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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俩人直聊到预定起飞时间到了,从窗户看见中航的飞机起飞消失在夜幕中才抱着并不轻松的心情各自休息。
      第二天阳光明媚,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外面去询问昨天的飞机飞得怎么样,得到了平安落地的消息之后才心情舒畅的去吃饭。本来按着之前的构想是去加尔各答买架相机,不过那边现在一片混乱,机场方面费了好大劲才把工作人员全找到都安置在宿舍区,于是难得的闲暇就变成了窝在宿舍的聊天——按周至严的要求,所有对话全部中文。
      “周,你家有几个孩子?”
      “…3个。”
      “兄弟还是姐妹?”
      “两个哥哥。”
      “哦,和我一样。”BIELING也不失时机的抓住这个机会向周问问题——反正周说了要多说话,话题不限。
      “恐怕不是,我的两个哥哥…和我不是一个母亲。”
      “哦,你的妈妈是和你爸爸后来结婚的?”
      “不是,他们的妈妈们和我的爸爸分别是后来结婚的…或者说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结婚。”
      BIELING的脑子转不过来了,自己在哪儿张着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还是周至严看不过去硬着头皮给他解释,
      “我的母亲是和我父亲正式结婚,之后因为没有孩子,于是我父亲又…娶了另外两位夫人,他们分别生了一个儿子,我是最后出生的。”
      “我明白了,一夫多妻制度,我在书上看到过。”BIELING没心没肺的恍然大悟状,然后义愤填膺,
      “我觉得这是十分落后的制度,我推崇一夫一妻制度,你呢?”
      周至严无奈的笑笑,觉得这个对话简直像是个笑话,但看着BIELING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点点头,
      “是,我也这么觉得…你的哥哥们呢?”
      “哦,我的大哥比我大很多,二哥比我大两岁,我们都是一个母亲,不过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去世了,这个我和你说起过。我和二哥长得很像,不过我家人的照片都丢在香港了…”
      “嗯,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周,你在改变…”BIELING警觉得看着他。
      周至严这回是真心的笑了,
      “那叫‘岔话题’,记住了?”
      “嗯,岔-话-题,记住了。”BIELING模仿能力很强,自己叨唠两边就似模似样了,然后小心翼翼的看着周至严,
      “那么,你想他们吗?”
      周至严没想到他能问出这个,一下子不说话了——想吗?自己也不知道。被家里人安排和表妹的婚事搞得头痛,看到这边的招工告示离家出走的时候心里是松了口气的吧,毕竟自己走出来了,不再是外人看着城府颇深,其实每天压抑得活在众人窥视那生活下的自己了。刚到这里的时候,说不想是不可能的,无数次在驼峰上面对生死一线,想着自己就算掉下去都没人来寻尸骨,也不是没有过动摇。两个庶出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不过,外公家式微。母亲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催着自己娶表姨妈家的女儿,催着自己接管家业,他理解母亲的苦心,可那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周,周?你怎么了?”
      要说BIELING现在说得最好的可能就是这句‘你怎么了?’——实在是周至严经常说着话眼神就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叫回来又会掩饰,这让BIELING有些不高兴可又不知该说什么,这次也是,
      “没什么,你想你的家吗?”
      “嗯,是的。我试着给我家里写信,但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收到。”
      “你说你在飞驼峰航线?”
      “是的,本来我不想说,但JOHNNY去世之后我还是决定告诉家里人这些。也许他们收不到信——LARRY不是说太平洋都被封锁了,连邮政船都会被炸吗——那也没关系,上帝会收到的。”
      周至严看着他,轻轻的问,
      “你上教会学校,是打算出来做牧师?”
      “是的。”关于这点,BIELING很肯定,肯定得让周至严后面的问题声音更轻微,
      “你家里,支持?”
      “是啊,牧师是很受人尊敬的,为什么不?”
      “那,牧师能结婚吗?”
