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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1 粉葛和萝卜 ...

  •   李舒清起初刚到面包店里试工上班时,心想上晚班比较好——至少不用每天起那么早。
      上着上着班,感觉晚班不行。
      很忙。
      学生、家长放学、下班,几乎每个傍晚都是固定的人流高峰期,忙得连轴转都干不完那些事,营业结束后还要算当日营业额。
      李舒清看见那一堆数字就头疼:现金收入、收银台收入、微信收入、两个外卖平台的收入、再减去什么会员充值数额、蛋糕订单收入、企业订单……
      因为蛋糕不是他们店做的,切件蛋糕可以算入他们店的营业额,但四寸以上的蛋糕的收入不可以。
      企业订单则是老板谈回来的单子,这个要单独算分成。
      乱七八糟的。

      这家面包店内场的全职员工包括店长在内一共也就六个人,还有两个编外兼职,开早和结晚一般都是两个店员值班。
      李舒清第一天在面包店上晚班,店门两把钥匙都被之前值晚班的店员带走、忘了带回来。
      他跟同事一块接连给几个之前上晚班的人打电话,又打电话给面包师傅——他们早上来得比内场店员还早,所以也会拿着店门钥匙。

      [“你先回去吧,我等面包师傅送钥匙过来就行。”]这是当时和李舒清一起值晚班的那个同事姐姐对李舒清说的。
      在此之前,李舒清还觉得她话特别少,人看起来有些精明、不好相处。
      那天晚上那个时间,周围的两排商铺都结束营业了,熄了灯,白天摆满地摊的街道那时也空空荡荡。
      [“没事,我跟你一块等吧。”]李舒清说了那句话之后,跟她一块等到了最后住在附近的面包师傅送钥匙过来。

      那天,本来应该十点收工,愣是弄到了十一点才回家。
      后来第二天上晚班,跟李舒清同值的那个店员很谨慎小心负责,然而对店里晚班事务不够熟悉,那晚,他们也折腾到了快十一点才走。
      这算加班吗?
      李舒清没想过还会因为这些事情拖延下班时间。
      就幸好他离家里比较近,只是村里人夜晚出门少,夜路走起来静悄悄的。

      晚班,晚班不好。
      早班,早班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面包店,值班时间有7:00-10:30和15:00-20:30、7:00-12:00和15:30-19:30、7:00-13:00和15:30-18:30、10:30-13:00和15:30-22:00、12:00-21:00、13:00-22:00,还有一个专属于住家距离远到需要搭地铁的店长专属班次9:30-18:30。
      店长和店员都一样是月休四天,店长不上班的时候,也就需要其他人员上店长这个班次。
      李舒清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混乱的排班,而且这排班还不太固定,最多也就两天连续上同一样的班次,然后,大多数时间都是每天上班时间都不一样。
      李舒清每天都得看十次排班表来确定自己第二天上班时间。

      这面包店有够古早也有够让李舒清惊讶的一点是:排班表还是店长手搓的。
      差不多到月底了,店长就拿着铅笔和纸到角落边的座椅上动工。
      排班表不会一次就更新完一个月的,大概是一周一周那样地填空,有确定想在哪天休息的,就自己在上面填个“休”字。
      店里人流量有早高峰、晚高峰,周末因为这附近有个教辅机构,周六那天一天几乎全天都是高峰期。
      店不大,老板野心不小,一直在搞什么创新和紧跟节日氛围,时不时还搞点面包上新、推新活动。
      店里几乎没什么闲下来的时候,连叠蛋糕盒子和面包盒子都算是休息时间了——就算一直干着活,也会有人质疑你不分轻重,干的不是最重要的活。
      李舒清怀疑是这家店忙碌时刻太多,以至于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对彼此和客人都态度冷淡,然而,发生在店员之间时而有的温情,又没落在李舒清身上。
      有时,李舒清看着别的店员之间相谈甚欢,他也很想知道,人是怎么融入人群。

      幸好覃照不用经历这些。
      李舒清烦得有时候真想辞职,但是每天告诉自己,再忍一天。

      蔡月禾装在李舒清饭盒里的菜还挺少重复:冬菇焖鸡、萝卜干蒸蛋、土豆焖鸡、豆角炒蛋、番鸭焖萝卜、鸭焖薯、腊肉炒芥兰、豆豉排骨、葱花蛋炒饭、萝卜干水、瘦肉水、祛湿汤、玉米汤……
      蔡月禾也还在做萝卜糕和芋头糕,不过这一般是被他们拿来当早餐。
      刚蒸好的时候像云一样的萝卜糕,煎过之后像霞一样的萝卜糕,小火慢煎之上铁锅里薄油滋啦滋啦冒泡的萝卜糕。
      好漂亮,李舒清煎的时候就突然觉得这萝卜糕好像他平时看到的天空,平常的天空和染满霞色的天空。
      李舒清和覃照都很喜欢蔡月禾做的各种糕点。

      蔡月禾总觉得李舒清上班很累,要吃点米饭才能补充力量。
      她给他准备的菜总是很好下饭,覃照给他装的饭的份量也总是刚刚好。
      有时是蔡月禾,有时是覃照,他们给他准备好的水果——需要削皮的总是削好了皮,需要洗干净的总是已经洗干净。
      橙子、柿子、橘子、苹果、火龙果、哈密瓜、西瓜……都好好吃,李舒清思疑是不是本地农家种出来的水果和青菜都格外美味。
      是不是足够新鲜,美味程度也会大幅增加?
      是不是,只有美味的蔬菜和水果才经过了人们的考验,得以被人们一年又一年的复种?

