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十九章回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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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的冬天没有雪，是连绵不断的雨跟踩在雨中上学的路。
而冬天走到尽头便是新年，张介行还记得每年的新年，娘亲都会做一大锅的撒子。金灿灿的面团裹着肉下锅油炸，便是童年里难得的美味，除了新年之外便只能在参与村中宴席吃上几口。新年的第一年也有鱼，取意年年有余，也不知娘亲听了谁说吃鱼对眼睛好，每次的鱼都让给了他吃。直到她去世的前一年，书生才反应过来，让自己娘亲尝了他下厨做的每一道菜。
每一口，娘亲都会跟他说：“孩儿做得真好吃，很好吃。”
他吃的时候也觉得很不错，之后再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是少了盐便是少了糖，原来当初要不是娘亲在一旁指导，他能做出几盘便到了极限。
转眼间，新年又到了。
这一次他没在益州，天上也没下雨，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娘亲，书生贴着春联的时候默默想到，孩儿已经找到了能够共度一生的人了。
“师爹，往左边一点。”
“好。”
张介行依言而动。也不知道燠哥跟周钰说什么，最开始是秀才公，后来变成张大哥，现在又变成师爹，活脱脱表演一个年龄大跳跃。想着他便笑出来了声，惹得认真无比的小少爷说师爹好好贴春联。
路过的道士抿了口酒，对上了书生的眼，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一天从国师府回来，道士将师兄放在道观里——路上已经知道无大碍只是被吓晕了过去，然后连夜赶回了院子。
他没进屋补觉，只是坐在院子的水井旁思考蛇君所讲的是什么。
——“你们所想，仅差一步。”
与空竹大师等人碰面之时，他们总共商量出了三件事：一是信有问题，二是鬼市之主跟国师脱不了干系，三是猜测对方行动的时间应该是春闺之时。目前已经证实了前面两点均为真，也就是最后一点留疑。假设蛇君没有欺骗他们，最后一点关于时间应该有所偏差，但大致无误。
现在，应该能放松一番了。
得出结论没多久，杨燠便听到外面的公鸡叫了，响亮的声音仿佛招来了太阳，微弱的光芒自天际而起，想来不多时便要天亮了。
但在黎明之前，黑夜依旧漫长。
新年前一天是除夕，小少爷拉着他俩出门逛了集市，选了灯笼让他们写下自己的心愿，还挑了灯谜让他俩解答，书生回答得快，道士答得慢，中途还喝酒拖延时间；他们两个大人对这样的活动不积极，要不是小少爷牵头，大概得窝在家里懒懒洋洋地烤着火，吃着地瓜果干看着闲书——后来书生又去了几趟书舍，买了几本不正经的。
潘师兄早上来过，放下东西很快就走了，说是道观这几天正有事情要忙，自己一个人是抽空过来的。
夜市的时候，书生也碰到过熟人，李生张老等等，大家都融入了这个热闹的城市了，抛开独自在外的孤单，享受起新年的快乐。
然后夜深了，两大一小踩着雪，提着买的东西回到了院子里。
回来不久，杜兄便带着几位朋友跟小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热酒，问书生要不要一起守岁。但开门的是道士，面带微笑地将醉醺醺的杜兄等人哄回了家，回头看着不太赞同他的书生，突然一下子热情地抱住了对方。
他说道：“亭弟今天想找杜兄他们去喝酒吗？”
突如其来的感情攻势令张介行手足无措，差点说出“对不起”三字，还好他反应了过来，暗中捏了道士腰间的软肉一把。
“燠哥真是狡猾啊，明明小生什么也没说。”
道士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手，直视着书生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劝走杜兄他们，是因为我舍不得亭弟，新年是格外重要的日子，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起度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迎接下一年的第一天。我希望，年年如此，岁岁平安。”
