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晋.江.独.家 负罪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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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邪神感到歉疚？
他真是疯了。
如果不是祂那病态的占有欲，他根本不必费心哄骗祂。
甚至，就在此时此刻，“0-13”的手指还禁锢着他的喉咙，企图掌控他的生死。
他是人类，而祂是邪神。
邪神残杀的人类不可胜数，千年以来，人类神职者游走在生死之间，以牺牲自身为代价，一次又一次从邪神手中夺回同胞的性命。
在夏因降生以前，祂便早已是他的仇敌。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他不择手段地利用祂。
当然，祂也有报复他的正当理由——毕竟他曾将一身血肉献祭给祂，现在却违背了誓约，将血液分享给他人。
这很公平。
在做出这件事之前，夏因便已经准备好承受任何报复。
钳住他喉颈的手指愈发收紧，呼吸变得困难。
他没有挣扎，更没有求饶，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等待着祂给予的痛楚。
那看似顺从，实则是一种无声而强硬的拒绝，彻底将祂隔绝在心门之外。
尽管他们曾那么紧密地嵌合，尽管他的生命此刻就掌握在祂的掌心里，“0-13”却觉得，他依然触不可及。
就算拧断他的脊椎，吞食他的骨髓，他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一切都是徒劳。
手指倏然松开。
夏因跌落下来，大口大口地汲取空气。颈侧酸楚，印出数抹殷红的指痕。
“0-13”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只怔忡了两秒，很快便再次潜入水中，继续处理瘟疫的源头。
确认井底的源晶已全部融化，且血液浓度足以产生治愈效果后，他浮上了水面。
水中没有看见“0-13”的踪影，祂显然不愿再见到他。
夏因抚过颈侧泛起红肿的指痕，睫羽微垂，扑下浓密的影。
……祂本该下手更狠一些，他想。
这样，压在他肩头的负罪感才不会如此沉重。
扪心自问，他已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但或许……唯独罔顾了祂的感受。
***
夏因翻越井沿，重新回到了阳光之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珊，小姑娘脸蛋红润，双眼亮晶晶的，和刚才在井下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将绳索系在腰间，似乎正准备下井救他。
其他孩子拽着绳索，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双闪闪发光的圆眼睛，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土拨鼠，腼腆又崇拜地望着他。
从今往后，他的血将流淌进这些孩子的体内，他们将再也不会受到疾病的困扰。
一切都值得。
夏因将还在淌血的右手背在身后，胸腔里的空洞逐渐被暖意填满。
“你好，”苏珊鼓起勇气，努力憋出最礼貌的措辞，“请问…你是神明吗？”
夏因只道：“请帮我保密。”
听到他的嗓音，那些躲藏在苏珊背后的圆眼睛们亮了几度。
苏珊在自己嘴前比划了一个小叉叉。
“谢谢你救了我，请问，我该怎么报答你呢？”她努力压低声音，脸蛋微微涨红，“我会编蚂蚱、纺纱，还会给小羊喂奶……”
夏因紧绷的唇角略微放松，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孩子们的眼睛又亮了几度，整齐一致地露出呆呆的表情。
“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夏因说，“多打些井水，挨家挨户送过去，确保病人饮下。”
苏珊认真听完，点头如啄米：“包在我身上！”
视线一动，她忽然紧张起来：“你的脖子上有伤……那、那是怪物做的吗？”
夏因抬手遮住指痕，下意识道：“不是怪物。”
话音落下，就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竟然觉得，用“怪物”来指代“0-13”有些刺耳。
颈侧的掐痕火辣辣地泛起了疼痛。
深秋的冷风呼啸而过，被井水浸湿的衣袍紧贴着肌肤，沉重、冰冷，如同被蛇类缠绞。
夏因肌骨生寒，唇畔的弧度淡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件猩红的斗篷罩了上来，从头到脚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菌丝般的触足探出，吸走衣袍里的水分，又包扎了他手腕上的割伤。
寒风被隔绝在外，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他发冷的血液。
“我家还有一点紫草叶，对治疗红肿很有效，”苏珊还是很热情，“炉膛很快就能烧开，你可以烤干衣服，再喝几碗热羊奶……”
