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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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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密的彤云还在头顶的天空徘徊不去,空气中满是从田野处吹来的充满了水汽的风的味道,阳光却已争先恐后地从大团大团簇拥在一起的云团的薄弱处迸射出来,金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和着清新的水汽,蒸腾出一股泥土的芬芳。
沾着水珠的水葫芦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鲜嫩欲滴,它们挨挨挤挤地堵在一起,被江水裹挟着顺流而下,穿过桥下的孔洞,奔向潺潺下游。
河涌两边的坡道上,飘散着被风吹乱的垃圾碎片。一阵微风吹过,各类纸屑、塑料袋便嘻嘻哈哈地骨碌碌滚远。
那是附近贪图方便的居民为了省功夫,经常无视桥头矗立着的“禁止倾倒垃圾”标志,堂而皇之地其扔在此处的各种垃圾。它们大大咧咧地倾泻在坡道上,靠近河涌的那一端已被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蚕食似的包围,只有桥头坡道这端因日复一日长年累月的堆积,呈现秃斑一般的灰白地带。
最近镇子里几户搞装修的居民更是直接把建筑垃圾倒在了这里,形成一个个小山包似的土堆。
突然间,趴在野草长叶上正引颈高歌的蟋蟀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一蹬,惊跳而去。
下一刻,随着“吧嗒”一声响起,一只挂着烂肉的手骨搭上了碎石堆。
这只手骨文秀小巧,手腕上戴着女款手表,表面裸露的皮肤已然腐烂发黑,散发着阵阵浓烈的恶臭味,摩擦得厉害的地方露着白色的骨头,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绕着它飞舞,却因为手骨的动作而迟迟无法降落。
只见半腐烂的手骨抓着碎石堆挪动,慢慢显露出碎石堆后面蠕动着往上爬行的人形生物。
就在腐尸上半身探出碎石堆、即将成功上岸的时候,“噗嗤”一声,一支尖锐的木棍从天而降,捅穿了它的脑袋,将它牢牢地钉死在了碎石上。
全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就着插着尸体脑袋的木棍,从坡下稳稳地走到坡上。
当他踏上平地并且站稳的那一刻,他回转过身,穿着高帮靴的脚踩在腐尸的肩膀上,微微碾了碾——这里肉多、厚实,接着,他用力一踹,毫不留情地将趴在碎石堆上已悄无声息的腐尸踢下坡道。
“噗噗噗……噗通!”
眼看着腐尸消失在河道里,男人戴着墨镜和面罩的脸上却不见任何喜悦的气息,反而沉重了几分,他自言自语地道:“第三个……低风险地区,看来官方的报道不可信啊,这野外不知道隐藏着多少丧尸呢……”
他抬头看着“禁止倾倒垃圾”旁边更大的牌子——“川东镇人民欢迎您”,想到许久没见的姐姐,终究露出了一个高兴的笑容。
“喂,前面的,哪里来的?不知道现在疫情期间,不许跨地流动吗?”桥头对面,一辆绿色的公交车看似缓慢实则快速地开了过来。
“吱呀——”公交车在男人身旁停下,一个穿着协警制服的男人探出头来,而后拿出车里的防暴叉子。
见此情景,站在公交车门边的男人的眼角眉梢不着痕迹地跳动了一下——太松懈了,应该先用叉子对准他,防止对面人中途尸变扑过来,隔着叉子,安全系数会高很多,这么近的距离,车门口地方又狭小,万一真遇上尸变的人,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防御……
穿着协警制服的男人丝毫不知道眼前蒙头包脸的男人的内心活动,他把叉子杵在公交车上落客的位置,以一种持刀怒目关公的姿势瞪着男人,很是唬人:“登记一下,姓名、身份证号、哪里来的……”
面对着本地的治安力量,男人表现良好。他老老实实地站住,掏出身份证,话虽不多,却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来历交代清楚。
男人叫做叶宇宁,老家在本市的另一个镇子,今年24岁,大学毕业之后,生活在川东镇所属的地级市东洋市里,之所以在全国戒严的当下来到川东镇,是因为他的姐姐在这边工作,他来这里,便是要找她。
听完青年的解释,协警显得极为不悦,他板着脸:“我们省没有多少个丧尸,川东镇更是低风险地区,所有人都得听从政府的命令待在原地,在军队清除完各大感染区的丧尸之前,不允许各地人员随意流动,我们要尽可能降低感染风险,减少丧尸人数。你到处走动,不是给国家和人民添乱吗?”
听到协警的话,青年还未回应,公交车里的乘客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啊,这种人只顾自己,根本不考虑公众的安全,太自私了!”
“有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丧尸潮结束之后再来找他姐姐吗?”
“话不是这么说,很多人的家人都在东洋市工作,家里小孩老人留着,不从市里回来,家里人没人照顾哪!”
“就是啊,我女儿就在市里读书,还隔离在学校里呢,我们这里是低风险区,封锁已经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我女儿天天打电话哭说想回家……”
“哎,我老公国企的,在单位也关了一个月了,家婆上周星期五摔断了腿,也不知道找谁送医院……”
“就是啊,这丧尸行动那么缓慢,都追不上人,随随便便就能爆头,不知道政府的人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都没处理好!”
“哎,你以为随便谁都能有木仓么?”