男人坚韧的面孔被门上的灯笼映出一丝微光，他眼中散落着星星般的明亮。他不笑的时候十分帅气可靠，微微笑起来又动人心魄，只是平常老是不正经地开口说话，才令人觉得人不可貌相。
不知看了多久，仿佛能看到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书生偏过头，哼了一声。
其并没那么不开心，也没那么生气，轻轻地，就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内心。
怎若此念长久，恋人同心。
“既然不出去就在院子里好好守岁，小少爷要是一起的话，燠哥你得给他念念书才是。”
道士搞怪地大叫：“难道不该亭弟你念嘛~”
“燠哥好歹进一进师父的职责吧，小生才不多事呢！”
“亭弟~~~”
吵吵闹闹着，小少爷听到两人走了回来。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又被自己师父那拉长的呼唤给吓得瞌睡都没了。
“钰儿~~~为师给你讲故事了~~~”
“不要啊——”
小朋友的悲伤没人明白，幸好道士讲的故事不是什么鬼故事，而是正儿八经的寓言。
甚至还有从异邦传来的比如什么“一百零七页”的奇怪故事。
天上的月亮渐渐升起，繁星点点，正如此时此刻千门万户。
等到了子时，道士便跟书生在院子里点起了纸钱。小少爷还是困着了，被道士带到了床上好好睡觉。他们一个人负责递纸钱进火堆里，一个负责拆开一叠叠的纸钱。两个人分工合作，无比默契，仿佛天生一对。
虽然这上面的一对也挺稀奇的。
默默拆开纸钱的书生忽然想到这是他跟燠哥过的第一个除夕，他似有所感，缓缓地念起了古人的诗句。
除旧岁，夜深送先人，焚焱归来处。
往年已作古，且看今夕日。
渐渐地两人烧完了纸钱，差不多也够了。只是书生蹲着久了，差点站不起来，还好道士及时扶住了对方。
“亭弟，小心。”
“谢了，燠哥。”
燃烧的火星向上飞起，点点暖光落在了那侧脸之上。远处的天空突然升腾起烟花，朵朵盛开，一下子将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书生惊讶道：“燠哥，是烟花！这时候京城会放烟花呀？”
道士回答：“嗯，皇宫那边的。我也只看过一次，后来打听过，每年这时候皇宫都会放烟花。前朝如此，代代如是，亭弟，你觉得呢？”
书生说：“灿若星河，烟花瞬息而逝，却会在看见的人心中绽放一辈子。小生记得，烟花最初是方士偶尔所得，用来爆炸毁灭，可它竟也能用来点缀一方美景。”
“是啊，亭弟。”
正是为此，无数人奔波。拥着书生的道士忽然想到了老道那句话的答案。
或许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新年的第一天，书生早早就起来了。但道士起得比他还早，一大早便在院子里打拳练剑，瞧见他起来了，微微一笑，给他递过来水杯跟皂叶洗漱。
书生吐干净水，瞧着水缸里的自己，便撩起了自己的长发，给自己戴好了发冠，回过头去，瞧着道士那乱糟糟的头发看不顺眼，就将人拉了过来，给他将前面的碎发全部梳到了脑后面去。这样看着，道士显得正经极了，不那么沧桑跟邋遢。
杨燠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恋人，没说什么。
他反倒说：“燠哥，小生不知你每日勤于修道却疏于整洁是为何，但人生在世，一张脸皮也是很需要的。”
相处了这么久，道士也总结出了一些心得，他本想说‘依你而言’，却觉得太敷衍了，便道：“我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但亭弟觉得这样很好，我也会适应的。可我总不会——”
“小生又不是要燠哥你一直这样，要不这件事交给小生吧。我看见了，就要这样。”
如此，两人都满意了。
这时候，小少爷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瞧见头发整洁的师父，还怀疑着揉了揉眼睛，惹得对方大笑。
毕竟身在外地，几人也没办法扫墓，只好在屋子里树了几个祖先的牌坊烧了些纸钱，吃完早上的汤圆便去了道观帮潘师兄处理事情。
道观这时候已经热闹了起来，许多人过来祭拜道家祖先，连带着潘师兄放了大半年的香一下子少了大半，剩下的还有些是潮湿得不能用了。之后，他们在道观吃了十分丰富的一餐，然后收到了师兄/师叔的红包。
小少爷是开了光的玉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他很高兴，甜甜地叫着师叔，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地在一旁摸着看。