      有饭有汤有水果,李舒清的晚班在同一张餐桌、不同的夜晚一天一天过去。

      至于蔡月禾和覃照……
      他俩最近也格外忙碌。

      李舒清不在家的日子,覃照就跟着蔡月禾去耕田和卖菜。
      后来,覃照陪着蔡月禾卖菜时,还卖起他做得过多放在家里的蚊香和香皂。

      “你这算不算三无产品?”李舒清有点愣。
      覃照没出声。
      李舒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算啊,这当然算啊,这都不算,什么才算!
      可是,李舒清又想了想——这村子里的农户自己摆出来的肉菜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加工农产品,哪个是经过了检验的……
      覃照做的东西反而是他们自己都先用过几个月了,李舒清用那么多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
      应该,应该,没有问题吧。

      覃照又给李舒清看手机里的收支明细。
      李舒清:“你都会弄收款码了?”
      覃照静静地看着李舒清,沉静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茫然,似乎在疑惑李舒清的关注点为什么是这个。
      他也不是什么很笨的东西吧?
      李舒清又仔细看了看覃照手机屏幕。
      覃照赚得不多,但每天都有进账,最近这两天生意还挺好,都快上百了。

      “你这赚得都快比我上班多了。”李舒清这工作底薪就三千,每个月全勤能加一百块奖金,提成要他干满一个月之后才能开始算。
      蔡月禾一般就早上去卖两三个小时菜,有时候菜地收成比较好,或者李舒清要上晚班的时候,她才会在下午也出摊,陪覃照走一段。
      覃照也是跟着蔡月禾在这两个时间段去卖卖他的小产品。
      卖出去一些,回到家,又做一些。
      因为他一直都在鼓捣什么香啊、肥皂啊,李舒清都没想过他在外面做起生意来了。
      出门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的,很累吧?

      “那样你就不用上班了。”覃照低声说。
      李舒清愣了一下。
      覃照拉起李舒清的手,指腹划过李舒清手指。
      李舒清在面包店里工作,日常擦几百个盘子、擦桌子、擦柜子、擦箱子,手上不停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手指开始脱皮。
      先是拇指,接着是食指和中指指尖和指侧的部分,都干得有些脱皮。
      这也才干了半个月,李舒清的手这样了,店长说她去年冬天干得整个手掌都掉皮,李舒清感觉自己再干久一点,估计手上的情况也差不多。
      李舒清回来就擦护手霜,睡前也擦,也没多少好转。
      覃照垂眼盯着李舒清的手,视线在他脱皮的地方逡巡,语气眼神动作里止不住地心疼。

      钱要怎么样才能来到我怀里?
      为什么工作那么辛苦——李舒清换过不同的工作最后都是得到一样的疑惑:为什么人要那么辛苦,透支生命、生活才能换来钱?
      为什么每个人都过得那么苦?
      李舒清久违地又有了这个念头,可是这一次,他没有陷入痛苦。
      因为覃照对他的怜惜那么显而易见,覃照的关心、覃照的爱像治愈痛苦的良药。
      李舒清的心发酸,发软,像他爱喝的两颗柠檬榨汁再加可乐泡出来的柠檬茶一样,太酸、太苦,李舒清也受不了,但只要有那一点甜,他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李舒清继续上班,覃照在家里跟蔡月禾做起了葛粉。
      粉葛是蔡月禾自己种的,李舒清喝上了鲮鱼粉葛汤、猪骨粉葛汤。
      李舒清先前挺烦喝葛汤,因为粉葛削皮就很难,它硬邦邦的,还长得不规整,李舒清整一次都觉得费劲。
      可蔡月禾和覃照干着比这还要费劲上百倍的事。

      李舒清午觉睡醒去上班的时候,蔡月禾和覃照两个人就坐在天井里,一人一张小凳子,一人一把削皮刀。
      粉葛湿了之后拿着更滑,蔡月禾这次就没有先把粉葛洗了,和覃照两个人直接开削。
      一地的粉葛,李舒清急着上班打卡,匆匆看了一眼,回到店里才来得及细想:这玩意也太难弄了,他们一下午削得完吗,没戴手套会不会容易割伤手,家里有没有手套啊?

