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转峰回》左摇右摆/船至桥头

17、第 17 章

　　听了周至严的话，BIELING倒是一愣，这个念头他已经想了有一阵子了，没想到周会这么痛快的答应——他虽然有些莽撞，但并不傻。他感觉得出来，虽然和周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但是周对他好像始终还是隔了些什么。
　　看着周至严宠溺的笑容，BIELING终于逐渐的找回了自己神智，笑了，
　　“好，我们明天就去买相机！”
　　周至严宠溺了，就宠溺到底，凡士林没有了，没关系，还有剃须膏，沾点水一样能用，珍惜的抱着对方感觉着自己的存在——俩人都是劫后余生，俩人都是肆无忌惮——毕竟，明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他们没有算错，BIELING已经连续飞了几天，周至严虽然没有飞，但是教导新学员一样算工时，所以，两人轻轻松松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来，又是一阵缠绵，不过周至严的定性好歹还是比BIELING强一些，温柔却坚定的拒绝了他进一步的要求，两人收拾一下，出门了。
　　一出门就碰到了飞行组长——或者说组长已经等他们，等周至严有一阵子了。一见到就热情的迎上来，
　　“周，你休息好了！”
　　“呃…”冷漠如他，面对这样的问候，也不禁有些脸红，
　　这次BIELING终于不用为撒谎而感到羞愧，抢在周至严前面回答，
　　“是，休息得挺好的。”
　　这下，轮到周至严彻底说不出话了。
　　飞行组长倒是没有多想什么，兴冲冲的对着周至严，
　　“那就好，我一早上已经对新员工做过了测试，他们都已经能胜任通讯员的工作了，幸好当时选了你教他们，他们对飞机构造的了解也很不错。”
　　“哦是吗？那太好了。”
　　对于这个，周至严是真心感到高兴。
　　“我们还新招来了飞行员——有正规飞行执照的。我打算下午给他做测试，你们要不要一起？”
　　“有执照？美国人？”
　　“是的。”
　　“哦，我和BIELING商量了下午去市场转转…他想买台相机。”
　　“相机？拍照吗？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去做测试吗？公司很难的来有正规飞行执照的飞行员啊。”
　　BIELING在旁边听着也来了兴趣，
　　“周，不然我们下次休息再去买，先看看新人。组长，他叫什么？”
　　“LARRY。”

　　LARRY是个有些虚胖的金发男人——说是男人，其实也不到30岁。不过在25岁以下占绝大比例的公司飞行人员团队中已经算是比较大的了。不过这倒是一个比BIELING还健谈的家伙，组长一介绍周至严说这是这里的王牌飞行员，顺便吹嘘了一下BIELING是王牌副驾驶之后，LARRY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是的，我看到了招聘广告。飞行、雪山、神秘的东方，这一切都让我非常感兴趣，收拾了东西就过来了…话说过来这一路可真不容易啊。对了，BIELING是吧？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是42年坐船过来的，先到了香港，本来想继续去英国，日本人轰炸了珍珠港，我走不了了，就跟着红十字组织到这儿来了，然后正式进了公司。”BIELING回答得一本正经，周至严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他清楚BIELING的激动，虽说公司里也有不少美国人，可几乎都比他来的早…他，是想从这个LARRY的嘴里听到更多更新的消息啊。
　　“哦，是啊，那时候珍珠港还好好的，可我过来的时候太平洋上就都是日本人了。我开始也是搭红十字的船，可那帮疯子连人道主义救援船都炸，我在水里漂了至少30个小时才被我们的人救上来，一船的人死了一多半。救我上来的军舰长官问我要不要回去，我一打听经度，都过了日期分割线了，要是再回去天知道还会碰到什么。然后又废了好大劲才到了这里。不过这儿还不错——我来之前以为这里也就几架小飞机呢哈哈。”
　　“这里相对还算安全，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了——我们昨天从中国境内的昆明机场过来的时候那里就被日本人炸了，再晚起飞10分钟你现在面前的就不是我们了。”
