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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郭靖道:“妈,我吃饱啦。”顺手将脏碗筷叠起,一并拾掇至账外木盆之中。
      卷起袖子刚要刷洗,李萍唤道:“你有事就去罢,碗留待我洗。”郭靖只作听不见,埋头将碗筷一气洗毕,倒置于案板上控水,解下围裙,擦一擦手,方扬声道:“妈,我走了。”

      今日晚饭吃得晚了。郭靖出得门来,半轮明月已上了中天。他不作停留,径直向每日随马钰练功的悬崖快步奔去,不多时到得崖下,停步紧一紧腰带,手足并用爬了上去。
      他现在攀登这高耸入云的悬崖可比一开始时轻松得多了。一开始勉强硬上一丈多高,已然累得头晕目眩,手足酸软,次次都要靠马钰以长绳将他缒上;后来则同他并肩齐上,指点如何运气使力,直至他无法再上,才攀上崖顶,用长索缒他上去。如今随马钰学习了半年吐纳呼吸道理之后,郭靖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来难以攀援之地,到后来已可一跃而上,再不用马钰相伴,只在最难处方由绳索吊上。

      上至平日攀熟之处,郭靖一抬头,望见一根绳索果然如往常一般,由崖顶垂了下来。顺手扯住,将绳子在腰里绕了两圈,打一个死结,拉动绳索。只觉腰间一紧,身子腾云般向上腾起,落将下来,双脚已踏在实地上。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解着绳结,口中笑道:“赶明儿不用再放绳索下来,我可以试试……”
      “你想自己上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他。吐字略带软糯江南语调,极为动听。
      郭靖毫无提防,猛吃了一惊,绳索不由自主地一松,脱手落下地来。

      抬头瞧时,面前站的不是马钰,而是慕容复,双手负于背后,静静地望着他。
      他今天不复作汉人打扮,换了一身蒙古青年惯穿的骑装,如玉树临风,头发束起,露出颀长脖颈,月光将他的脸映得像大理石塑成的雕像。
      “依我看,你的轻身功夫还不到火候。”慕容复道。“不过若是真有把握,那也不妨一试。”
      他不甚耐烦地挥一挥手,示意郭靖不用行礼。“……繁文缛节就免了罢。你我在这里,原不是为了这个。”
      “道……道长他人呢?”郭靖突然有一些口吃。
      “马道长已于今日一大早动身。”慕容复道。

      郭靖吃了一惊。呆呆地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喃喃道:“他……他为何不告诉我?”
      慕容复淡淡地道:“你能猜到他是什么用意罢?之所以不告而别,自然是怕你伤心难过。倘若你真的伤心难过起来,那反倒是辜负了他一片良苦用心了。”
      郭靖低声道:“是。”低头不语,眼圈儿微红。
      慕容复深深地瞧他一眼,并未多作劝解。
      “他平时都教你一些什么功夫?”他问。
      郭靖照实说了。原来马钰每夜前来,果然只传他一些呼吸打坐之法,只偶尔指点他白天学的武功。说罢,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口:“马道长初会我时,曾提到我的六位师父同谁有一场赌赛。……那是甚么?”
      慕容复恍若不闻,只点一点头,道:“很好。你平时打坐是在那边大石上么?去罢。”

      郭靖略感奇怪,仍然乖乖走过,依言如平时般盘腿坐于大石上,呼吸运气,静坐敛虑。初时只觉杂念丛生,然而随着呼吸调匀,心境逐渐空明,不多时沉静下来。
      打坐一个时辰,手足渐觉酸麻,睁开眼来,瞧了瞧慕容复。他坐于对面,双目微阖,眼观鼻,鼻观心,已然入定。
      瞧着他,郭靖忽而想起每逢清明寒食,同父亲忌日生辰,母亲必然提着香烛供品,带着他走上很远的路,到汉人庙中为亡父烧香还愿。他那时还小,不懂磕头,在寺庙院落间奔跑玩耍,瞧见偏院中供着观音菩萨塑像,结跏趺坐,秀目低垂,宝相庄严。记忆当中,竟同眼前人仿佛一二。

      想至此处,忽闻慕容复淡淡地道:“睡罢。”他并未睁眼,不知是怎么察知郭靖动静的。
      郭靖遂依言闭目沉沉睡去,一睁眼东方既白。下得山来,白天再跟随六位师父学习武功、功课、琴棋书画,少不得又挨几通责骂,到了中夜时分,再往崖上行去。
      这一夜上到最难处,果然不见有绳索吊下。郭靖等了一会,自行往上攀登。

      他第一次上得崖来去寻马钰,心无旁骛,怀抱了一股狠劲冲劲,似同自己较劲,现在却变成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期待,混杂着恐惧和兴奋,似乎崖顶有着一个极美丽、而又极难解的谜题等待他去开解。这整整一天,他期待着傍晚,却又惧怕傍晚。
      上到极陡峭处,手脚几乎都无处放置,整个人如同吊在崖壁上一般,进退两难。郭靖咬一咬牙,心想:“我昨日夸下海口,倘若今天不能践约,岂不是教他好生失望?”一横心,努力回忆马钰教授的呼吸运气的法门,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地爬了上去。