“我觉得政府太紧张了,我们这里才发现三只丧尸,就要切断所有交通道路?!那些高风险地区的控制好就行了嘛!那些上学的还能在网上学,我们做生意的呢?水电房租人工样样都要钱!丧尸没咬死我,我倒要穷死了!”
“是啊是啊,我们又没有隐瞒感染的亲人,都怪外省那个人,在军队上门排查的时候隐瞒被咬,结果一家七口人全部丧尸化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蠢的,现在又没疫苗,感染了就没得治了!我们惜命着呢!政府搞一刀切太不近人情了!我两个儿子在家失业五个多月了,再这样下去,家里都没米下锅了!”
指责渐渐变成了唏嘘和埋怨,协警烦躁地回头呼喝一声:“安静!我们天天冒着生命危险在外面巡查,我们说什么了吗?”
公交车司机见状,赶紧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要开车了!大家彼此体谅下!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协警让叶宇宁上了车,车子缓缓启动。
叶宇宁坐在靠窗的第一排,看着窗外远处波光嶙峋的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内的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一身装扮。这个刚刚上车的年轻人不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且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类似乡镇妇女开电动车常用的包脸系带宽檐军绿色防晒帽,鼻梁上架着宽大的墨镜,身上是连套的野外冲锋衣,脚下蹬着一双格外显得他身高腿长的高帮靴,还有一双戴着白色薄款塑胶手套的手。
——这人身上,居然连一寸肌肤都没有裸露出来。
自坐下伊始,他便一只手握住车门口的横杆,一只手拿着一根打磨得圆润的、目测足有一米二以上长的木棍,木棍尖锐的一端被他抵在座椅下面,在阴影中,只能瞧见上面似乎沾着一些暗黑色的污糟物。
坐在叶宇宁左边的一个年轻人对这个外地人很感兴趣,他尝试着跟对方搭话:“兄弟,你是东洋市里面来的?现在市区是不是能外出了?我姨夫和姨妈都在市里,要是他们能外出,我们这里也能进去了罢?”
叶宇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墨镜后面的眸色暗沉,偶尔晃过一丝窗户的天光,缄默着并不说话。
年轻人却越说越起劲:“听说市里关着唯一一个没有被警察爆头的丧尸?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丧尸呢!前阵子那只丧尸在奥林匹克公园被人发现的时候,押送往监狱的沿途,不是很多人都跑去看了?网上好多那天的视频,艾玛,可真是太恶心了,电视剧的丧尸跟它一比,简直弱爆了!兄弟你有没有在现场啊?”
年轻人兴奋地伸手做了一个“开枪”的姿势:“biu——一枪爆头!”
“没有。”
年轻人没想到叶宇宁会回答自己的话,愣了愣,才回过神过来,追问道:“你怎么不去现场看——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场面!我们人类几千年文明,到了我们这代才有机会遇到丧尸,比买彩票的几率还低!你竟然没去看?我市里的表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特意开车赶过去直播,可惜他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啥也没见着!”说到后面,他的表情满是遗憾。
叶宇宁却没有理会他。这个时候,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驻守在路口戴着袖章的男人踏上了公交车。一眼瞧见坐在司机后面的协警,一个跨步窜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抽出一根烟叼着,窸窸窣窣地在身上一阵摸索,未果,脸色一变,骂了一声“艹”,把嘴上的烟拿下,塞回烟盒里。
协警问:“怎么,今天那些龟孙子又让你受气了?”
袖章男人冷笑一声:“受气,自从咱被安排守路口,哪一日不用受气?”他看着协警:“巡查组的人手不够用,要将我们这些人调过去!”
协警脸色难看:“公安局的李局长不是昨天才把那十几个装病告假的本地人强行派去巡查组?怎么就不够人用了?”
袖章男人压低声音,“那些孙子耍赖。听说昨天……遇上了那东西,派出去的都吓破了胆。回来后,他们找了本地族老和他们父母的人脉出面,给李局长施压,扬言非强迫他们巡查的话,他们就联手让所有人罢工,让李局无人可用,政策自然就无人执行,你是外地人,应该知道有句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
协警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向袖章男人:“给我一支烟。”
“你不是戒烟了?!”袖章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刚刚塞进裤袋的烟盒,递给协警。
协警从身上摸出打火机点着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那些鸟人!平日什么好处都是他们拿,到了干活的时候,就让我们这些人顶上!去他妈的!”
袖章男人:“有什么办法,这边一直是这样。那个李局是外地调来的,他不可能做光杆司令,也只能妥协。”他抽出一支烟让袖章男人给他点着,“明天起我们就不用守着路口了,全部派到镇子外围巡查,那群孙子分到了最好的地段,哼,十五个人负责一个路口,苍蝇都飞不过去!”
他讥讽地道:“那群人还配备最好的武器!我们这些小虾米?只有叉子和盾牌!分到的地段都是偏僻的野外,一旦遇到危险,求救都不知道找谁!偏偏他们每日领到的物资比我们还多,还齐全!干活最多的却是我们,我看过不了多久,我们这批人也得来个集体罢工!”
两个男人的低声交谈除了距离最近他们的司机和前座的乘客,便没有什么人能听见。
坐在前排的叶宇宁的身体前倾,微微转过脸,像是在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耳朵却是对着前面交谈两人的方向。
一直在叶宇宁旁边喋喋不休的年轻人忽然抬头,眼睛一亮,笑叫一声:“到了!我们到了!”
叶宇宁仿佛惊醒一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熙熙攘攘的乡镇集市便在眼前热闹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