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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音姑娘 忍一时越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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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石青色圆领袍很衬沈大郎的肤色,他母亲是个美人,他便也生得秀气,只可惜吊儿郎当惯了,梳洗穿戴得再齐整也总欠一分侯府长子的味道。
楚欢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将胳膊放到榻几上,好能瞧得清楚。
沈大郎照做,明知故问道:“婳音妹妹啊,快看看我这是怎么弄的?”
——不就是你丫没安好心给我掸出来的?狗屁邪门功夫,小小年纪不学好!
楚欢手肘支着榻几,佯作认真地蹙眉观察,玉指在红肿之处上方绕来绕去,欲碰还休。
沈大郎是吃过亏的,生怕“沈婳音”碰疼了自己,吓得好几次差点收回胳膊。
楚欢逗弄够了,才微微一哂:“大郎君,你这样下去不行。”
沈大郎倒要听听“她”能扯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说辞。
楚欢记得,方才沈大郎在前院警告自己时,提及阿音与婳珠幼时的恩怨,不用想都知道定是那婳珠在沈大郎耳边吹了什么风。
楚欢道:“血流心脉,于灵台方寸枢通全身,奈何人心并不生在正中,以致所做所为难免失之偏颇。人非圣贤,无可厚非,然心若生得太偏,则往往血流不畅,不畅则积毒,积毒则成病。”
一句“偏心眼”能解释清的事,楚欢非要煞有介事地长篇大论一番,略一琢磨,不还是骂沈大郎偏心眼吗?
侍立的婢女们听得分明,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大郎知道“沈婳音”不过是装神弄鬼,不料她敢当着下人的面指责自己偏心,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敢问婳音妹妹,究竟积何毒,成何病?”
语气不由自主地带着些质问的意思。
楚欢却懒得再费口舌,“大郎君聪慧,人若只能听到旁人吹到耳边的,而忽视自己亲眼看到的,恐也只是活在梦中而不自知罢了。”
这养女一口一个“妹妹”地自称,沈大郎却半点不觉亲切,只感到愈发气闷,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拂袖而去,牵上宝马出门吃酒去了。
京城里朱栏飞檐,春花摇曳。街边的喧嚣仿佛远去,沈大郎耳边只来来回回响着“沈婳音”的话。
……
心若生得太偏,当心积毒成病……
……
当年,婳珠被从北疆接回京城,府中没有嫡母,老太太又身体不好,就一直养在沈大郎的生母杨姨娘膝下。
早在沈大郎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病得险些夭折的婳珠时,杨姨娘就同他说,婳珠是他的妹妹,没了亲娘,吃过很多苦,做哥哥的要疼婳珠,永远照顾她守护她,不能欺负她,也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从前婳珠由于体弱,不大在外走动,后来大姐姐出阁,沈大郎怕婳珠孤单,总会捎些街上的小玩意儿回来逗她开心,偶尔也带她上街略转一转。
就是从“沈婳音”这个名字确定下来开始,他的婳珠就一整天一整天地闷在房里不爱见人了,对外面的新奇小玩意儿也兴致缺缺。
起初沈大郎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奶姐姐的出现令婳珠想起了幼时的苦日子。
北疆的战乱、亲娘的离散、回京的颠簸……想必在稚嫩的回忆里是不堪回首的。
但他渐渐察觉,婳珠介意的并非幼年的回忆,而是沈婳音这个人。
婳珠不喜欢沈婳音,当然是因为沈婳音不好。在这件事上他唯一能为婳珠做的,就是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他将永远与她站在一起。
偏心怎么了?
他沈敬慈只此一心,不偏向嫡亲的妹妹,难道偏向沈婳音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驾!”沈大郎狠狠一夹马肚,向前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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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婳音终于回到自己身体的时候,日头已偏西了。
好在她没进府时就已听家丁介绍过府中情况,事先心里有数,再与千霜苑的婢女套一套话,便补习了不少信息。
昭王那祖宗果然又惹了事,才头一次见面,居然能把三姑娘一个小女娃直接吓哭,沈婳音不得不发愁接下来要如何找补才好。
翌日一大早,沈婳音本想先去给沈母请安,再立即去三姑娘处道歉,却听说沈母喜静,不必小辈们日日请安,而白夫人此时正在拢翠斋伺候,沈婳音便领着婢女直接去主院找嫡三姑娘婳棠。
听婢女们的意思,三姑娘随了侯爷的性子,是个活泼敞亮的孩子,沈婳音望见她的第一眼,心道果然不假,通身的爽利打扮便与寻常的碧玉闺秀不同。
只是……
婳棠一看到沈婳音,小脸上的明朗登时褪干净了。
“音姐姐来啦。”婳棠很小声地招呼人,蚊子哼哼似的。
婢女青兰引着沈婳音在榻上坐了,让小丫头端上早起新送来的枇杷和新做的桃花酥。
婳棠很拘谨地坐在对面,也不主动说话,只偷眼打量沈婳音。
沈婳音料想,定是小女郎还没有消气,于是叫自己的婢女紫芙赶紧把好东西拿出来,柔声笑道:“三姑娘,这是音姐姐自己调的梅子鸢尾香,想着三姑娘年纪小,适合这样清亮恬淡的味道,三姑娘试试可喜欢?”
