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隔壁的那个神仙决定去死》成木易

1、风言起云端 我嚼着一片

　　住在我隔壁的那个神仙决定去死。

　　这是打麻将的时候，听其他三个神仙说的。

　　我虽然来天上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和好几个神仙混熟了。据【镇鼎高士】沉沙说，因为我“放浪不羁，且自带异香，和那些假正经、端着的神仙不一样”，所以她喜欢我。

　　好吧，我权且当夸我的话好了。

　　我被王母赐名若木，着灰袍——新晋神仙的标志；尊号【静林使者】。

　　“把你归到管辖树木森林一类，还叫你若木，啧啧，她肯定是嫌你唠叨又没谱儿，叫你多跟木头学。哎都别动！我胡辽！哈哈！”【居安尊士】成厦是这桌麻将中品级最高的，也是最不正经的。他一边说我唠叨没谱儿，还一边和我瞎混？谁更没谱儿？！

　　行吧，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

　　山绿阁原来好像就是一个破竹屋子，现在成了我的住处。我倒无所谓，何处都住得，况且天上哪哪都一样，又有什么差别呢？

　　“尊士且放下，在下无礼，但不得不打断，只因我胡在前头。”焕时颇有礼貌地朝成厦点点头，伸手把那块牌吸了过去。他虽然也和我一样，是最低等的高士，但是他却是【星天高士】，将来掌管周天星辰，也未可知，所以是个有前途的。

　　不像我，是个看林子的。

　　居安尊士“嗐”了一声，两眼圆睁，就要咋咋呼呼起来。“尊士可曾多得了什么消息？好端端的，怎么那位提到了自我了断？这是什么道理？”沉沙及时制止了他“发疯”，把话题引到了我邻居身上。

　　若说山绿阁算清清雅雅，勉强算个桃花源中居所，那隔壁那间屋子，就是个“天外飞楼”——实在太缥缈了，我甚至都看不清全貌，一堆云遮着，微露出黑不拉几的瓦片。

　　据说住在那里面的，是【轮周尊士】，职责与岁月时辰有关，叫什么来的……

　　“长流嘛，你还不了解？谁能知道她在想啥！她对着西王母，都没大没小的。”成厦输了牌，看起来没好脾气。

　　提起长流，几个神仙的脸色也都暗了下来，各自用了杯茶，便走了。不过临走，沉沙还是夸我的茶“有股异香”。

　　等三位神仙走了之后，我看着神童收拾好茶杯，然后直奔天宫花园而去。

　　对我而言，山绿阁的一大好处是它的位置——离花园近。毕竟，这算是对我最重要的景色之一。
　　可到了花园，我不由得瞪大了眼。

　　“请问，可是静林使者？我是神童瑛景，你还好吧？使者？？”脆生生的说话声叫醒了我。我转头，看见一个不足我半身高的神童，正仰着头看我。

　　“我前两日来，这里并无这么多花儿。这是怎么回事？”

　　“使者有所不知，天园中的花草呀，都有些自己的脾气，想开便开，想合就合，且不受四时拘束，随时都开得！看来今日，它们开心，便一齐开了。倒也，不是罕事？”

　　从南向北望去，可不是嘛，四时之花齐放。最南是迎春，再之后是山茶、水仙……我快步走过去，细细看群芳之中依旧耀眼的牡丹，之后往北而去，直到尽头，看到了独立一隅的腊梅。

　　霎时间，好似有个秤砣堵在我的胸口，悲也不是，喜也不是，只是闷得慌。

　　原来天宫不必有青帝，丹梅亦可一处开。

　　瑛景拽拽我的袖子说：“告诉使者一个秘密，其实啊，每到百花齐放的时候，长流姐姐都会过来。”

　　“长流？那个扬言要自尽的神仙？”

　　“什么扬言。既然长流姐姐说了，她就会说到做到。”

　　我哑然，不知说什么好。

　　“那今日，这位尊士也会来？”“长流姐姐已经来过了。神色如常，淡然从容，不愧是我仰慕的人。”说着说着，她竟然哭了出来。

　　我最怕人哭，赶紧用话岔开：“你给我说说，你仰慕的这神仙，到底什么样子？”

　　听了半天不成句子的话，我才知道个大概。原来这瑛景是个兔子精修炼成仙，曾被这位轮周尊士救过命，也被她安慰过，但实际上，这个兔子一共也没见过那位神仙几次。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用见到尊士，心系之，也就罢了！况且长流姐姐半隐居半出世，谁都不能长见她。”