“谢谢你。”夏因的嗓音似乎变得低柔，“但不必了，我现在很温暖。”
他谢绝了孩子们的好意，只身离去，只留下一抹披着斗篷的背影。
回到阿尔洛的家后，夏因立刻让伊凡先生服下了混有血滴的羊奶。
不过片刻，死神的阴影便从伊凡先生身上彻底消散。
老人不可置信地活动着手脚，抱起伊凡夫人转了几圈，才确认自己真的恢复了健康。
“我从未想过世上真有这样的神迹……更未想过神灵会眷顾我们这样的蝼蚁。”
他望向夏因，苍老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难道……阿尔洛真的还活着吗？”
“他会回来的。”夏因承诺。
他准备前往伊凡夫人提及的风语丘，在那附近寻找阿尔洛的踪迹。
不过动身之前，他先去羊圈探望了弗雷泽。
弗雷泽还在吭哧吭哧地剪羊毛，毫无身为异种祭司的自觉，和他当年当船员时一样热情勤快，有活就干。
听到夏因的脚步声，他抬头抹了把汗：“情况大致了解了？”
“解决了。”夏因低头整理袖口。
“……解、解决了？”弗雷泽瞪大眼睛。
“见效可能会慢一点，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喝下井水。”夏因补充道。
“等等，井水？”弗雷泽这才恍然，“所以问题出在村里的那口井？”
“是的。”夏因从眼角瞥了他一眼。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弗雷泽觉得那个眼神充满了嫌弃。
“……从我发现异常到现在只过了六个小时！”弗雷泽崩溃了，“你嗖地从流沙之塔出现在这里，又嗖地解决了所有问题……岂不是显得我这个祭司很没用？”
“感谢你提供的消息。”夏因侧头，又瞥了一眼绵羊，“以及，感谢你剪的羊毛。”
“挺不错的，”他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手，“再接再厉。”
弗雷泽：“……”
“帮我留意村里的情况，我去找阿尔洛。”夏因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祈祷声如海潮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请聆听您忠实的祭司的呼唤……”
刚分开就祈祷，弗雷泽是有什么问题吗？
一长串无比恭敬的修辞结束，只听他言简意赅：“您嘴肿了。”
夏因：“……”
他飞速提起衣领，遮住下半张脸：“你确定要在祈祷的时候说这种话？”
“谨防‘0-13’听到嘛。”弗雷泽有种扳回一城的暗爽，同时掺杂着暗戳戳的妒火，“回想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你嘴肿的时候，也是因为祂吧？”
夏因眼尾一跳，正要切断他们之间的神性联系，却被弗雷泽匆忙叫住。
“等等，夏因，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和‘0-13’走得太近——这是你对我下达的指令，遇到这种情形的时候，我有必要帮助你恢复清醒。”
夏因的确这样托付过。
那是他第一次进入神域，也是他第一次和“0-13”共度发热期的时候，刚晋升为邪神的“0-13”，将他当做一份战利品肆意享用。
他告诉弗雷泽，他和祂之间，不死不休。
那时候的他，恨不得将祂挫骨扬灰。
“0-13”每一次的温柔示好，都被他视作精心编织的陷阱，是腐蚀理智的甜蜜毒药。
但现在，当他注视着祂的双眼时，却很难再将其中蕴藏的情愫，再视为伪装。
那双眼睛里饱胀的，不只是被愚弄的恼怒，更多的还有感情被伤害的痛楚。
邪神……也会拥有感情？
换做是从前的夏因，一定会将提出问题的人当做疯子或邪.教徒。
现在的他却不确定了。
如果“0-13”对他的感情，与人类的爱意渐趋相似——那么，伤害祂的感情是否有罪？
如果向光明神忏悔，主是否会降下“审判之光”来责罚他？
夏因无从得知。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刺伤“0-13”的时候，他越来越无法心安理得了。
直到弗雷泽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夏因才从自我诘问中回过神来。
“多谢，弗雷泽。”他垂下眼睫，阴影遮住了微微波动的眸光。
“我的态度不会变。”他强调似地重复，“我不会对祂心慈手软……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以后也请继续提醒我。”
***
从阿尔洛的家往西两百米，一座形似马鞍的缓坡高地，就是风语丘。
山丘连绵起伏，云影在草甸上追逐。清泉叮咚，羊群聚集在水边，无忧无虑地啃食着黑麦草。
四野空旷，不见人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夏因一人。
夏因跋涉在牧草与野蔷薇之间，静静思索着心事。
一阵山间的骤风吹来，身上的红斗篷自觉收紧掖好，严丝合缝，不让一丝冷风侵入。
“0-13”始终沉默。
夏因也只将祂视作一件普通的衣物，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他停在一片高地，瞭望四周，寻找阿尔洛常去的那棵橡树。
羊群从他身边经过，白毛黑脸。其中一头羊羔，鼻吻处生了一串白毛，斜斜挑起，像是挂着一抹“邪魅一笑”。
