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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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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郭靖循声瞧去,只见山下东南西北四方,王罕部下一队队骑兵如乌云般涌来,黄旗下一人乘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是王罕的儿子桑昆。铁木真矗立山头,面无表情,望着桑昆在亲兵拥卫下驰近土山,数十名军士挺着铁盾,前后护住,以防山上冷箭。
桑昆意气昂扬,大声叫道:“铁木真,快投降罢。”
铁木真道:“我甚么地方得罪了王罕义父,你们发兵攻我?”
二人交涉一番,说来说去,鸡同鸭讲,无非一个劝另一个立即投降,一个执意不肯;一个说你为甚么违背祖宗遗法,想要蒙古各族混在一起?另一个说我和义父王罕素来和好,咱们两家并无仇怨,全是大金国从中挑拨。
争执半日,桑昆见非但说不动铁木真,反倒让他说得自己部下人人动心,无端端给他煽动了大半军心去,怒上心头,喝道:“你立刻抛下弓箭刀枪投降!否则我马鞭一指,万弩齐发,你休想活命!”
郭靖见情势紧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山下一个少年将军,铁甲外披着银灰貂裘,手提大刀,骑着骏马来往驰骋,耀武扬威。定睛看时,认得是桑昆的儿子都史。
萧峰循着他目光瞧去,以汉语问:“这人是谁?”
郭靖道:“这人是桑昆的儿子。他可坏啦,当年放豹子要吃了我义兄拖雷,是个大大的坏小子。王罕同大汗平日情同父子,如何会要害他?想来都是都史听信了金国六太子的话,从中作梗,谎话连篇,害得大汗同他义父翻了脸。倘若能将这小子捉来,逼得他承认说谎,那么王罕、桑昆他们就可明白真相,同大汗言归于好了。”
萧峰皱眉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郭靖奇道:“难道不是这样?”
萧峰不答,眺望片刻四面云集的兵马,又凝目瞧了那少年一会儿,沉吟道:“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郭靖大喜,道:“我这就去!”
萧峰道:“万事小心。你的坐骑甚快,你只管快去快回,我在后面替你掩护。除了自己安危,不要顾别的。剩下的事情有我。”
郭靖点头,双腿一夹,小红马疾冲下山,萧峰纵马紧紧跟上。
众兵将一怔之间,那红马来得好快,已从人丛中直冲到都史身边。
都史挥刀急砍,郭靖矮身伏鞍,大刀从头顶掠过,右手伸出,已扣住都史左腕脉门,这一扣是朱聪所传的分筋错骨手,都史哪里还能动弹?被他顺手一扯,提过马来。
就在此时,郭靖只觉背后风声响动。不及回头,忽闻一声虎啸,连同劲风破空之声,萧峰手中长刀直直掷出,只闻“喀”的一声,刺向郭靖背后的两支长矛双双飞上半空。
郭靖喝道:“多谢!”右膝头在红马颈上轻轻一碰,小红马已知主人之意,回头奔上土山,上山之快,竟不逊于下山时的急驰如飞。
山下众军官齐叫:“放箭!”纷纷扯动弓弦。箭矢流星赶月般往山上射去。
说时迟那时快,萧峰纵马赶到,往郭靖身后一拦,沉喝一声,于马背上双掌齐齐推出。掌风到处,箭矢摧折,如同暴雨中的飞蝗一般,纷纷坠下地来,更无一支能挨进他身前一丈之内。山下的官兵见了,莫不胆战心惊,哪个还敢再举弓放箭?
这么缓得一缓,郭靖直驰上山,把都史往地下一掷,叫道:“大汗,定是这坏小子从中捣鬼,你叫他说出来。”铁木真大喜,铁枪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叫你部下退开一百丈。”
桑昆见爱子被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从众军之中擒去,又气又急,只得依言撤下军马,命部下用大车结成圆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层层的圈了七八重,这样一来,铁木真坐骑再快,也必无法冲出。
铁木真连声夸奖郭靖,命他用腰带将都史反背缚起,其时萧峰亦撤回山头,翻身下马。
铁木真走到他身边,肃容道:“好汉子,你救了我勇士性命,现下又替我捉来了桑昆的儿子。你要什么?凡是我铁木真能办到的,只要你有求,无所不应。”
萧峰弯着腰解开马肚带,头也不抬地道:“大汗言重了,我是为了郭靖。”
铁木真哈哈一笑,丝毫不以为忤,欣然道:“郭靖这孩子,也如同我自己的孩子一般,你能这么想很好。你既是契丹人,同大金国也有亡国之仇。待你我脱困,你便来我的麾下,我给你配备最好的战马,最勇敢的武士,让你同我一道南征北战去。总有一天,我要令你亲手灭了金国,替你报这亡国的仇恨。”
萧峰微微一震,直起腰来,瞧了他一会儿,忽问:“大汗可听说过黑契丹国?”
