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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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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山下偶尔的风雪相比,山里的气候就恶劣得多。上了山,风雪迷得眼睛睁不开,几乎要弓着身子艰难前进,偶尔扫过的风卷着雪能将他们掀翻。
呈灵本就虚弱,被风雪吹得脑仁嗡嗡作响,几乎忘记身体的不适,只顾着抓着峭壁上的坚石往上爬,偶一努力,热血冲上额头,倒有些火热的神清气爽。
狼崽跟在后面。
一人一狼艰难跨越满是蓝色冰刃的峡谷,山风怒号着在谷里肆虐,一不小心滚下去恐被千刀万剐。遇上在谷里肆虐夹杂着冰刃的龙卷风,只得躲在冰石后,就这也被割得脸上身上几道伤口。
越过峡谷是越来越陡峭的山壁,没有路可走,只能靠脚下的抓地力一步步往上攀爬。
呈灵一边爬又一边想笑,一种艰难又愉悦的快乐,就像生命终于有了自己的成就感,原来越过挫折这么令人舒畅。
站在山顶时,回看来时的路,有些难以置信居然真的到达了山顶。
呆呆望着白云下的山川雪原,一缕缕阳光照下去,像一块块金子落在地上,闪闪发光,心底豁然的开朗,像直抒胸臆的畅然,一扫所有的阴霾。
狼崽立在她身边,也眺望山下,一路上来它身上的毛已经凝成一团团,泥污雪水混作一起,还有伤口干涸的血迹,但这些都影响不了它已经是一头巨狼。
它站在崖边最高处,高昂着头,对天嚎叫了一嗓子。那声音冲破云霄,在整个雪原上回荡。
散开的云雾让她惊讶看到,山腰处还有几头灰梭梭的身影在艰难攀爬。狼是什么样的种群?
心底油然而生的敬意令她又看了一眼狼崽。它也在回头看她。
邙山是普通的高山,即使气候恶劣,但坚韧不拔也从未想过放弃的狼群却不是普通的群众。
不久,一声声回应的嚎叫在山下回荡,一群群灰梭梭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奔过来,在山下匍匐朝拜。呈灵心想,狼崽是新的狼王了。
狼崽走到她身边,“你看那边。”
她看过去,是没什么特别的艳阳,看久了,刺眼的阳光下隐隐约约似乎有幻境。
呈灵走过去,疑惑地伸手探了探,那处空气竟像水面一样有了波纹,眼前的艳阳波光潋滟地消失,随后是清晰的山川。
还不待她疑惑,一瞬间眼前的场景便换了。
还未看清,一把剑就直冲而来,又是那道毫无感情的双眼,凌厉迅速的剑刃。只是这次剑刃没有刺进来,她反应很快,极为冷静地凝术振臂,剑刃连着那个人被她震得滑退出去。
一瞬间这道境就破了,她又回到了邙山山顶,眼前的幻境消失殆尽,只有阳光和悬崖。
呈灵回头,她笑得极为开心,就像狼群一生只为成狼王一样,那是他们的使命,她是道者,她该成道,也要有坚韧不拔的精气神,不该因小小的挫折就自我放逐,成就是更值得追求的,也是最珍贵的。
“谢谢你,小狼!”她由衷感谢。
狼崽疑惑,“谢我做什么?”
它似乎又叹口气,看一眼山下,“本以为上了邙山我可以力大无穷,谁知道也就是个普通的山。”
呈灵笑道:“邙山并不是普通的山,你也不是普通的狼,你看看那些朝拜的狼群,你的狼王之路还长着呢。”
狼崽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还不知道呢。”
呈灵在它的头顶拍了拍,“谢谢你一路的相伴,我也该回去了。”
告别之后,她毫不犹豫从之前那处幻境穿了过去,很快消失在透明空气中,就像从未来过。
呈灵感觉到身体一路往下坠,风呼呼在耳边,发丝在脸上狂扫,修道时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过,她倏地睁开眼,突然意识到,并没有什么狼崽,那不过是年少的无畏和勇气。她竟连少年都不如。
天依然很蓝,山风卷着头顶的树枝摇曳,还有眼前着急望着她的凤岐。
“你可醒了,急死我了。”
呈灵从河滩上坐起身,望了望四周,又呆呆望着凤岐,她果然又回来了。
浑身因为凡胎的沉重感消失殆尽,周体舒畅,心底清明,连胸口那道伤口也没有了。
凤岐惊讶地发现她周身萦绕着浓厚的纯净灵力,探到她的脉搏惊呼出声,“你的灵力恢复了!”
