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历劫那些年》半江倚明月

97、恃宠而骄 我和元始

　　元道长的师弟是个修道的天才，他看道经的第一天能够理解其中之意，三日能悟出其中的法术，十日将其融会贯通，百日之后十部妙经尽在掌握，四季随心变化，五行任他颠倒，一剑在手，宝光幢幢，杀气重重，漫天冰冷剑气之中，红衣道者持剑而来，剑锋擦着元始的脖子插进后方雪白的墙壁，元始抚掌而叹。

　　元始看得惊艳，又觉得可惜，若不是俗世误了他师弟，他师弟早该得道成仙了，何苦如今蹉跎，还有一桩尘缘未了，不得飞升天界。

　　“师弟如此天资何必非要去做那人间天子，去担俗世万万人的因果。”

　　元始有些恨铁不成钢。

　　在遇见他师弟之前，元始看世间众生并无异色，不过是俗人恶徒，多半为恶不知，又或屡造孽业，使得尘世兵戈不休民生哀怨群魔四起。

　　他不喜欢这些人的不聪明，讨厌他们的自以为是和无休止泛滥的欲望，他觉得他们不聪明，所以也懒得去教化他人，求仁得仁罢了，都是个人的因果，自己都不争气，别人能救他多少回？

　　元始从前是这样想的。

　　自从在玉京山对他师弟一眼万年，元始就不这么想了，他独看通天可怜可爱，元始开始觉得这些俗世的恶棍甚是可恶，若不是他们的引诱，他师弟这样单纯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对皇位有执念。

　　担负一国百姓的因果是什么好事吗？

　　元始心疼他师弟，不肯叫他搅和进这样深重的因果里，他难得拉下脸去训通天，通天坐在树丫上，一手掏了鸟窝里的一枚鸟蛋，对着太阳仔细观察里面的血丝，看里面那只幼鸟发育得如何，对元始的话只当做充耳不闻，他想当皇帝，他就是想当皇帝。

　　若非当年他年幼，皇位本就应该是他的，这是先帝许诺过给他的，他可以不要，但别人不能抢，他势单力薄的时候要忍辱负重伏低做小，等到他有实力了还要故作大气把喜欢的东西给别人，这像什么话。

　　他天性里带着几分执拗，越是不肯叫他做什么，他就偏想要去做这件事，人人都劝他向皇帝低头服软，他想造反的念头一日也未熄过，如今元始也劝他不要当皇帝，他就更加逆反了，为什么人人都觉得他不行，人人都要反对他？

　　明明他是此道的天才，先帝说过他会是明君，师兄说他是修道的天才，天才为什么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他想的到，他就应该得到。

　　元始在下面背着手像资深老农看到贫瘠的庄稼一样叹息，通天在树上没理他。

　　他实有点得寸进尺的本性，仗着数月来摸清了元始的喜好，知道元始喜欢他，他便恃宠而骄。

　　这是老皇帝去世后他难得清闲安逸，不用思考皇帝忌惮的日子，美好的有点像是一场梦，到底这些年的经历是年幼的宸王仍在皇宫之中软榻上做的一场噩梦，还是已经踏上修行之路的通天道长在深秋孤寂一人时的幻想，幻想回到过去，回到无忧无虑的时代，回到有长辈依靠的时代，梦里长乐无忧，更惧醒后。

　　通天在仔细思考他们家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祖师”，入门三个多月，教他管他的都是元始，传说中的祖师依旧在传说中，对于是否真有其人，通天持怀疑态度。

　　手里的鸟蛋格外质朴，只有里面的鸟儿生机勃勃，已是深秋十一月，岁寒霜冷，乌鹊离巢，留下一个不合时宜的鸟蛋弃之巢中。

　　通天前日吃了个带糖心的新鲜柿子，今天元始又喂了他两个清甜柔韧的好柿饼，他不爱吃，但也不讨厌，从警惕荒野精怪到对山中闲野生活习以为常，也不过三个多月，回想起百日前乘月来访，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手中的鸟蛋吸收了通天的灵力，跃跃欲试想要更多一点，通天是个大气的人，这贪心小鸟想吃多少，他都想给它试试，看它能走到哪一步。

　　须臾壳破鸟出，湿漉漉的雏鸟很快在少年手中变得干燥、直立、羽毛迅速成长，身形变大变形，转瞬之间它长成了一只身材修长的漂亮雀儿，火红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雀儿站在通天指尖，爪子抓着他的手，朝他啾啾叫了两声，似是格外喜欢他，火红的雀鸟在指尖站立了会，忽然张开了嘴，像幼鸟乞食般朝通天张开嘴。