　　LARRY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没关系，反正来之前就见过他们的轰炸机了，长得真丑。不过，组长刚刚带我看了这边的飞机，还不错啊，怎么运来的？别告诉我是印度人制造的！”边说边做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不是，这些飞机是一架架的从美国起飞，向北，贴着北极圈运到冰岛，走格陵兰岛经北欧穿中亚运到这里的，中间经过德国人的拦截也损失了一些…”这回答话的是周至严。
　　“…这样啊。也是，用货轮倒是方便，遇上日本人轰炸就全报销了。”LARRY了然的点点头，他是受过正统训练的，一听就知道危险——格陵兰大部分在北极圈之内，在那里飞，仪表盘受磁极影响极大，偏航一点点就是死路一条。
　　“国内现在怎么样？”BIELING终于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放心，德国人还炸不到美国，我们最起码比英国人幸运一点。剩下的，能参战的都参战了，有的州已经通过了参军换永久居留证的议案。那些军火商赚翻了。”LARRY耸耸肩。
　　“是啊，不过我们这里虽然是民用公司，也经常运军火的，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在军舰上那些日子我都打听过了，美国政府提供物资，动用一切用得上的资源运到中国战场去让中国人拖住日本人。听说日本人在中国打得很苦，这样我们在太平洋上的压力就能小很多，苏联人也能把注意力都放在西线上对付德国人。听说物资国民党2/3，1/3归共产党。周，你是哪一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我和美国政府一样，只管运物资，能打跑日本人就好。”
　　LARRY做了个松了口气的表情，
　　“那就好。全世界都打起来了那帮政客还在吵来吵去，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吵的。我很喜欢这里…”看着旁边停放的飞机，LARRY两眼放光。
　　“…你有正规的飞行驾照，为什么没有参军呢？”不同于不随便打听他人隐私的BIELING，周至严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我吗？呵呵，告诉你们不要到处去说——我的心脏有些问题，征兵不合格。但是我喜欢飞行，真的喜欢。那句话怎么说的？‘你无法决定你出生在什么地方，但是总可以决定死在什么地方’…好了，看你们的表情。没那么严重，是征兵处那些医生事儿太多了，其实我很健康，要不，能安全的到这里来？！”
　　说着还起身转了个圈儿又原地跳跳给他们看。
　　周至严抿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微笑着伸出手，
　　“还没做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周至严。”

　　LARRY不亏是接受过正规飞行训练的，飞行测试完美无缺，在飞行组长竖起大拇指之后还驾驶着笨重的运输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看得下面的人目瞪口呆。
　　BIELING兴奋的拍巴掌，招呼下来的LARRY一起去中餐厅用晚餐，LARRY对中餐的美味赞不绝口，BIELING像那些菜都是自己做的一样得意得红光满面，
　　“下次有机会你可能会降落在达姆达姆机场，那边的中餐厨师做的更好吃。周，我最喜欢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什么啊？我怎么记得你什么都喜欢得不得了啊？”周至严慢条斯理一本正经的反问回去。
　　BIELING羞得满脸通红，LARRY把嘴里的米饭都喷了出来，笑得几乎要滑到桌子下面去。
　　正说着，这边的主观匆匆忙忙的进来冲到他们桌子边上，
　　“周，你吃完饭准备一下，刚接到消息，加尔各答被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了，公司担心达姆达姆的物资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待会儿你找个搭档先飞达姆达姆去，明天先运那边的物资走。”
　　说完匆匆忙忙就走了。剩下桌子上三个人面面相觑，BIELING最先反应过来，
　　“怎么会？日本人怎么能飞到这里来？”
　　周至严几口吃完了饭，伸出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给他们画，
　　“现在密□□在他们手里，为了全面占领南亚，他们也运了不少战略物资过去。用最好的战斗机载满油从密□□出来先向西，绕过珠峰山脉，然后向北，直线飞过来，炸完就走不多停留，油箱的负载量将将够他们飞回去的。”