呈灵抬起手臂看到自己的手掌,清晰的纹络,上面有隐隐的白色灵光,试探地凝术甩出去,一截树枝应运而落。
她又卷出更大的灵力,朝天去攫取风云,打雷闪电随即而出。山林的鸟兽被惊,嚎鸣着四散逃开。
呈灵收回手掌,云层散开。
凤岐极为开心,“没有反噬!殿下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呈灵没回话,凤岐才想起之前呈灵被刺的事,小心道:“我想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一会回去问问他……”
呈灵心想,这有什么好问的,以夏轻罗的灵力修为必然不可能是不小心刺了她,更何况还一脚将她踹到了山崖下。
岔开话题道:“现在我灵力恢复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凤岐道:“殿下一日没发话帮我解开封印,我都要留下来。”
呈灵没再说什么,起身看了看周围环境,准备离开。
凤岐跟在身后问她,“你去哪里?”
只是她还未回答,一丛人迅速从密林出来围住他们。是前来寻找她的天山弟子。
两人被带回天山,天柱峰太和殿内六圣齐坐,连平日从不下踏云峰的曲阳也赫然在列。
呈灵跪拜,跟在身后少年形态的凤岐倒无所动。
“各位师尊,昨晚正是呈灵师妹与南天星勾结,用她自己的血破了拘仙阁的封印,才让南天星盗走了割魂刀,我亲眼所见!”
一声大呼引得呈灵看去,竟是昨日被她震倒的霍新晨,本来以为她已经凶多吉少,谁知现在竟然好好站在大殿内,还能杏目瞪圆地指着她。看来是轻罗救了她。
呈灵此时才注意到,不止六圣,戒律堂的人也齐坐在一旁,如此看来是来审判她的?
她早已隐了灵力,心知纯阳之力在三界极为显眼,定会引起霍乱,因此这些人看她倒以为还是个小道。
呈灵没回话,众人齐齐望着她,座上的白洛脸色铁青,曲阳倒是没什么神色。
凤岐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可笑。”
殿里众人被一个毛头小子挑衅,自然愠怒,“哪里来的杂毛小道,敢在太和殿放肆。”
众人七嘴八舌讨伐,凤岐傲气,不免争执几句,直到惊鹤仙人一声呵斥才安静下来。
曲阳看着呈灵道:“灵儿你说。”
“我是被南师弟挟持的。”呈灵坦然道。
“胡说!南天星被关在清明洞,又被剔了仙魂,他怎么逃出来挟持你?你的辩驳未免太站不住脚。”霍新晨又道。
呈灵看着她,心底的诧异梳理出些许纹络,昨夜她在小阳峰外久候不至,现在又颠倒黑白,难道是串通好了?这也难怪她分明就在门外,却没引得人注意。
呈灵直言:“他似乎是有外人相助,抓我的阵法不像是天山的法术。”
霍新晨翻了白眼道:“师妹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们天山的结界,千年圣山谁进得来?若不是门内勾结,他怎么盗得了重重包围的拘仙阁?如果真的是他劫持你,你怎么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他会好心放过你?”
“师姐,恐怕是你与他勾结吧?昨夜我在小阳峰等你,为什么偏偏我就站在了阵法里?不是你交代的位置吗?”
“一派胡言!昨夜是你交代我青山道人的长笛不离身,一定要我早点还回去,还嘱咐我可以多留一会。我不便打扰,还完法器就出来了。谁知从青山道人处出来时,正好见你鬼鬼祟祟往山下去,我一时好奇才跟了过去,撞见你那些事!你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妖术,竟然将他偷放了出来,还助他盗走割魂刀!所以今日在聚仙台你才要置我于死地是不是?今日你的灵力众人可是亲眼所见!谁曾想,平日的柔弱竟是装出来的!”
呈灵静静看着她。她对人不太深究,只知霍新晨眷恋迦岚,性格上极为直接,不遮不掩,从未想过她会是这样一个颠倒黑白可以面不改色的人,毕竟同为道人。一心向道的圣地,谁会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凤岐站到呈灵身前,“你口口声声说,是呈灵与南天星勾结偷了割魂刀,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什么东西?我天山是你们这群妖魔鬼怪能随便进来的吗?”霍新晨回身报六圣,“几位师伯师叔,你们看看呈灵,她一天说是不下天山,但不知道又跟什么人混作一起,可见平日都是装出来的,谁知道她混在天山这么多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魔要在我天山作祟!”