　　他又不是这鸟儿的父母，这鸟儿倒信赖他。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雏鸟情节。

　　旁边的树枝有什么声响发出，通天侧头看去，元始微笑着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法术过来的，但此刻他坐在通天身边，含笑看他。

　　风吹起他带着银色云纹的衣袍一角，仙人的细碎柔软的乱发被风吹起，撩到通天脸庞上，痒痒的像是被绒羽挠过，他的目光不自觉被元始吸引，白衣莲冠的青年道士哪怕坐在树枝也意外的端庄。

　　通天欣赏从容的人物。

　　元始看看通天，通天也看看他。

　　墨青色的柿子叶挡住元始半截衣袖，灿阳与绿叶交织下，连元始的面容也变得模糊失真，明明离得极近，却感觉他与自己的距离变得很遥远。

　　通天道长在思考。

　　其名为元始的，到底是什么存在？

　　狐狸精，仙人？还是某种更加神秘晦涩的存在？他从何而来，他会突然消失吗？

　　正在他愣神之际，元始朝他微微一笑，仿佛玉人生魂，寒泉涌地，离他咫尺距离却比天涯更远的仙人被拉到人间，拉回他身边，触手可及。

　　见他看自己，元始笑起来，通天才发现他笑起来眼底有银色的碎光，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摸，但指尖的鸟惊醒了他。

　　火行的鸟儿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源，在他指尖是滚烫的一团，连带着他的心也忽然被烫了下，从对他师兄的痴迷中回神，通天一时惊诧，难道他对元始也有雏鸟情节？

　　他有点不想承认。

　　承认依赖他人对通天来说有些难以启齿，那意味着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独立，那是他在先帝还在世时才有的状态，天真的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值得忧虑，他以为他坐拥天下，其实只是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可以提供庇护的大树一朝轰然倒塌，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像指尖的雀儿一样不合时宜。

　　他已经学会自己给自己做主了，无论对错，后果他自己承担，不想再回到从前身家都交付在一人身上的时候。

　　他悄悄避开元始的目光去观察手里的雀儿，在衣袖里掏掏掏，掏出一些元始投喂的瓜子来喂鸟，元始许久不见他的反应，素来无往不利的美貌竟在他师弟处无用。

　　元始纳闷一会，又觉得不愧是他师弟，远比那些以貌取人、在乎色相的俗人纯粹。

　　他干脆顺着师弟的目光戳了戳这只吃他瓜子的小雀儿，把那小雀儿戳得东倒西歪，那雀因是在玉京山孕育的，自未破壳就吸收了不少元始的灵力，知道这是山上做主的大人，也不敢与他生气，胖嘟嘟一个鸟被戳得东倒西歪，小声唧唧两下缩在通天掌心，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委屈模样。

　　通天见它作怪，斜睨了元始一眼，也没给雀儿做主，在他心里元始就是玉京山的主人，元始肯戳它，是这鸟儿的荣幸。

　　就算这山头不是元始的，元始也是他师兄，他宸王的师兄地位尊贵，岂是一只雀鸟可以比量的，于是干脆他也戳了戳这鸟。

　　一对无良的师兄弟，雀儿是萎靡起来了。

　　一回头，看见元始正含笑看他，通天意识到了一点，他完全了解通天的想法，了解他的固执，了解他的傲慢孤僻，了解他那些无法言语的纠结惶恐。

　　那个想过许多次的想法重新又回到他的脑海中，他为什么会遇到元始？

　　通过物理手段缩短先帝寿命的方士与和尚说人在今生相见必是前世有所亏欠，若是前世彼此没有亏欠的因果，那么今生就不会相见。

　　他欠元始因果吗？

　　他亏欠元始，所以元始才会来找他？像志人书里那样，度化他？

　　通天不知道见到元始是不是孽缘，但如果元始打着的是度化他化解因果的算盘，他会告诉元始他打错算盘了，他绝对不会还元始的债，他还要再借再欠，加重这份孽缘，哪怕面目全非，他也要像鬼一样死死缠着元始。

　　是他先来招惹我的。

　　他悄悄的，偷偷的看元始，敏锐的元始察觉他的目光，依旧含笑朝他看过来，那目光说不上来怎样，但通天有一瞬间涌上一种想要他永远看着自己的冲动。

　　元始见他没有反应，试探着伸手去够他手里的雀，毫无阻力把那雀拿到手里，元始挑了下眉，夸他师弟是个乖孩子，又看见他师弟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以为他关心这雀，下了承诺会给它找个好去处。

　　“玉京山是你我所居之处，不适合其他生灵常住。”

　　你我所居之处，不适合其他人。

　　你我……

　　只有我和元始……

　　我和元始……

　　我和元始住在一起。

　　我和元始，一起？

　　他后知后觉他对元始的情愫，可元始是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