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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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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雯的感冒只请了一天假。点滴开了三天的量,除开第一天,另外两针都是等到五点以后才到医院打的,一直吊到晚上7点。
王金祥一直以为会计师是最适合女性的工作之一。穿着精致的套装坐在椅子上,握着或许还散发着香味的圆珠笔,慢慢道出能主宰企业运作的数据,她们就像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盛开的小花,敏感纤细而又优雅。这难道不是最典型的会计师小姐的绘图吗?
钱雯的感冒成了一个契机,白领小姐的残酷生活就这样血淋淋的展开在王金祥的面前。
一天从咖啡开始,进了办公室头埋了下去,仿佛永远不能抬起来。然后中午太熟悉到不用食就知道味道的盒饭,接着再继续埋继续埋。好不容易办公室里有前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如同得了大赦一般,连忙抓起包包胡乱塞上自己的用品。冲到自己家里的时候,本来满脑子计划好的消遣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如果做不完,明天是不是要被训?如果训的次数多了,是不是月底要被解雇?只好加班,加班到神经衰弱睡不着,仰脖子倒下一大口红葡萄酒,美其名曰美容,实际上只求微醺一把,就这么睡去。然后,太阳还没有升起,闹钟响了,该起床喝咖啡了。
钱雯不用担心被解雇,她只用担心做得不好。如果做得不好,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家里的每一个人,她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自己。可是,好与不好,到底该由谁来判断?没有标准的要求,到底要怎么达到?哪怕要刚刚入行的新人来看,手头这份报告都绝对不能算上合格。这点道理,她还是知道。既然知道了,就只能加倍努力去补偿。
王金祥发现自己无法约到钱雯了,哪怕是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他开始想念她。
莫名其妙的想念她低头时候露出的一小截脖子,想念她微笑时微笑的眼睛,想念她抱起来软软小小的身体,甚至想念她偶尔露出的那点偏激而又疯狂的性格。
王金祥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明明钱雯就在楼下的某个地方,明明每天早上还能看到她在咖啡店喝咖啡,明明打个电话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为什么还是觉得只有握住她的手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慰?
“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忙吗?也是,跟你这种大闲人怎么说得清?”白白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拎着一袋乘中午休息时间买的衣服,一只手拽着挎在身上的最新款香奈尔的皮包,一只脚不耐烦的打着拍子,一双眼睛还对着门口的帅哥抛着防水增长型的睫毛。
王金祥已经全然忘却当初想要上前和白白搭腔的理由,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太刺眼,花哨的刺眼,悠闲的刺眼。
“白白,你们不是一家公司上班吗?原来你们公司能者多劳到如此田地,有人任劳任怨的埋头苦干,有人却把工作扔给同事自己乐得逍遥。”
“把工作扔给同事?你说谁?”本来已经打算走人的白白,听了这话立刻寒了脸,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竟逼得王金祥不得不别开脸去。“如果我做得不好,自然有我的老板出面教训,还轮不到你。至于钱雯为什么这么忙,上个月她好像心不在焉,整个月的功夫几乎都要从头再来,你说她忙不忙?她上个月在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你们那时候不是天天见面吗?”
白白意犹未尽,不屑的说:“我有ACCA证书,也拿到了CMA。不过我看你也未必明白这些证书有什么用。做人呢,最关键的是要清楚。你连你身边人的身份都不清楚,就不要多事管到我头上。”
“身边的人?你是说雯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去想啊。”白白跟着门口的帅哥走了,留下王金祥一头雾水的站着挠头。
“王金祥! 你这小子,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出差去了呢。快,老实交待,是不是有了……情况?”最后两个字拉得暧昧的悠长,让王金祥给了出声的人狠狠地一拳。
“干什么啊?这么热情。”
陈公庆做做样子的揉了揉肚子,将手搭在王金祥肩上,下巴往前抬了抬:“喏,刚才那个美女,就是那个会计师事务所的白白,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勾搭她?我的天,这种女人,每一句话都让我吐血,我哪敢勾搭她。”王金祥做了一个男人的鬼脸,摆出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而这种微笑,往往是俏皮迷人的。
“呵呵呵。” 陈公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凡女人在初次见面的男性面前都是这样含蓄的笑声。
王金祥挑了下眉:“公庆,怎么不介绍一下?”
