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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一章回 不舍 ...


  •   苏州,云岩山巅。
      山峰之上,云雾缭绕,山石耸立,青松长存。而今日在此的除了山间精灵,更有一位老者和两个和尚。
      老者拿着拂尘,背对着两和尚,长叹道:“鬼市之事恐怕将会是苍生之祸。可叹这天下安定才不过数十年,却又要经历如此灾祸。”
      壮硕的和尚阿弥佛陀地问道:“龙湖道长何出此言?我等虽已经从那魂魄中得知鬼市之主早早离开了鬼市,却也不能断定它将在人间作乱。道长相信那位蛇妖?”
      廋和尚道:“自空师兄,或许是因为那蛇妖根本不用隐瞒我们。”
      自空道:“师弟,妖言惑众。倘若他是为了天下动荡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师兄……”
      两人说话间,老者已转身,他凝望远方,掐指一算,便是摇了摇头。
      从云岩山可以看到不久前鬼市所在的地方,那里凭空多出来一座坍塌的山峰,依稀可见其中昔日集市的琼楼房屋,如今都随着山峰的倾倒变得破烂不堪。鬼市中的妖鬼如今早已离去,只剩下了无人的荒凉。
      他挥动了拂尘,止住了两人的交谈,说道:“此事可真非假,端端看今后我们能否找到那潜伏在人间的恶鬼。两位大师,寻找其踪迹是一件漫长的事情,澄怀真人已经同意了,道观将倾尽一切去找寻那恶鬼的踪迹。你们呢?”
      两人异口同声道:“自然也是!”
      老道宽慰一笑,只是忽然想到了自己那徒儿,不免脸上一僵。
      在天下与私情之间,又当如何?
      他不由得悠悠叹息心念道:燠儿啊,你也该做出选择了。

      此时此刻,姑苏城内的客栈的客房内,杨燠正在替着昏迷的书生擦脸。
      现在已经是鬼市后的第二天了。那天,张介行被道士带出了鬼市,力竭昏迷。杨燠本以为他很快就会醒来,但却没想到书生不但耗尽了体力受到了惊吓同时也耗尽了精气。老道说是因为他并非道门中人,在山巅使用了太多的符咒导致的。
      “徒儿,你有想过秀才作为一个普通人,真的适合接触这些吗?你要好好想想,为师等你的回答。”
      不久前,老道士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这番话,然后离开了。
      看着昏迷不醒的书生,杨燠擦完脸后,慢慢地用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心中有些难过。
      其实他该想到的,但在春波山那里,他又太开心了。
      ——能和介行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其实跟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来不幸。
      他曾经因为无力帮助亭弟的母亲而离开,纵使不止于此,但当初又何尝没有这样矛盾的想法。此番鬼市一行,倘若亭弟没有跟在他身后,也不至于最后昏迷,还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朋友死在了那里。
      杨燠太知道了,张介行是何等至情至性之人——他会因为老师的恩情而下地府大胆在判官面前为他辩护,会为了朋友不远千里跋涉,而他也看得出来,纵使笔老只与他们相处不过短短一天,书生已经将他认作了好友。
      可是他一直让书生不停地面对分别。
      或许当初,他不应该跟随书生前往安村,应该悄悄跟过来,这样书生也不至于牵连到这些事情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书生在不知不觉之间学会了喝酒。
      也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将他当成了最重要的人。
      可是……“亭弟,你不该如此”,杨燠轻吻着书生的手背,无比难过地看着他,“我,我希望你的人生是青云之路,在仕途之上平稳向上,呵呵……”
      这便是他一直纠结的内心。
      情之所钟,避不可及。心之所系,盼君珍重。
      暮暮年华,不曾悔之。世事变迁,因爱改之。

      “亭弟……”