道士跟书生是一样的东西，一叠银票，但抽出来一看，两人就抽了抽嘴角，同时叫道。
“师兄/潘师兄，你这一堆最小额度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师弟，介行小哥，谁叫道观难做呢。”
潘师兄说完就闪了，他还要去将仓库的东西搬出来，可想而知，未来几天道观将十分热闹。
这个时候，京城的人们要么走访亲友，要么扫墓祭拜，道观没什么人，三人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时候，杜兄又上门拜访，跟书生说了些话，将礼物留在了屋内，并且约好几天后去春郊。
张介行打开东西一看，是一大卷新的文集，可谓是送到了书生心坎上了。
接着到的居然是黄少爷，他骑马只到了门口，叫亮子把东西给了开门的道士，便骑马又匆匆走了。送的礼物是一盒据说是京城最为昂贵的点心，除此之外还有最好的朱砂和墨砚，另外还有一封信，信里说不必回礼。看来黄少爷是厌倦了那些礼节，直接就给他们表明了。
书生跟道士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
也不知道黄少爷这嚣张脾气什么时候收敛，可偶尔书生也会想，人能一直这样单纯下去未尝不是件好事。
就像他从前那样不谙世事一样，可惜年轮滚滚，岁月如梭。
之后又来了一些人拜访，有书生认识的同乡和友人，也有道士认识的，空竹大师还亲自过来，给他们各自送了一本佛经。对此，道士等人走后直接将东西放在了最高处的柜子里。
“这是在我眼皮底下挖人！”
“杨道长师父。”
“燠哥，不至于不至于。”
书生想，自己也不至于看一本佛经就参悟了的，有些好笑，又忽然觉得燠哥变得可爱了起来。
新年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书生还念念不舍，拿着杜兄新送的书要跟道士一起熬到子时，但被后者一闹，也就疲倦入睡了。
瞧着入睡的书生，杨燠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关上了帘子，向后抱住了自己的亭弟。
得情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良辰美景之时，身处皇宫的黄少爷却跟自己的兄弟们吵了一架。他的爷爷依旧宽慰着原谅了他的大胆，语重心长地警告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们。
深受宠爱的黄少爷又气又高兴，拉着自己爷爷的手臂，跑去御花园看今夜的烟花。
皇宫的烟花要放足足三天，所以今晚也有。
只是在观赏烟花的时候，爷爷却语重心长地问自己宠爱的孙辈。
“玖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想好自己未来的路了吗？”
黄少爷就像个孩子一样拉着自己爷爷撒娇道自己年纪还小，才不想未来的事情。可这一次，他的爷爷却没有笑着摸摸他的头。
“玖儿，爷爷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小小的孩子一瞧见爷爷便破涕为笑，那时候爷爷很开心。你是新国之后皇家降生的第一个孩子，看到你，爷爷就看到了未来的太平盛世。”
“爷爷。”
黄少爷拉着自己爷爷，忽然间发现曾经以为还年轻的爷爷此刻头发已经花白，眼角也多了许多皱纹——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时光已经悄然过去。
他的爷爷老了。
最后，这个全国最为尊贵权势滔天的男人没有对自己宠爱的孙辈多说那些话。
他只是静静陪着黄少爷看天上的烟花。
烟花谢幕的时候，黄少爷听见自己的爷爷突然说。
“玖儿，你不用担心那些事。爷爷还活着，天下仍在爷爷的掌控之中。你所担心的那些，俱不会真正发生。”
说完，他笔直站了起来。
“天色已晚，玖儿早点睡吧。”
固然如此，当黄少爷看到御花园尽头那个等着自己爷爷的美丽身影，他难以入眠。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盛年不重来，旧人难再回。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十九章回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