凤岐捧腹大笑,“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天山好歹是圣山,修道之处,怎么也会有你这般不务正业的脑残货色?”
霍新晨怒道:“你说什么?”
凤岐直言,“说你脑残。”
霍新晨极怒,冲上来就跟他打作一团,凤岐闪得快,像逗弄一般在殿里绕了几圈。
“放肆,在圣殿打闹,像什么样子!”白洛怒斥,霍新晨不得已被拖回去。
凤岐掸一掸衣袖极为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惊鹤仙人道:“这位道友说的有理,新晨既然说你亲眼所见,那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作证吗?”
霍新晨惊讶道:“她现在站在这里不就是证据吗?如果是她被胁迫早就被杀了。”
惊鹤摇头,“不妥。”
“可是,拘仙阁就是她的血打开的呀!”
“这不能说明什么。”惊鹤又摇头,“如果再没有其他人见到,她的说辞也有道理。”
霍新晨震惊得瞪圆了眼睛,极为不敢置信。
“仙人您怎么可以这般偏顾她?我可是亲眼所见啊!”
“好了别说了,这事还需要再调查,既然呈灵安然无恙,大家也可以放心了,至于追踪南天星的事,白师弟你就上点心。”
惊鹤在上面交代事情,霍新晨因他的偏心迁怒于呈灵,怒瞪着她。
凤岐低头在她耳边小声道:“她后颈处有一块痕迹。”
曲阳已经起身准备离去,还叫了呈灵一声。只是呈灵来不及回应,她已经快速出手冲到了霍新晨身前,灵力冲开了她的发,露出后颈处一块玫红的印记,像被什么虫害咬了。
霍新晨反应也快,躲开了她探过来的手。后退的动作惊散身后一众同门。
呈灵不给她机会,手指捏诀,快速在脚下升起水线将霍新晨捆住,手指快准插进那块红斑,一瞬就抠出一颗枣核大的黑色珠子。
众人惊讶,“离心咒?”
呈灵这才确认,她果然是中了离心咒受人控制了。
只是瞬间,被取了离心引的霍新晨突然七窍出血,眼睛瞪得只剩眼白,胸前也涌出一大片鲜血,身体砰地一声后倒在地上,惊得众人来不及反应。
呈灵惊住。
殿里的人慌乱地扑上来,一时场面混乱。
呈灵捏着那颗黑色的珠子站在殿中,不知所措。
凤岐挤过来将她拉出人群,“她受离心咒控制才能完好站在殿里,想必是取了咒引,体内的伤没有压制暴露出来了。”
呈灵这才醒悟,她在聚仙台所受的伤并没有痊愈。
人群围聚中,曲阳在施法救她。
突然,门外卷进一阵风,有人影倏地冲进来,人群被冲散开,连曲阳的法术也被迫中断。那人俯身将霍新晨抱起,又往殿外掠去去。
到殿门口时停步回身一瞬,有什么东西扔了过来,她抬手接住,温热的脉动,是那块碎掉的红玉?当日碎掉的它居然又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以往对他的信任,现在都变成了捉摸不透,倒是心境完全不同了。
等她再抬头,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凤岐站在呈灵身后也只叫出一声“殿下”,随后人影消失,殿里众人面面相觑。
霍新晨被轻罗带走,天山众人在六圣的安抚下没有再忧心,只晓得是被高人所救。
六圣找呈灵了解当日南天星在拘仙阁的情况,后又加派人手追踪。呈灵因灵力已经恢复,没必要再留在天山学道,曲阳建议她回天界高修。
独自一人在踏云峰云海前静坐,千年时光,天山的景致没有太大变化,四季更迭,日升日落,但背后的人却来来往往了很多回。身后殿里的高梁由新变旧,又被虫蛀。檐下那盏灯她与迦岚扎好时,还很洁净,如今已被飞蛾烛烟糊得昏暗。
少年时光虽嘈杂,但也泛着阳光的温暖。
如今一瞬,倒没什么还留着。
有什么在她脚边骚动,一低头是捧着松果的松鼠,一双乌溜黑的眼睛巴巴望着她。呈灵抬手摸了摸它,另一只也凑过来。
“巴蒲呢?”她问道。
只一声,那毛躁的爪子就勾住了她的脖子。
忍不住笑出声。
呈灵对曲阳说,她还想在人间游历一番。
下山时,一对松鼠和野猴子蹲在高台上望了她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