夏因不由多看了那头歪嘴羔几眼。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红斗篷冒出一颗紫色眼珠，同样盯着歪嘴羊，挑剔地上下打量。
不多久，夏因找到了那棵橡树，刚往那个方向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咩咩声。
他回眸，是那头歪嘴巴小羊羔。
……紫色眼瞳的歪嘴羊。
祂黏糊糊地蹭过来，脸上挂着邪魅的笑容，仰起脸，朝夏因发出撒娇的咩咩声。
仿佛和那个正在与他冷战的“0-13”毫无关系。
夏因：“……”
他心情复杂地揉了揉羊羔的脑袋。
一人一羊在海浪般的草甸中穿行，前方，一棵孤零零的橡树矗立在天地之间。
夏因在树洞里搜出了便于储存的黑面包和奶酪，看起来还很新鲜，似乎有人刚放在这里不久。
……阿尔洛真的还活着。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茶褐色眼瞳的少年坐在橡树的枝干上，遥望着不远处的村庄。
夏因坐在与他相同的地方，怀里抱着那头歪嘴羊羔。
右手腕的割伤已不再渗血，但伤口太深，仍残留着疤痕，横亘在白皙的手臂上，显得格外狰狞。
夕阳下，漫山遍野都浸染着暖金色，唯有他的面容现出血色尽褪的苍白。
羊羔舔了舔他冰凉的脸颊，一扇狭窄的天国之门凭空出现，咕咚，一套餐盘落在夏因怀里。
是流沙之塔专供的研究员标准餐——还细节性地刨除了晚餐里的每一根蔬菜。
……“0-13”似乎认为蔬菜是什么不可食用的毒.药。
夏因舀起一勺甜品，顿了顿，想起了那个错许的承诺。
“这就是焦糖布丁。”他将勺子送向替他挡风的红斗篷，“想尝尝吗？”
温和的嗓音拂过耳畔，正在随风摇摆的“0-13”倏然僵直。
对祂这么好，不像真的。
又想赐予祂温暖，再狠心夺走吗？
祂犹豫不决，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不喜欢？”夏因作势收回。
下一秒，斗篷怀着赴死般的决心，敞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吞掉了焦糖布丁，还顺带叼走了他的勺子。
夏因的指尖被吮了一下，触感柔软湿热。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觉得难以忍受了。
用勺子投喂一只邪神有些不切实际，他索性端起盛满焦糖布丁的小盏，直接塞进了祂的大嘴中。
即便混合了餐具的味道，焦糖布丁依然很甜。
尤其是它们沾上了夏因的气息，是他亲手投喂给祂的，这份甜蜜便更加醉人。
“0-13”一面飘飘然，一面惴惴不安，等待他揭露温情背后那个冰冷的目的。
然而，夏因只是搂住了怀里的羊羔。
“对不起。”他睫羽低垂，“很抱歉伤害了你的感情。”
独自在草甸间漫步的时候，他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对“0-13”怀有愧疚，与必须与邪神为敌的立场，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身为人类，他的做法无可指摘。即便重来千万次，他依然会为守护族群做出相同的抉择。
为此，他将背负起欺骗祂的罪。
……并向祂赎罪。
四野宁静，夕阳为他的发丝和睫羽镀上了辉光，他眉目舒展，神色平静得近乎透明。
“作为补偿，”他淡声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对“0-13”的负罪感令他不适，这种情绪甚至可能在他做出关键决策的时候，动摇他的理智。
于情于理，夏因都不该亏欠祂。
手指爬上了他的腰身。
“想要什么都可以？”“0-13”微哑的嗓音拂过耳畔。
夏因身形微僵，却没有躲开。
提出补偿时，他就已准备好承受最不堪的要求。
这才是真正的赎罪——只有自我惩罚，才能平息他内心翻涌的愧疚，才能让他今后在面对“0-13”时，保持绝对的清醒。
“只要不违背公义和律法，”夏因合上双眼，“……只要我给得起。”
昏暗中，模仿人类而生的双臂从身后环紧他，将他更牢固地束缚在这个过于紧密的拥抱里。
“0-13”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震颤，仿佛在压抑某种汹涌的热望。
祂很久都没有出声，也没有继续下一步的行动，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谋划着什么。
漫长的等待，让夏因的身体愈发紧绷。
直到一个轻如落羽的吻落在颈侧。
沿着祂在他颈项间留下的指痕流连，不含情.欲，只有怜惜和懊悔。
当最后一抹淤痕也在唇间消失，祂才终于开口。
“……我想要更了解你。”
“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另一个‘伊莱尔’不知道的，只属于你和我之间的秘密。”
透过冰霜般的睫羽，祂窥视着夏因，眼中既含着虔诚的祈求，又暗藏着掠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独占欲。
“可以吗，夏因？”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晋.江.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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