      “可以。新教徒很重视婚姻,结婚,就意味着终生相守,只和一个人。”BIELING清楚的解释完周至严的问题看到他又不知在想什么了,微微有些失落,
      “周,我知道中国人是不同的,你们喜欢有很多的伴侣,很多的孩子,我…”
      周至严回神,轻轻拍拍他的头,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今晚咱们要飞夜航呢。”
      话题又被打断,BIELING无奈也只能接受,静静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半晌,另一边突然传来周至严的声音,
      “我也赞同一夫一妻…只是孩子…你毕竟不是中国人,不明白那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
      BIELING听得出那话里的悲伤,情不自禁的下床依偎到周至严身边,
      “只是孩子吗?美国有很多家庭领养的。”
      周至严苦笑着摸着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们认为孩子都是上帝赐予的,但在中国,讲究血脉——就是要是自家人的血才可以。”看到BIELING眼中的东西,周至严也有些黯然,轻轻扳下他吻了下他的额头,
      “让我再想想,好吗?”
      BIELING觉得那悲伤要把自己融化,就势紧紧抱住了周,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周至严却误解了,
      “不要,这边隔音不好。”
      BIELING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苦笑,也只能顺着说一句,
      “回去我们出去租房子,好吗?”
      得到周至严肯定的答复,他安心回去睡了——不管怎样,他能感觉出周不再那么回避自己了。
      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的,美美睡了一大觉起来真是精神百倍,去餐厅吃饭又遇上了自顾自在中餐厅吃得正香的LARRY,
      “嗨,你们再不过来我要去砸门了。”
      两人领了食物到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
      LARRY的脸在他们中间转来转去,坏笑,
      “嘿嘿,说实话,是不是去外面找姑娘了?放心我不跟上面说。”
      俩人都红了脸,但严肃的,
      “我们只是在宿舍休息,毕竟晚上还要飞。”
      “哦,开个玩笑而已。”LARRY耸耸肩,
      “我和上面打申请,今晚和你们一起回去,有我这么专业的飞行员在机上开心吧…喂,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好吧我承认我不认识这边的路线,上面说让我先找人带路。不过今天你们运的是汽油,要真出什么问题了我最起码还可以帮忙拆包装往下扔一些对吗?”
      “乌鸦嘴。”这是周至严的评价,
      “什么叫‘乌鸦嘴’?”这是勤学好问的BIELING同学的问题。
      “嘿,看看,你们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竟然都说中文!BIELING,你要变成中国人吗?”
      笑闹一会儿,也就开始登机前准备了。由于有LARRY在,所以BIELING又回到了通讯员的位置上。
      天色渐晚,塔台给出指令,执行了起飞前的各项检查,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轰鸣着飞进夜空。
      达姆达姆这边天色很好,检查完了各项仪表显示正常时候LARRY带头开始聊天,
      “夜色真美啊,BIELING你说要买相机?照下这美丽的夜空吧,我真希望我能背下88星座图。”
      “呵呵,你没见过白天的雪山,那才叫美丽呢,难怪中国人把它们以女神的名字命名。”
      “哦有机会一定要看看,不过看到这么璀璨的星空也是很棒的不是吗?不管你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头顶的星空都是一样的…等你拍下来给我洗几张我要寄回家里去哈哈。”
      周至严也感染到了这轻松的气氛,所以也跟了句,
      “要想拍摄到这些星星,相机至少要2.8或1.4光圈以上,再加上ISO400感光度以上的胶片才可以。”
      机舱里霎时陷入沉默——LARRY不是很懂,但听着这些都不像是能轻易搞到的相机,BIELING倒是兴高采烈的看着他吃瘪。
      LARRY消沉了一会儿,振作起来从后面拍拍周至严的肩膀,
      “周,你简直是天才,现在如果有人跟我说你能一下挥出本垒我都不会感到惊奇。”
      周至严倒还是那么淡淡的,
      “本垒?棒球吗?我没玩过。不过之前上学的时候和外籍老师去骑马倒是学过马球,我学得还不错。”
      LARRY彻底崩溃,摊在座位上喃喃的,
      “马是我最讨厌的动物,见着就踢我…马球,英国佬的玩意儿…”
      BIELING则是笑得要没有安全带几乎要从位子上滑下来——周的确值得他骄傲。
      飞机就这么向驼峰靠近,很快,大家的神色就紧张起来——遇上了强气流。即使马力开到最大,也禁不住被气流吹得一会儿高高升起,一会儿迅速滑落,三人都摈住呼吸,像汪洋中溺水的人一样忍受着被大自然随意抛掷揉捏的境遇。所幸这天的气流还算有序,他们的运气也还好,上上下下基本是悬浮摆动——到了这里,要是左右摆动早就撞上旁边的山峰粉身碎骨了。
      三个人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无论是LARRY还是BIELING都紧密的配合着周至严的动作,因为他们清楚,对这里地形最熟的就是他,周至严也顽强的不断试图夺回对飞机的控制权,找准一个个微小的机会尝试着驾驶飞机先飞到稍微开阔一点儿的地方去——天知道这气流什么时候会变向!
