缨表面上小心翼翼地询问,实则憋笑憋得辛苦。

      陆瓒回神,看到那双饱含期待的杏眸,甚至为了给他画像,雪白的小脸上蹭到了墨汁,又无意识抹开,已在颊边花成一团。

      陆瓒将心头那点失望压下,盯着她脸颊上的墨团,用手背替她擦了一下。

      微凉骨感的手背蹭上滑腻的肌肤,因着这过分亲昵的动作,连带他那双淡漠的眼眸都仿佛透出些许温柔。

      薛缨忘了躲。

      那是墨,自然没能擦掉。

      点翠一向最有干活的眼色,连忙拿了手巾去给姑娘擦。李嬷嬷眼疾手快,死命将人拦了下来,拖去后面。

      陆瓒总算意识到干燥的手背是擦不掉墨痕的,没有再次尝试,温声道:“夫人的画自成一派风格,见之忘俗,多谢了。”

      薛缨微微偏头,藏起被擦过的半边脸颊,再次忍笑。

      陆瓒这人,冷是冷了些,气量是真不错,她都把他画成这样了,还会彬彬有礼地谢她,甚至还能挤出辞藻迂回称赞,不愧是御前红人。她若是圣上,也会赏识这等口才出众的臣子。

      薛缨心念一转,趁机道:“记得那次在街上,大公子亦说过墨屎先生风格独特,不知大公子以为,那位墨屎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坊间没有他的传闻,众说纷纭。”陆瓒如实道,“但我想,年岁不会太大,如若今生有幸得见,真想与他结为兄弟。”

      “哦?”薛缨被他勾起了兴致,不着痕迹地笑道:“大公子如此赏识,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

      她这话换作旁人听去,多半会以为薛缨在表达醋意,但陆瓒并未误解,反而摇头,正色道:“世间礼教对女子束缚颇多,少有女子有财力学画,有财力的女子又不会将画作拿到市面出售,这两点相互矛盾,他不会是女子。”

      “原来是这样。”薛缨低下头去。

      “如若真是女子,”陆瓒没有轻视薛缨的信口猜测,反而认真分析下去,“那她定是一位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咳咳——”薛缨被他突如其来的极高赞誉惊得呛住,扶案猛咳了一阵,咳到小脸红得滴血。

      “夫人对墨屎先生有兴趣?”陆瓒一边蹙眉帮薛缨拍背,一边问道。

      “没、没有!”薛缨连忙摆手,忽又想起陆瓒本就对她生了疑心,自己竟还这般大意,忙胡言乱语道:“不过是作画供人赏玩的,和戏班里的戏子无甚区别,我可不感兴趣。”

      陆瓒替她拍背的手果然顿住,继而缓缓垂下。

      薛缨小心觑向陆瓒,见他虽然未说什么,眼神分明冷了下来,透出些许薄怒。

      薛缨彻底放了心,找了个托词溜走了。

      陆瓒面色不善盯着薛缨留下的画像,良久未动。

      “宁非。”陆瓒眉宇阴郁,“我真长成这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