      上得崖顶,几乎力竭。躺于地上大口喘息。
      慕容复已经等在那里,道:“来了?去打坐罢。”语气寻常,好似不曾看见郭靖精疲力尽模样。
      郭靖道:“是。”喘息稍定,爬起身来,自行走过盘坐。直至天色微明,方动身下山。如是过得一段时日。
      慕容复极少同郭靖说话,也不传授武功,只偶尔纠正他吐纳呼吸法门。郭靖攀援山崖之时,也不再有绳索缒下,然而过得十天半月,他也已经不再需要了。他只觉身子一天轻似一天,以前难于攀越之处,现在轻松飞身越过,以前上不去的地方,如今也可攀上,只不过略微吃力而已。
      转眼间到了深秋。

      这日清晨起床,星星点点,天空中落下几点雪来。出账一瞧,整个草原覆满薄薄一层白霜,极为美丽。
      郭靖心忖:“不知崖顶上该有多冷?”
      小雪零零星星落了一天。到得深夜,照旧前去。冰雪覆盖了山石,湿滑颇难攀登,然而他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不费甚么力气,不多时上得崖顶。
      慕容复早已等在那里,背对他负手而立,眺望山下雪景,头也不回,淡淡地招呼了一声:“来了?”
      郭靖道:“是。”瞧见慕容复肩头披了一件厚厚的黑毡斗篷,垂坠至脚边,将他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衣料似极温暖而极沉重,下摆随他走动微微飘拂。
      他愣了一愣,将背上负着的包裹卸下,搁于地上,自行走去盘坐。

      平日他入定极快,今日不知为何,垂目坐了半日,心念却始终不能集中,杂念纷呈,呈心猿意马之态。郭靖略觉烦躁,正想起身换一个姿势,忽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于自己颈后“大椎穴”上。
      郭靖吃了一惊。耳边响起慕容复的声音,徐徐地道:“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正是马钰第一天晚上便传授给他的几句话。
      郭靖只觉一只修长有力的男子手掌覆于自己后颈要穴之上,掌心一股热气透入,又是温暖,又是熨贴,心境顿时为之一定。不多时杂念全消,很快入定。待得真气于全身运转过两个大周天,只觉周身舒泰,四肢百骸,无不轻灵。
      欣然睁开眼来,却见慕容复立于面前,眉心微蹙。

      “这是怎么回事?”他向自己脸上指一指示意。
      见郭靖一脸茫然,他抬起手来,以指尖轻轻触一触少年左颊。
      郭靖左颊上果然有一道红肿伤口,高高隆起,尚未结痂,边缘颇不整齐,显然非利器所伤。
      郭靖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口中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没什么事。”
      慕容复置若罔闻,托起他下巴仔细察看,忽而轻轻“咦”了一声,伸手出去。
      郭靖微微一惊,下意识抬手阻拦,被慕容复瞧也不瞧地格开,径直撩开他鬓边碎发,露出太阳穴上横陈的一道新鲜伤口,尚带血迹。这回可看得清楚了:是一道极为清楚的鞭痕。
      “怎么回事?”慕容复丢开手道。瞧不出喜怒。
      郭靖心知无可隐瞒,遂将原委讲出。

      原来这日下午韩宝驹教他金龙鞭法,这软兵刃非比别样,巧劲不到,不但伤不到敌人,反而损了自己。蓦然间郭靖劲力一个用错,软鞭反过来刷的一声,在自己脑袋上砸起了老大一个疙瘩。韩宝驹脾气暴躁,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郭靖不敢作声,提鞭又练,然而练这鞭法苦头可就大啦,只练了十数趟,手臂、大腿上已到处都是乌青,脸上也尽是鞭痕。他又痛又倦,又是灰心,回家睡了一觉,方起身向山崖上来。

      郭靖吞吞吐吐讲完,道:“不怪三师父,只怪我太笨,惹得他老人家生气。”还是不免有一些灰心丧气。
      慕容复不答。适才郭靖讲述时,他已然缓步踱了开去,若有所思地负手兜了两个圈子,忽抬头问:“你现在是甚么感觉?”
      郭靖一愣,不知他问什么,试探着道:“师父指的是……?”
      “我是说内功。”慕容复道。“丹阳子在你身上用心,也足足有大半年时间了。你如今自己觉得学得怎么样?”
      郭靖恍然,道:“他教我坐着慢慢透气,心里别想甚么东西,只想着肚子里一股气怎样上下行走。从前是不行,但近来身体里头真的好像有一只热烘烘的小耗子钻来钻去,好玩得很。”
      慕容复专注倾听,听完了,并无表示,只点了点头,道:“很好。”竟尔带了赞许意味。
      郭靖大感意外,又觉惊奇,小心翼翼地道:“这……这便是内功?”
      慕容复叹道:“看来你是真的甚么都不懂。心地纯洁,毫无杂念,犹如姹女婴儿,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你晓得旁人练到你这样的境地,需要多长时间么?”
      郭靖低头不敢作声。