      挣扎了3个多小时之后飞机才侥幸从气流带中穿出,但这时候整个方向感已经完全混乱,BIELING擦擦头上的冷汗带上耳机旋转旋钮试着寻找电台位置,但又是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之后才无奈的向周至严报告,
      “发报机坏了。”
      机舱里的三人不约而同的把视线投向最后的希望——自动定向仪。
      刚刚认为可以松懈一点点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仔细的观察了定向仪的指针动向,也坏了——之前的气流太强,整个儿无线电系统在全机的剧烈摇摆中都损坏了。
      如墨的夜空,飞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寻找可能接收到的讯号,但一无所获。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LARRY还是BIELING都快绝望了,只能眼巴巴的看向机长。周至严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时间和之前顺逆风的方向,大致估算了一下所处的位置,咧咧嘴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转头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你们先休息一下吧,我一个人来,没问题的。”
      剩下俩人眨着泛红的眼睛,想帮忙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沉默了一下LARRY先张口,
      “油还够吗?不成我们先把后面的汽油罐扔下去。”
      “不要。”周至严还没说话BIELING先抢着拒绝了——他太了解周至严了,宁可冒再大的危险也不会舍弃物资。
      LARRY的眼神在他们之间转动了一会儿,放弃的点点头——确实,与其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不如抓紧机会多睡会儿。虽然心里还忐忑,但伸长脖子看看油量,想着万一上帝开恩还有可能天亮的时候换自己开,也就放弃争辩了。
      两人紧紧自己的衣服,调调安全带,在座位上一歪很快就睡过去了。
      周至严松口气——幸好是从达姆达姆往昆明开,油箱都是满的。要是反过来,估计到这时候油箱已经空了飞机也已经掉下去了。强打起精神,调出脑海里估计的这个位置的坐标图,透过茫茫黑夜辨认着肉眼看不到的陡峭山峰,回头看看两张梦酣中的脸,下定决心轻轻把左发动机油门把柄全收回档位——发动机轰鸣声骤减,很快悄然无声,周至严想象着左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的情景,然后一个空中停车,猛踩右舵。
      要是LARRY现在还清醒,肯定会直接扑上来抢夺操控权——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么恶劣的气象条件下停掉一个发动机稍微碰上一个什么小气流甚至稍强一点的风都会直接把飞机吹跑,到那时候连再打开的时间都没有。
      听着身侧传来的轻微鼾声,周至严让自己静默如雕像,手脚并用稳稳的操纵着只靠一个发动机维持运转的飞机在半空中最小范围的盘旋,稍有不慎飞机就会下坠,他能做的只有静默、盘旋、等待天亮。
      BIELING倒底下午睡了一觉,先醒了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为什么这么安静,听了一下才明白飞机现在的状况,有些害怕的看看周至严——只能看到他为了控制盘旋的飞机不发生偏移丝毫不敢乱动的僵硬背影。
      沉静一下感受到飞机现在略有倾斜,轻轻解开安全带侧着身子走到周至严背后,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看到他紧紧踩住舵的腿已经有些颤抖,俯低身体,
      “烟在哪儿?”
      “上衣左口袋。”
      伸出手掏出烟,放在自己嘴里点上——泠烈的寒风充满的机舱内骤然吸入呛人的烟草,BIELING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咳嗽。
      把烟放到周至严的嘴里,帮他调整一下吸氧管,周至严轻轻的点了下头算是感谢,BIELING不敢再乱动,只能在他低头的时候弯腰用冰冷的嘴唇亲吻他帽子后面露出来的一小部分,感觉到周至严轻轻颤动了一下,之后稍稍侧头蹭蹭,就又恢复到雕像一般的姿态中。黑暗的机舱中,只有仪表盘还透出点点昏黄的光,映衬着这对恋人仅有的支持和慰籍。
      两人谁都没发现,旁边的LARRY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透过帽子下沿有些迷茫,又有些震惊的看着他们。
      BIELING就那么斜着身子站在周至严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直到东方透出鱼肚白,才又悄悄的回到自己座位上——从始至终,LARRY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又见日出,又是新的一天。
      ——

      困难中,有时候一点点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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