铁木真呆了一呆,道:“你是说喀喇契丹么?他们不是……”
一句话未说完,忽闻有人鼓噪起来:“大汗!大汗!桑昆派使者来了!”
桑昆接连派了三名使者上山谈判,命铁木真放出都史,然后投降,就可饶他性命。铁木真下令将使者割了双耳,统统逐下山去。
僵持多时,太阳在草原尽头隐没。铁木真怕桑昆乘黑冲锋,命各人不可丝毫怠忽。守到半夜,忽见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脚边,叫道:“我是札木合,要见铁木真义兄说话。”
铁木真道:“你上来吧。”
札木合缓步上山,见铁木真凛然站在山口,当即抢步上前,想要拥抱。铁木真擦的一声拔出佩刀,厉声道:“你还当我是义兄吗?”
札木合叹了一口气,盘膝坐下,说道:“义兄,你已是一部之主,何必更要雄心勃勃,想要把所有的蒙古人联在一起?”
铁木真道:“你待怎样?”
札木合道:“各部各族的族长们都说,咱们祖宗已这样过了几百年,铁木真汗为甚么要改变旧法?上天也不容许。”
接下来说话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二人旁若无人,面对面盘膝而坐,时而语声渐说渐高,似激烈争执起来,时而面露微笑,状甚伤感,似追忆往昔交游旧事。
说得好半天,眼见东方渐渐发白,铁木真忽而站起身来,从怀内摸出一个小包,望札木合身前一掷,说了句什么,伸手往自己脖子里作势一砍。
札木合发了一会愣,俯身慢慢拾起小包,也从怀里掏出一个革制小囊,默默无言的放在铁木真脚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山去,火把的光芒映着他一身白衣,至为落寞。
铁木真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不语,慢慢打开皮囊,倒出了幼时所玩的箭头髀石,从前两个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头涌现。他叹了一口气,用佩刀在地下挖了一个坑,把结义的几件礼物埋在坑里。
郭靖心中不忍,朝铁木真走近几步,在一旁瞧着,心头沉重,明白这位大汗所埋葬的实是一份心中最宝贵的友情。
铁木真站起身来,出了一会神,回过头来,见郭靖站在身边,问道:“你怕么?”
郭靖道:“我在想我妈。”
铁木真道:“嗯,你是勇士,是极好的勇士。”又转身指着萧峰道:“你也是勇士,契丹族的勇士。”扬手指着远处点点火光,说道:“他们也都是勇士。咱们蒙古人有这么多好汉,但大家总是不断的互相残杀。只要大家联在一起,”眼睛望着远处的天边,昂然道:“咱们能把青天所有覆盖的地方……都做蒙古人的牧场!”
郭靖听着这番抱负远大、胸怀广阔的说话,对铁木真更是五体投地的崇敬,挺胸说道:“大汗,咱们能战胜,决不会给胆小卑鄙的桑昆打败。”
铁木真也是神采飞扬,说道:“对,咱们记着今儿晚上的话,只要咱们这次不死,我以后把你当亲儿子一般看待。”说着将郭靖抱了一抱。
郭靖只觉又是感动,又是振奋,转头一瞧萧峰,却见他脸色甚为凝重阴郁。愣了一愣,心想:“大汗适才夸他是勇士,萧叔叔怎么反倒不高兴?”
萧峰道:“大汗,我同你说个故事罢。”
铁木真喜道:“好。你有什么好故事要同我分享?”