　　“可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加尔各答附近有英国人的军队，他们没有反应吗？”
　　“在缅甸西部的争夺战中英国人就输了，然后才全退回印度的，我听说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就被日本人俘虏了7000人，还是中国的一位将军把这些战俘救回来的。德国人三天两头的跑到英国本土去轰炸，英国首相已经要求皇室离开伦敦了。印度这边只是殖民地…他们，顾不上了。”LARRY看着桌子上周至严画出的线路图低声回答了BIELING的问题——很显然，他在军舰上真的听到了不少消息，只不过，都不是什么对同盟国有利的消息。
　　三人相对叹息，然后周至严先起来，
　　“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准备一下。”
　　“等一下我马上就吃完。”BIELING叫住了他迅速的往嘴里塞食物。
　　“我也去吧…那边应该还有飞机吧？”
　　周至严深深的看了LARRY一眼——加尔各答被轰炸了，谁知道日本人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达姆达姆机场，他们去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LARRY摊摊手，又摆出了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关系，反正迟早都得遇到危险，我到这儿来不是做缩头乌龟的。”
　　周至严轻轻点了点头，LARRY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起身去找主任说了。
　　从汀江飞到达姆达姆很快，为了省油周至严飞得很低，于是，他们也在半空看到了硝烟仍然没有完全散净的加尔各答。机上三人都很沉默，尤其是BIELING——不久之前，他还和周至严一起坐班车去那里买东西，吸吸鼻子，加尔各答街道上那各民族混居的味道好像还能闻到。
　　“飞机准备降落，副驾驶，与塔台联系。”
　　周至严话音没落，临时坐在通讯员位子上的LARRY已经拿过耳机挂上了，
　　“我联系上了。你们这儿都说什么？”
　　飞机平稳的降落在达姆达姆的跑道上，直到下到地面环视一圈，周至严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最起码这里没受到什么波及，只要日本人今天夜里不来，明天安全离开就没问题——不过即使是绕过珠峰在西侧飞过来气候条件也是极其危险的，日本人不会冒险让自己的战机飞夜航。
　　和这边的公司人员通报了情况，就被催着早早去休息了。分派了宿舍，‘轰’走了还想继续聊聊的LARRY，两人躺在自己的床上，都觉得这一天有些疲惫。
　　很久，“周，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想明天怎么飞。”
　　“明天我们运什么？”
　　“武器。达姆达姆机场负责人说我们和军队运输队都要先运武器，免得日本人来轰炸波及范围更大。”
　　“嗯…我在想，大家那么辛苦运回去的东西，还没运到前线，在船上被日本人一炸，都没了…那是我们拿生命运回去的啊。”
　　周至严默然——听到物资船被炸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又何尝好受？可现在国内乱成这样，公路运输根本无法保证，日本人把能炸的桥全炸了，被归拢到一起的物资想过长江只能用船。
　　深吸一口气，
　　“LARRY今天说的你也听见了，太平洋上也都是日本人，大西洋上都是德国人。我们运的一条绷带都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才到这里，可能是走北欧，也可能是绕过北非。我只知道，哪怕美国运出一百颗子弹，只有五十颗到了这里，三十颗让我们运回去，十颗最终能运到前线，我们的士兵也都会把它们打到敌人身体里去的…哪怕就一颗，也总比让他们用大刀对付日本人的步枪要好。”
　　周至严声音铿锵语言直白，BIELING听得有些心慌手下意识的摸到了胸前的十字架，不知为什么，又轻轻的放了回去。
　　“周，你说战争是什么？”
　　“我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伤害了别人，就要受到惩罚…你那枪还在吗？给我看看。”
　　BIELING被突然转移的话题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自己的飞行囊里摸出来递给了周，
　　“小心走火…JOHNNY走了，我想着去印中联队那边告诉他们一声——JOHNNY跟我说过那边有几个他的好朋友。”