      “丹阳子把你的内功根基打得很好,省了我不少事。”慕容复道。
      “这些天来,我刻意不教你甚么,那是因为我会的太多太杂,你现在所学也太多太杂。我想先试试你的深浅,瞧瞧你的路子是什么,你又值不值得我花这个精力。”
      他抬眼打量郭靖片刻,忽而微微一笑:“……丹阳子看人,果然不曾走眼。”
      他微笑时,令人心醉。紧锁的眉心松动开来,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似和熙的春风吹融一池春水,说不出的好看。这是郭靖第一次瞧见他展颜微笑,不由得瞧得呆了。

      他一怔失神的当儿,慕容复已然负手踱开去,朗声道:“丹阳子教你的轻身功夫,是‘金雁功’,传你的内功,则是道家正宗心法。你白天的七八位师父,教你的则又是他们自己的各家武功,路数刚健的也有,偏小巧的一路也有,如此杂糅,也是难为你了。还施水阁,包藏天下,代代慕容家主皆要拣其中最精华的武功修习,一代传一代,故而慕容复本家武功,亦向来擅长兼收并蓄,博采百家之长。丹阳子固请要我收你为徒,未必也不是顾念及这一层道理。你要知道:慕容家武功一开始本是由战阵化出,重外轻内。直至隋唐五代,方衍生出内功心法,而这内功心法又是自逍遥派旁支分出。顾名思义,‘逍遥派’心法又是自一部《庄子》内外篇中悟出……”
      他说到这里,忽停下来,似想起什么,摇头道:“《庄子》你自然不曾学过。也罢,这些渊源你不必全部知道。你只需知道,慕容家学,讲究的是这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沉默一会,似待郭靖咀嚼消化完毕,方缓缓续下去:“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即便讲了,怕你也不能懂,还是留待日后,等你慢慢体悟罢。……慕容家家传功夫,除了外家兵器、内功心法、参合指,最著名的便是‘斗转星移’这一招,说起来武林中无人不识,无人不晓,然而很少人晓得:这一招的关隘,乃在‘无招’。若说修习别家武功似修建一座塔,一砖一瓦、逐日积淀,终有一日能够小成;慕容家的武功则似七宝楼台,看似精巧繁复,却极难得其门而入。直到哪一日,倘若你能拆碎七宝楼台,返朴归真,看山还似山,那才算是得了我慕容家的真传。……你可听清楚了?”
      郭靖似懂非懂,听到这里,大声应了一声:“是!”声音响亮。

      慕容复转过身,静静地瞧了他一会,道:“你的‘金雁功’已有小成,不必再在上面耗费功夫了。从明日起,我改授你慕容家心法。到那时候,你便算是入了我慕容家的门墙了。”
      他说得颇为平淡,唇边似笑非笑,眼睛里的神色却至为严肃。郭靖听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胸中涌起一阵热流,大声道:“是!”
      忽想起一事,顿了一顿,问道:“师父,我同道长修习的事情,他曾嘱我千万别同别人提起,因此我六位师父并不知情。如今我拜了你作师父,要让他们知道么?”
      慕容复淡淡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瞧着办罢。丹阳子有这个顾虑,我却没你们中原汉人这些顾虑。我是你师父,江南七怪也是你师父,这有什么问题?是谁规定的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师父?还施水阁藏了无数武功秘籍,其中不少我皆修习过,真要这么论起来,这些门派掌门岂非都是我的师父?你不要太拘泥于这些虚名。”

      郭靖肃容道:“谨遵师父教诲。”
      慕容复点头道:“你同他们朝夕相处,这些事情就算不说,总有一天他们也是会看出来的。今天已经晚了,我就不再多教你武功。你回去罢,好好把我说的这些话想清楚,明日再来。”
      郭靖应道:“是!”立起身来,往崖边走出几步,忽似记起一事,返身去取搁于地下的那只包裹。
      “怎么想起带如此狼犺之物上崖?”慕容复皱眉。“自己一个人上来都还拎不清楚呢。”
      郭靖急忙辩解:“不是。是……”
      他迟疑着,似不知如何开口,终于还是慢慢解开包裹。包袱皮里裹的竟是一件极为华美的狐裘,通体漆黑,莹然生光,无一根杂毛,皮子轻软,触手生温。慕容复面带诧色,抬头望向郭靖,似要他给一个解释。
      “……这是大汗赐给我的,谢谢我救了华筝。一直没机会穿它。”郭靖讷讷地解释。“草原上下雪啦,到了深夜,山上更是冷得很。我怕你……”

      慕容复已然一转身向内走去。
      “习武之人,不惧寒暑。”他头也不回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拿回去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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