　　这话触动我心。我嘴角抽动，干巴巴地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文化的兔子。”

　　兔子用小短手儿来戳我的头，怎奈高度不够，戳不到。

　　“那我问你，她为何去死？”

　　“不知道！我要知道了，撞破了头，也要去劝！”瑛景已经急红了脸。“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出于不得已的理由。她这么善良，肯定不是为了自己去死。算了，算了！长流姐姐一直以来心里都没自己，只有别人，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彻底无语。这兔子竟是个“悲天悯人兔儿”。

　　出了天宫花园，我一路向南而行，去往练功场。作为新晋神仙，我乘云驾雾的本领还不到家，只能腿儿着，但无奈也因为品级低，在自己住处建不起练功场，山绿阁地方又不宽敞，只能去公用的地方练。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虽然刚到没多久，已经认识了好几个，在不同殿阁侍候的神童。

　　刚一进去，我就看见朗星手托着腮，斜向上望天，连眼珠儿都不错一下。

　　这里虽是公用练功场，但神童之中，也只有各位大神仙的神童来得。朗星就是堂堂司命星君的神侍，在神童中也是个有脸面的。

　　我敲了敲他的椅子腿儿，问他：“想什么呢？你家星君离得开你？”

　　朗星看见是我，叹了口气。“是你啊，使者。你听见了没，轮周尊士要了结她自己。”

　　我观其形状，觉得朗星的悲伤之感，不亚于那个兔子。

　　“好端端地当着神仙，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从她上次闭关修炼之后，就一直意志消沉。一般来说，尊士闭关，都会去盘算将来之事，我担心是她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听见这话，我没忍住，笑了出来。“算命是你家神仙干的事儿，怎么，你们仗着是神仙，个个儿都会算命吗？”

　　朗星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又叹口气，低声道：“这不好笑。”

　　我耸肩，岔开话题道：“要我说，你也不必担心。神仙怎么死呀？都已经修炼成神，哪还有魂飞魄散一说，大不了去人间轮回，不也会回来吗？”

　　“使者有所不知，可能是有办法的。况且尊士想做的事，又有什么做不成呢。”朗星一而再再而三地，叹了口气。

　　好嘛，我听上去，这位长流尊士，怕不是神仙之神吧？

　　“刚才尊士还来过呢。还是那么沉着。罢了，使者快去办自己的事吧，别再这儿跟我耽误时候了。”

　　我下意识地朝外望了望。这位尊士不仅去过花园，还来过练功场。这都遇不见，看来是我无缘了。

　　我摇摇头，挑了个地方，给自己搭一个小光罩子，在其间坐下来。成了神仙之后我才知道，所谓修炼，概括而言，不过是在自我之境中，体验酸甜苦辣等心中百味，逐一接受之、包容之，再破之、毁之。

　　到最后会炼成个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到了时辰，我掀开罩子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朗星。他还在那里坐着呢。“在这里发呆半日，你家星君不会打你吗？” “我回去了一趟，又回来的。”“为什么？”“我家星君让我给轮周尊士送个东西，但是她不在宣梅堂，又来了这里，我就回来了。”

　　“什么？”

　　“啊？什么，什么？”朗星不解。

　　我皱眉问：“你说这个神仙住的地方，叫什么？”

　　“宣梅堂。不就在使者隔壁吗，你怎么都不知道。”朗星疑惑道。

　　我从没关心过这个邻居，自然不知道。可是那屋子竟然叫宣梅堂？我在心中记了一笔。

　　回到自己屋子里，风徐端上一杯甘露茶。水息把坐毯铺开，供我坐在地上。云合给几枝干梅花洒上水，天上的水有神力，刚一洒到花儿上，就有香味传出来。

　　我张了几次口，还是犹豫。我要是问了什么，这些神童会否出去到处说？

　　云合却先开了口。“我看这梅花啊，开得真不错。我们这里也当得起宣梅堂的名字吧？”

　　我竖起耳朵，没答话。

　　“胡说。尊士的殿阁，你怎么也敢妄言呢？”风徐最端庄老派，总是一脸正经。

　　水息朝我说：“使者和云合都来得晚，没见过宣梅堂梅花开放的时候。可漂亮了！红透半边天！后来，不知怎的，就都没了。”

　　甘露茶是神仙们喝的最普通的一种茶，对我来说，已是极品。此茶自然分层，上层回甘满口，下层如清露通透。喝到下面的时候，正好中和上层的回味，最后留下满口清甜。

　　我嚼着一片叶子，转头看隔壁的殿阁。连看都看不清，哪里来的梅花呢。终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