萧峰道:“我有过一位皇帝哥哥,他是我义兄。”
铁木真郭靖皆吃了一惊,肃然起敬。铁木真赞道:“你是大英雄,了不起的勇士。我若是这名皇帝,也愿意同你结拜。”
萧峰看了他一眼,续下去道:“他同我义结金兰,是因为我救过他一命。那时候,他的国家里有一位皇太叔叛乱起来,趁皇帝离了都城,去狩猎的当儿,带人把他围在草原上。当时,我同他一起被困在山上,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没带多少人马,敌人也在周围生起了许多火堆来,星星点点,一直连到天边上……”说着伸手望天际一划。
铁木真同郭靖一道顺着他手势所指方向望去,但见桑昆和札木合部下所燃点的火堆,犹如天上繁星般照亮了整个草原,声势甚是浩大。
“我擒了作乱的皇太叔,助他平息了叛乱,他便同我结拜为兄弟。”萧峰道。
“他夸我是契丹人极好的勇士,封我作了极高的官,又命我率兵南征。我不愿意,他便设计给我下毒,废了我一身武功,将我关了起来,要逼我答应。”
铁木真听到这里,脸露怒容,提刀往地下重重一斫,大声道:“这人真算不得甚么好汉,你救了他的性命,又助他平叛,他竟然这样对你,恩将仇报,实在卑鄙至极!”
萧峰平静地道:“他是我的义兄,却也是皇帝。做了皇帝,就做不得好汉,也做不得我的义兄了。皇帝有皇帝的苦衷,要顾及大多数人的恩情,就顾不得个别人的恩情。是以我并不怪他。”
铁木真呆了一呆。
只听萧峰说下去道:“大汗做了大汗,就要同从前的兄弟决裂。我刚刚瞧着你们二人,心中实在觉得非常难过。我听大汗说了,要将蒙古各部团结起来,让大家忘记各自的纷争利益,团结到一处,这是英雄才能成就的大事。要做这样的英雄,就不配同常人一样,享有常人的喜怒哀乐。萧峰做不了这样的英雄,靖儿也做不了这样的英雄。请大汗恕我无能为力的罪过罢。”
铁木真呆了半晌,脸色阴晴不定,忽而“哈哈”仰天长笑,笑完慨然道:“你这位皇帝哥哥负了你,故而你这样以为,我铁木真却不是那样的人。这一次若能活着出去,今后无论境况如何,我铁木真定不辜负你二人。若违此誓,当如此箭。”
说着从随身的箭橐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来,双手一拗,“啪”的一声,将箭折断。
萧峰神色凝重,盯着断箭瞧了片刻,振作精神笑道:“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了,咱们先设法令弟兄们顺利脱困罢。有没有酒?”
铁木真忙道:“有,有。”令把随行带给王罕作礼物的美酒拿上来,犒赏诸位蒙古武士。萧峰更不推辞,接过一袋,一气饮了大半,举起问郭靖道:“你要不要?”
郭靖点了点头,接住掷来的酒囊,照着萧峰模样,仰头饮了一大口。他极为钦羡萧峰说话做事,豪迈气派,也想模仿他喝酒模样,不想入口火辣,当场呛咳起来,引得蒙古武士们一阵大笑。
萧峰哈哈大笑,顺手拍抚他背脊,待郭靖顺过气来,伸手将酒囊轻轻取过,道:“别告诉你师父。否则回头他该怪责我了。”
铁木真看他酒量过人,更加喜欢,问道:“你说的靖儿师父,是他们六人当中的哪一位?我都见过的。”
萧峰微笑道:“不是,这一位你不曾见过。他是鲜卑人,是我的挚友,本事同我不相上下。”
铁木真喜道:“好!回头我定要会一会他。”
说话之间,天色渐明,桑昆和札木合队伍中号角呜呜呜吹动。
铁木真道:“救兵不来啦,咱们今日就战死在这土山之上。”只听得敌车中兵戈铿锵,马鸣萧萧,眼见就要发动拂晓攻击。
郭靖抢上一步,道:“大汗,我这匹红马脚力快极,你骑了回去,领兵来打,我们在这里挡住敌兵。”
铁木真不禁微笑,伸手抚了抚他头,说道:“铁木真要是肯抛下朋友部将,一人怕死逃走,那便不是你们的大汗了。”
郭靖道:“是,大汗,我说错了。”
铁木真与三子、诸将及亲兵伏在土堆之后,箭头瞄准了每一条上山的路径。只见一面黄旗从桑昆队伍中越众而出,旗下三人连辔走到山边,左是桑昆,右是札木合,中间一人赫然是大金国的六王子赵王完颜洪烈。他金盔金甲,左手执着挡箭的金盾,叫道:“铁木真,你胆敢背叛大金吗?”