　　BIELING以为周不喜欢这样，有些着急的解释，接下来却看到周至严抚摸了一下枪体，然后熟练的上膛对着外面做了个瞄准的姿势，然后扣开子弹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数目又按上。
　　“周…你会用这个？”
　　“嗯，我家里以前也有几把。我出来的时候也带来一把，后来行李被人偷了丢了。”停了一下，把枪交还给BIELING，
　　“你自己收好，这东西在外面很有用。不过在天上指望这个是打不到日本人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着…”
　　“刚才我去做交接查点物资，听说又有飞行员跳伞受到伤害了，我会尽快教你说中文，如果实在危险…你就要用到这个了。”
　　BIELING在黑暗中注视周至严——有时候遇到极端情况飞行员会选择跳伞——当然在驼峰航线上不可能的，跳下去也是一死——不过在其他的地方，这也是一种选择。但现在到处兵荒马乱，有时候跳下去遇到不明真相的群众语言不通是容易发生危险：这也是为什么美军给所有军人都配备武器的原因。当然如果受伤了落到无人区也不见得能走出来。
　　“…周，回去之后，我去给你也要一把好吗？”
　　“这…他们会给吗？”周至严迟疑——毕竟BIELING是美国人，即使不是军人但过去了至少本着保护海外侨民的态度也不会拒绝他，可自己…
　　“印中联队那边也少了很多人…这些物资都是按之前的编制配备的，有些人还没拿到就…”
　　两人都沉默下来——他们、印中联队、第二十飞行大队都是飞驼峰航线运物资的。虽然公司的人经常嘲笑另两只队伍明明后勤保障飞机数量什么的都比自己这民营公司强很多还大部分都是正规飞行学校出来的，可折损率远远高于中航不说，运量还少很多。但其实飞过的都知道，有胆子飞这条航线的，就都是英雄。
　　“总要去试试不是吗？”
　　“嗯…早点儿睡吧。”

　　第二天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去餐厅吃早餐的时候又是噩耗传来——头一天傍晚日本人突然出动了大批编队空袭了昆明附近的全部民用和军用机场，上层下了死命令关闭所有机场，就地隐蔽。昨天这边飞过去的所有飞机全部无法落地，全部折损无一幸免…24架。
　　这边凌晨才接到通知，在上面没做出决定之前，这边先停飞。
　　BIELING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煞白，站在那里微微颤抖——24架飞机，至少5、60个飞行人员。他能想象那些人历尽艰险终于飞回去却不能降落只能生生的被耀武扬威的日本人打下来的情景。他理解下这个命令是为了保护机场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可那些人，就这么成为了自己人的牺牲品…
　　周至严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心口猛然一窒，深呼吸好几次才觉得体温稍稍恢复一些，轻轻拍了拍BIELING的肩膀，
　　“我们只能期待他们之中有人跳伞。”
　　“…附近都是大山，跳到里面也不见得能活着出来…”想着以前得到有飞行员跳伞的消息组织人去搜寻可回来都是失望的情形…那些地方即使碰上山民也都是不通外边世界的，有时候出去搜寻的人员都会受伤。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用中文交谈，就这样了，吃饭。”

　　整个餐厅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之中，直到这边机场管理人员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叉腰站在那里扫视一圈儿，
　　“加尔各答全市都罢工了，道路被印度人堵上了班车也被砸了，机场很多工作人员都住在市区不能过来上班，这边腾出了一架C-47，不过那边只能落在赛马的油渣路上而且没有足够长度，谁能去接人？”
　　周至严举起一只手，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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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很多东西都是在集中在解答一些人提出的背景问题。我说了我不想塑造英雄，也不想涉及什么ZHEN治背景，他们只是一些小人物，平凡、却坚持的过自己着自己的生活。无论条件多么恶劣，他们也在尽力让自己过的好一点，哪怕一点点。
　　昨天过节没更，今天更个字数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