      李舒清傍晚回到家里的时候,粉葛已经全部被削好皮了,连磨碎阶段都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蔡月禾从仓库那边拖出来一盏连着长长电线的大灯。
      覃照担着梯子把灯挂到天井墙上的一根螺丝钉那。
      仓库里还有这样的东西吗?
      覃照现在干起这些活也那么熟练利索了吗?

      “我也来帮忙吧。”李舒清今晚晚饭又是吃的蔡月禾做的,吃完饭时间还很早。
      “不用,”蔡月禾手上动作不停,“我们快结束了。”
      李舒清也累得有点干不动了,他搬了把小椅子在旁边看他们做。
      墙角点着覃照做的蚊香,哎,覃照还说前些日子天气冷了没蚊子了,大家不太愿意买蚊香,结果这两天升温了,蚊子又出来了,他的蚊香今天刚带出去很快就卖完了。

      洗干净的粉葛放在一个大盆里用水泡着。
      李舒清甚至觉得这种盆在他小时候洗澡的时候用过。
      蔡月禾和覃照也戴上了棉布手套,把粉葛放在磨板上磨碎。
      那个磨板看起来跟平时用的那种刨丝工具有点像,不过刨丝的是平着的板面和斜着的孔,蔡月禾和覃照手里的是一个个突起来的带刺似的孔和曲面板。

      “这是美筝爸爸年轻的时候用锤子和锥子一个个凿出来的。”蔡月禾解释说。
      蔡月禾和丈夫关系并不和睦,婚姻关系虽然犹在,实际上早就分开生活,分家后,李舒清外公跟小女儿住,蔡月禾和薛美筝住。
      可总有些东西,比如蔡月禾房间里的镂空木架床和雕花衣柜,还有如今蔡月禾手中的那个磨葛的工具,还彰显着他们曾经的美好。
      磨葛的工具,几十年了,还是很好用,岁月磨损后,颜色隐约像银。
      至于覃照手上那个,是蔡月禾后来在集市上买的,还挺新的。

      粉葛还很多渣。
      李舒清不爱吃粉葛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这个,不乐意的时候,嚼一嚼,还得把渣吐出来。
      蔡月禾和覃照拿着粉葛磨一阵,就要把磨板翻过来,把卡在磨孔后面的葛渣给抠下来。

      李舒清以前拿榨汁机榨过姜汁,汁肉分离的那种榨汁机。
      姜的丝络也很多,李舒清才用了一会,姜丝就把出渣口堵住了,把机器都卡得有点错位。
      李舒清本来想省点力气,后来却花了更大的力气清理桌面和修理机器。
      好吧,往事不必再提。
      不过李舒清现在想起来,感觉粉葛放进去也是会卡机器的那种东西。

      粉葛放在盆里,磨出来的葛渣把水染成一种很浅很淡的粉红色。
      蔡月禾和覃照说快结束了,结果也弄了很久。
      他们一直把长条的葛默默磨到底,蔡月禾累得一直换手,李舒清也跟他们替换着来做。
      挺累的。
      而且李舒清总觉得这玩意挺危险,抓着葛磨到尾部的时候,粉葛更硬,不用力又磨不动,太用力,一不小心就会把皮肉也磨到里面。
      蔡月禾最后把锤子和砧板都拿出来了,磨到最后就砸,砸得粉葛粉碎又丢到水里。

      磨完了,就把磨出渣的粉葛过滤出来。
      蔡月禾拿出另一个准备好的大陶盆,他们把粉浆一碗碗勺出来,用过滤网把葛渣过滤开,把浆水倒进大陶盆里。
      落在滤网上的葛渣也带着水分和淀粉,也揉揉捏捏,把粉浆挤进去。
      那么辛苦才弄出来的东西,蔡月禾一点也没浪费,她把捞出来的葛渣再用水清洗过滤一遍,得到了更多粉浆。
      事实上,他们过滤到最后的时候,葛粉都已经有一点在原先的盆里沉淀了,蔡月禾把它用清水冲了冲,也拿着滤网过滤到陶盆里。

      今晚的磨葛粉工作干完之后,李舒清弯腰太久,站起来都感觉有点腰疼了。
      他晚上躺上床的时候倒床就睡,一晚无梦也没醒过。
      昨晚的粉浆是浑浊的淡粉色,第二天早上,李舒清去上班时,粉浆已经沉淀成两层分明的颜色。
      李舒清下班,后来看到的就是沉淀过后,蔡月禾倒掉了盆里的水,剩下盆底的沉淀,再次加水,并且把里面的粉块弄散,搅匀。
      蔡月禾说:“这样再次沉淀之后,得到的葛粉会更白。一旦天气热了点,冒小气泡了,那就会变酸了。”

      幸好天气一直挺好,北风呼呼地吹。
      蔡月禾换了几天的水,最后一次得出来的分层特别漂亮。
      上层像米水一样清澈,下层能看得到一层米白色的沉淀。
      蔡月禾把淀粉捞出来晒,稍微干透之后碾碎,继续晒几天,他们得到了一大罐纯白色的葛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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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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