铁木真的长子术赤对准了他嗖的一箭,完颜洪烈身旁纵出一人,一伸手把箭绰在手中,身手矫捷之极。完颜洪烈喝道:“去将铁木真擒来。”四人应声扑上山来。
郭靖不觉一惊,见这四人使的都是轻身功夫,竟是武术好手,并非寻常战士。四人奔到半山,哲别与博尔术等连珠箭如雨射下,都被他们用软盾挡开。郭靖同萧峰对视一眼,萧峰压低声音道:“大汗,你手下都是大将勇士,但决不能与武林的好手匹敌。你且叫弟兄们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同郭靖应付他们。”
铁木真一愣,不及答应,萧峰已然纵身跃出,提高声音叫道:“弟兄们,好好护住了铁木真!”蒙古铁木真部众此时敬他如天神一般,轰然答复,声如雷动。
萧峰叫道:“靖儿,随我来!”抽刀在手。
只见一个黑衣中年男子纵跃上山,窝阔台挺刀拦住。那男子手一扬,一支袖箭打在他项颈之上,随即举起单刀砍下,忽觉白刃闪动,斜刺里一剑刺来,直取他的手腕,竟是又狠又准。那人吃了一惊,手腕急翻,退开三步,瞧见一个粗眉大眼的少年仗剑挡在窝阔台的身前。他料不到铁木真部属中竟也有精通剑术之人,喝道:“你是谁?留下姓名。”说的却是汉语。
郭靖道:“我叫郭靖。”那人道:“没听见过!快投降吧。”郭靖游目四顾,见其余三人也已上山,正与赤老温、博尔忽短兵相接,白刃肉搏,当即挺剑向那使单刀的刺去。那人横刀挡开,刀厚力沉,与郭靖斗在一起。
木华黎把刀架在都史颈里,高声大叫:“谁敢上来,这就是一刀!”
桑昆很是焦急,对完颜洪烈道:“六王爷,叫他们下来吧,咱们再想别法!别伤了我孩儿。”
完颜洪烈微笑道:“放心,伤不了。”
他有心要令铁木真杀了都史,让这两部蒙古人从此结成死仇。提高声音喝道:“第一个上山者,赏五百金!斩蒙古人一颗头颅者,赏五十金!不论生死,捉得铁木真者,封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桑昆部众听了这话,蠢蠢欲动,发一声喊,往前涌去,只急得桑昆连连顿足,却没做奈何处。这时,只见一个灰衣高大汉子宛如天神降临一般,横刀立马,往上山之路一拦,喝道:“谁敢上来?”神威凛凛,正是昨日独力阻拦他们上山之人。
见了这人,桑昆部众莫不心胆俱裂,哪个还敢往前一步?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桑昆的部众不敢上山,完颜洪烈手下四人却已在山上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激烈。
郭靖展开韩小莹所授的“越女剑法”,剑走轻灵,与那使单刀的交上了手。数招一过,竟是迭遇凶险,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内劲,实非庸手。江南六怪的武功既杂,见闻又广,平日早将武林各家各派主要的招数与郭靖拆解过了,但这人刀法自成一格,眼见他自右劈来,中途不知怎么一转,刃锋却落在左边。郭靖不住倒退,又拆数招。正左支右绌,忽闻萧峰遥遥喝道:“靖儿!你师父第一天见你的时候,怎么教你的?”
被这么一提醒,郭靖福至心灵,大声应道:“是!”
喝一声:“看招!”随声跃起。手中长剑青光闪动,平挽两三个剑花,身子于空中转侧半个圈子,回身下击。回剑下击前,往后先有一个擎锋回肘的动作,如同猿猴回头一般,下击其势如水银泻地,快如闪电,猛如鹰隼,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影,直直往对手前胸袭去。
那人不防此招如此迅猛快捷,吃了一惊,急忙举刀挡格,被闹了个手忙脚乱。这时他三个同伴已将铁木真手下的将领打倒了四五人,见他落在下风,一个提着大枪纵身而上,叫道:“大师哥,我来助你。“唰”的一□□到。
郭靖提剑格挡,那使单刀的怒道:“谁要你帮忙?你在旁瞧着,看看大师兄的手段。”
郭靖乘他说话分心,“刷刷”两剑逼退持枪之人,左膝一低,曲肘竖肱,一招“起凤腾蛟”,刷的一声,剑尖猛撩上来。使单刀之人向后急避,左袖已被剑锋划破。那使枪的笑道:“来瞧大师哥的手段啊!”语气中竟是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郭靖一连逼退两名强敌,正自欣喜,忽闻空中遥遥传来一个极为好听的青年男子声音,如鸣凤,如击玉,朗声道:“这一招‘起凤腾蛟’,我是这么教你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