紫芙奉上香膏,青兰接了,为小婳棠打开盖子。
馥郁又活泼的香气浅浅地发散出来,婳棠有些惊喜,不禁凑近细闻,又尝出一股清润的甘甜,层次一重一重地叠起来,很不简单。
小女郎的表情果然松快了一些,“好香喔,音姐姐亲自调的?真厉害。”
她把眼神向后一递,叫青兰取来一只极为精致的木盒。
青兰道:“我们姑娘知道音姑娘要进府,正巧上巳时打头面,就多打了一只赤金雕海棠纹臂钏,老郝家的手艺,想着海棠纹应千霜苑的景,送给音姑娘最合适不过。”
青兰一面说着,打开雕琢考究的木盒,从细软锦布里取出臂钏,在沈婳音手臂处打量几眼,用丝帕垫着掰动臂钏的圈围。
臂钏是照着一般女郎的尺寸打的,但各人臂围不同,差上一点就戴着松紧不当。赤金的首饰好就好在质地软,尺寸能调节。不必沈婳音亲自试,青兰已调整妥当,放回盒中交给紫芙收好。
沈婳音猜着这意思大约是不再计较昨日之事,见面礼是贵重了些,但日后再慢慢还礼也就是了,于是眼眸弯起来,没有推拒。
“多谢美意,三姑娘有心啦。”
昨日还一身冰霜不容靠近的仙女姐姐,眼下居然言笑晏晏,待自己如此温柔。
婳棠眉眼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表情变得害羞起来,低垂下眼睛忸怩道:“音姐姐喜欢就好。”
沈婳音纳闷,这小女郎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与婢女们描述的活泼爽朗不大一样呢?
或许聊一聊女郎间的话题更易拉近距离?
于是沈婳音低头把发髻指给婳棠看,“对啦,三姑娘瞧瞧,这是今早音姐姐院里的月麟梳的发髻,好看吗?你说她的手怎么这样巧?”
说着,她又拉起婳珠搁在榻几上的白嫩小手,柔声称赞:“三姑娘的手生得如此细腻,长大也定是个手巧的。”
婳棠被沈婳音握住手,小脸蛋都红了起来。
仙女姐姐的声音好甜美、动作好温柔,再加上昨日人前清冷不染纤尘的反差,婳棠简直着迷死了。
但想到昨日被仙女姐姐推开之事,婳棠料想她不喜欢太主动的孩子,恐露出娇痴的样子会被仙女姐姐嫌弃,便将小脸绷得紧紧的,以示矜持。
等仙女姐姐日后了解了自己,自己再主动邀她一起玩也不迟,眼下最重要的是给仙女姐姐留下好印象!
沈婳音看着婳棠一脸老成的淡定疏离,一脑袋问号——所以,是自己今日的态度还不够温柔吗?
出师不利,沈婳音欲哭无泪。才进府一日,就害人家小女郎平白哭了一场,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从局势来看,听闻当时府上有头脸的主仆全都在场,一齐目睹了楚欢吓哭三姑娘的全过程,这就更糟了……
她与昭王的身份、经历、性格本就大相径庭,就算再怎么谨言慎行,互穿前后也做不到无缝衔接。
沈婳音最气的是,昭王那祖宗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谨言慎行。她都已经派谢鸣来请了,他又何必任性留下来惹事呢?
从一个月前开始莫名互穿算起,这都第几回了?
就说上次,她正在把药材碾小,方便称重煎煮。
祖宗忽然穿过来,还挺勤奋地顺着她的工作往下做,一直把药材碾得稀碎。
沈婳音回去后,稀碎的药末一放进水里,直接和成了糊糊不能用了,枉费她从北疆采摘晾干后千里迢迢带进京来。
还有上上次,她正在给妇人看诊,祖宗半截穿了过来,仗着习武的功底继续切脉,确诊为气血凝滞、经脉不通,叫助手去开几服活血化瘀的成方。
妇人回家后自己犯嘀咕,翌日又来问了一遍。沈婳音再诊,好家伙,人家妇人那是喜脉,差点叫祖宗给断送了一条新生命。
这些事可不是玩的,她完全相信祖宗的好心,可办出的结果却每每令她无语凝噎。
偏偏她与楚欢将各种医学的、玄学的、迷信的法子全都试过了一遍,仍是不能阻止互穿。
甚至,穿越得越来越顺畅丝滑了……
朋友见她心情不好,问她又不肯说,便总是安慰她道:“甭管多大的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啊。”
沈婳音忍了。
忍一时越想越气。
……
镇北侯府的花/径上,沈婳音与紫芙无功而返,幸而一路春风清朗,芍药在路旁成团成簇,布置得既精心又有野趣,让人瞧着心情舒畅。
沈婳音轻轻吸了口气,是荒蛮北疆所没有的香甜。
不知母亲年轻时是否也这般赏过京城的花香。
不管怎么说,她已进了府,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其他的一切,皆可徐缓图之。
迎面远远地现出一对人影。
沈婳音瞧着眼熟,再一看,正是婳珠带婢女往这边走,看方向是往主院去见白夫人的。
婳珠在府里长大,应当清楚这时辰白夫人正在老太太院里,这么早就去主院恭候,不知要说些什么体己话,又或者,是专程在这儿等自己吗?
对面的婳珠也看到了沈婳音,率先笑道:“好巧啊,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