陈公庆连忙用大手从身后抓出一个女子:“这位是我的小堂妹陈泽泽,马上大学毕业,现在在报社实习作记者。”
陈泽泽实在不像一个快毕业的学生。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圆圆的脸,包在衣服里的是圆圆的身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流行这样的长相,以至于很多人都长成了这个模子,一看就知道还是一个小女孩。
“刚才那个美女我也认识哦。好漂亮!为人也和气,不像别的人那样给我脸色。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长成那个样。”她这个年龄正是憧憬成熟的时候,只可惜小女孩现在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白白也不过是另一种层次上的儿童。
“哦?她也是你这次要采访的对象?”
“不是不是。”小女孩把头摇得很急:“我不是采访她,我是采访她的父亲。如果能采访到她的外公当然更好,可惜我没有时光机器。”
陈公庆好奇道:“难道她父亲有什么来头?怎么又扯上她外公?”
陈泽泽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得意的说:“这,你们不知道了吧。白白的父亲是个商人,长年住在国外。白白是跟着她的爷爷奶奶长大的。因为白白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过世了,他们父亲就把她和她哥哥的姓全改了,用来纪念他们母亲。”
“哟,想不到她们家还挺厉害的嘛。” 陈泽泽摆出鄙夷的神色:“这有什么厉害的。现在的华商,有钱的多的是,还不至于我陈泽泽出面来做访谈。我这个访谈,是有关当年抗日将领的,铜臭味的商人都给我离远点。”说得仿佛自己是天字第一号大记者一样。
王金祥看着她装小大人的样子特别有趣,也忍不住逗她:“那你是为什么找她呢?”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姓白。她母亲姓白。她外公,自然也姓白。”姓白的,名人,抗日将领。王金祥是工科学生,没有太多历史学问,想来想去他也只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他还在想着呢,陈公庆已经问了出来:“姓白的,我只知道国民党的高级将领白崇禧,他抗日吗?”
“宾果!” 陈泽泽跳了起来:“抗日的!抗日的!就是因为很多人不知道那段历史,所以我才要做访谈啊。白白已经答应帮我询问她父亲了,得到同意我就可以上门去采访。想想看,多么激动啊,白崇禧的女婿!据说他们是在国外相识相恋的。作完这期栏目,我还可以专门写一个抗日将领的儿女们专栏。”
“了不起了不起,我的小妹妹马上要成为名人了,说不定能成为比凤凰台的吕丘露薇还要厉害的记者。” 陈公庆配合的鼓起掌:“那么我亲爱的大记者,能不能纡尊和我们共进晚餐呢?”“呵呵呵!” 陈泽泽笑得夸张:“不能!”
“这里还有一个目标。她可不像白白那么好说话,刚才她就这么一拧眉头,说了句:‘对不起,我很忙’,就把我从楼上赶下来了。” 陈泽泽坚定的说:“我决定了,我就在大门口等她,我就不信她不下班,我要一定要等到她。实在不行,我决定跟踪她去她家。”
“这又是何方神圣?”“有栖川琴美的孙女。那个帮助我们抗日的来自东京的姑娘。”
有栖川琴美,来自东京都一个古老的家族,在日本也只有这样家庭养大的小姐们才会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作出如此大胆叛逆的事情来。
幼年沉迷在和歌诗集中的琴美对中国的历史有着莫名的兴趣,十八岁即跑到当时的北平作文学研究。九一八事变并没有给她太大的冲击,她依然平静的生活在古书堆里,直到有一天,一位同班的东北女同学回家探亲再也没有回来为止。
那个女生是在自己家门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遇到喝醉的日本兵的。
不得不说,琴美最初参加反日青年游行有着赌气的成分,她不愿意被朝夕相处的同学歧视。随着日军在中国本土的节节深入,随着大批老师同学的热血牺牲,有栖川琴美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斗士,义无反顾的与家庭决裂正式加入抗日的阵营中。
“哦呀!”陈泽泽正说得精彩,忽然她低声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像被人突然踩一下尾巴搬跳了起来,一面嗷嗷的痛呼一面努力的向电梯口的方向跑去。“钱小姐!钱小姐!请问你现在有没有空?”
“钱小姐?”王金祥努力偏着头,才从陈泽泽的耳朵边看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面容,那是异常苍白却又异常光彩的钱雯的脸。
“祥,你是在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