      “亭弟。”
      昏迷中的张介行仿佛听到了道士的声音。他自飘渺的山巅回过头,却只看到了洁白的云彩。
      与他对话的笔老疑惑地问道:“小友可是在找谁?”
      张介行困惑着回身,摇了摇头,说:“似乎是有人在呼唤我。”
      笔老一笑,摸着胡子,慢慢散步于着山巅之上。
      他鹤发童颜,仿佛天上仙,却在那双眼之间看见了尘世,于是天上遥不可及,人间脚下便行。
      笔老说道:“小友,你可知这是我们对话的第几日了?”
      张介行想了一下,回答:“第七日。”
      “是啊,第七日。”
      笔老长叹道。他忽然伸出手来,仿佛触手可及云雾,却又在下一秒他收回手转身,然后坐在了山巅之上的那石桌旁。
      他微笑着拍了拍桌子,示意书生坐下。书生依言行事。
      没多久,笔老便说道:“小友可知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谈了些什么吗?”
      “……”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书生沉默不答,老者却替他说了。
      天边的太阳好似从未落下,高悬其上,当真过了许久吗?
      “第一日,老朽问你,是否懂得了人事。”
      张介行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回答,仿佛笔老的话是某种谬论。事实上,他的确懂得了人事,那时候大概是他十四还是十五,做了一个旋转版奇妙的梦境,然后醒来撞见了尴尬的事情。不过也是尴尬了那么一次。
      笔老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洞穿了书生的想法,却不问不答,只是继续说下去。
      “第二日,老朽问你,是否有喜欢的人。”
      张介行的脑海之中闪过了某人的面孔。那是一张十分俊秀的脸庞,看起来正经的却始终在嘴角挂着几分笑意,似笑非笑,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握其中,却又不讲人话,与妖鬼战斗的时候又格外正儿八经,十分可靠。
      那个人就是杨燠。
      想到这里,书生觉得自己心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喜悦,因为喜欢的人同样也跟他在一起。
      相爱之人在一起,这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不过,笔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第三日,老朽问你,倘若你们其中一个人是女子,你们也会在一起吗?”
      这话,倒是让张介行想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燠哥变成了一个女人吗?那他前面是不是很大?到时候还是比他高吗?他是不是能俯视燠哥,然后捏着他的脸,叫他不要老是那么笑啊笑的,是不是老是在内心嘲笑他呢?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燠哥如果是一个女子,他还能不能跟他在一起。
      但只要相遇了,总会有办法。
      看着脸上忽然甜蜜笑着的书生,笔老又说道:“第四日,老朽问你,今生再无后代,你甘心吗?”
      后代吗?这个问题,笔老似乎之前也说过。不止是笔老,还有——娘亲。张介行想起了他的母亲,想起了那个坚持一个人抚养他长大的可敬的娘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书上的话就这么闯进了他的脑海之中,令他一僵。他是再孝顺的孩子不过了,若非如此,他的娘亲怎么在临走前还在为他担忧?这句话在这个世界是再重大的责任不过了。作为一个男人,生长在世上来,他理应要有自己的后代。
      但真的有必要吗?后代就这么重要吗?张介行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从书中看到了礼义廉耻,也看到了千奇八怪的幻想,女儿国,长生不老的妖怪,天上的仙人,地下的异人。故事之中的圣僧将自己一生投入了理想之中,不近女色不沾红尘。如此说来,道士不也应该如此吗?
      张介行忽然意识到,笔老这句话不是再问他后代如何,而是世俗的眼光——他能承受吗?
      书生脸上的笑意飞走了,但笔老还是继续说着:“第五日,老朽问你,甘愿一辈子不入仕途吗?”
      张介行摇了摇头,他只会读书,所以他在读书这一条路上从未放弃。即使在跟道士见识了那么多事情后,即使他被友人被父亲所赠予的财富足够他舒服地渡过这一生,他仍然不愿放弃科举。
      理想是石,点燃星星之火。
      理想是火,照亮前行的路。
      他的理想便是考上科举,当官替百姓替朝廷做事。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梦想了。他一直都有在好好追求着。
      理想的火焰点亮了书生的眼睛,也令笔老一笑。
      “第六日,老朽问你,你相信你所爱之人吗?纵使分离,也有一日再相见。”
      张介行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却听见笔老潇洒的笑声与最后的问题。
      “这第七日,老朽现在问你,他在呼唤你,你还不醒来吗?”
      “亭弟……”
      “醒来——”
      呼唤的那一瞬,面前笔老的面孔化作虚无。也是这一瞬,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床顶的天花板,看见了帘子上挂着的客栈的风铃,也偏过头看见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
      他醒了,却没能见到他想见的人。

      空荡荡的屋子。
      至少这一刻对书生来说,这间屋子除了他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嘴巴干燥,四肢无力,好像随时都要跌落回被窝的怀抱,陷入噩梦之中。
      但他摇了摇头,缓缓起身,穿上了床边放着的外衣。
      衣服很干净,似乎是才放在这里不久的,所以道士并没有离开。
      他去了哪里?
      在缓慢穿着外衣的时候,书生恢复了对四肢的行动力。他的身体有力,但精神依然很糟糕,仿佛自己的灵魂还落在了那山峰坍塌的鬼市之中。
      是了,鬼市塌陷,笔老苦苦支持者让他们先走,所以笔老——已经不在了。
      仿佛也是这个名字,让张介行想到了笔老那一番肺腑之言和这个离奇的梦境。
      也是在这时候,房门忽然开了。
      “亭弟,你,你醒了——”
      杨燠从门外走来。
      好像他们前一秒才在鬼市山巅与附身“笔老”的邪魔作战,下一秒他们便回到了客栈。道士的衣服已经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但他眼皮深陷,胡子也长了一茬,头发似乎也是将就着梳理,比在鬼市大战之后还要狼狈。
      而令道士如此狼狈的,却是他。
      书生怔怔地看着杨燠,他说完便立刻冲了过来,拉着书生的手寒暄问暖,要他再好好休息。
      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直到道士将他扶着坐在了床边,忽然就问了他一句。
      “亭弟,你相信我吗?”
      ——“老朽问你,你相信你所爱之人吗?”
      那时,张介行在梦中没有机会回答笔老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他却对道士点头,十分认真地回答了他。
      “嗯,燠哥,小生信你。”
      纵使下一句是要分开,又有何不可?

      几天后,书生一个人坐在了回村的船上。
      他还能想起道士临走前对他说的话。老道士说他们从幽魂手中得知鬼市之主已经来到了人间,将要在人间掀开一场动荡王朝的灾难。这一次,道士不愿牵连他,让他回村好好复习下一次乡试,还说送他,书生拒绝了。
      他是一个男人,能决定自己的未来,闯荡自己的理想。
      差点也忘了,杨燠也是一个男人。
      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所以他们有各自的路要走。
      此刻的分开,是为了明日更好的重逢。
      所以,即使他不愿跟道士分开,却也愿意暂时忍受这样的寂寞。

      望着一路奔流到海的江河,张介行喃喃自语。
      “燠哥,今朝一别不知何日再会,小生只望你保重自己。呵呵,若是你负了小生,小生定要去龙虎山找你才是!只是……”
      何日再见呢?
      他回过身来,正好看见一只飞鸟从天边滑过,去往遥远之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一章回 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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