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不减雪

12、二请二辞 “我是谈孟

　　谈芷没有推那扇门。

　　她提着水桶从院门前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扫帚在碎石地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目不斜视，脊背挺直，像是在扫任何一段普通的甬道。

　　门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铁链，没有诵经，连虫鸣都避开了这个角落。

　　她把水洒完，拎着空桶往回走，拐过月门时正撞见一个人。

　　觉明提着食盒从回廊那头走来，洗得发白的袈裟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

　　谈芷侧身让路，对他弯了弯嘴角：“觉明师父。”

　　觉明停下步子，单手竖在胸前行了个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温和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谈施主。”

　　他没有多说什么，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谈芷也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一整天，她行动如常。帮厨房剥豆角，替小师傅挑水，在菜园里拔了一垄杂草，又去藏经阁翻晒了半箱经书。

　　晚饭时她和厨房的小师傅对坐着喝粥，小师傅啃着馒头跟她絮叨今日的菜价，她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位戴铁链的居士，师父知道他的来历吗？”

　　小师傅嚼着馒头想了想，说：“听师兄们提过。说是原本是个官，朔北那边来的。仕途不顺，家里又遭了变故，便落发出家了。法号不度，结果半年又还俗了。不僧不俗的，也不知算哪一头的。后来不知怎的就疯了。”

　　他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旁的就不晓得了。静心院的事，住持不许多问。施主你也少往那边去，夜里怪瘆人的。”

　　谈芷没再追问，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小师傅又给她添了一勺，顺嘴问道：“施主，你当真不回家了？在这儿都住了几日了，你家里人该着急了吧。”

　　谈芷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笑了笑。“想将我留下就留下，想让我回去就回去——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小师傅没听明白，只当她开玩笑，嘿嘿一笑便去刷碗了。

　　翌日一早，寺里的晨钟刚敲过第二遍，山门前又停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比赵平赶的那辆气派得多，青帷换成了锦帘，车辕上坐着的不止一个车夫，还跟了两个随行的小厮。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赵平，是郑府内院的管事郑安。四十来岁，圆脸微须，穿一件靛蓝色长衫，腰上挂着郑府的腰牌，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进了山门也不东张西望，客客气气地跟扫地僧合十行礼，问表小姐在何处。

　　小师傅把他领到素斋阁门口时，谈芷正帮着往桌上摆早斋。她抬头看见郑安，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不紧不慢。

　　郑安在门口站定，先给她行了个礼，脸上的笑纹深浅恰到好处。

　　“表小姐，老奴来接您回府。”

　　谈芷把最后一双筷子摆正，拿抹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管事辛苦。大清早的，用过早斋了吗？”

　　郑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敢叨扰寺里。表小姐，前几日的事，主母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大小姐那日突发急症，实在是不得已才先行下山。主母本想当日就派人来接，又怕天色已晚走山路不稳妥，这才耽搁了。让表小姐在寺里受委屈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解释到了，歉意到了，连为什么没当日来接的理由都给得妥妥帖帖。

　　谈芷听完，脸上淡淡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怒气。
　　她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语气比郑安还低柔三分。

　　“管事说的哪里话。舅母和表姐平安就好，我在寺里这几日，倒也清净。”

　　郑安刚要顺势接话请她上车，谈芷却忽然转了个身，走到素斋阁的窗前。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目光投向远处钟楼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恍惚的笑。

　　“说来也奇。在寺里住了这几日，每日听着晨钟暮鼓，闻着檀香诵经，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事竟都静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倾诉，“我有时想，或许是佛祖在点化我。我许是六亲缘浅，父母缘薄。如今孑然一身，前路茫茫，何处不是火坑。”

　　郑安的笑容僵住了。

　　谈芷转回身来，眼神空濛濛的，带着一种参透了什么又还没完全参透的神情。“我这两日一直在想一件事，只是还没想清楚……遁入空门，未尝不是一条路。”

　　“表小姐！”

　　郑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又生生压下来。他的笑纹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额角隐隐发亮。
　　“表小姐万万不可！您年纪轻轻，怎么能……”

　　“管事的别急。”谈芷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我还没想清楚呢。所以想再住些时日，听听经，静静心。辛苦管事的跑这一趟，早些回吧，替我向舅母请安。”

　　郑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活了四十多年，在郑府当了二十年管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他没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笑着说出“遁入空门”四个字，还说得跟讨论明日天气一样自然。

　　他拿不准她是真心还是拿乔，拿不准是该继续劝还是该赶紧回去禀报主母。他只知道，今天空着手回去，周沅的脸色绝对不会好看。

　　“表小姐，您再斟酌斟酌……”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谈芷已经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了。她擦得很仔细，桌角缝隙都不放过。郑安站了半晌，终于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马车驶下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山门那边传来。谈芷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上，给自己盛了一碗热粥，坐下慢慢喝。

　　小师傅从后厨探出头，一脸欲言又止。谈芷冲他举了举粥碗：“今天的粥煮得比昨天好，米粒都开花了。”

　　小师傅咧嘴一笑，把刚才的担忧全忘了。

　　午后，谈芷照常洒扫。甬道上的银杏叶扫了一遍又一遍，水桶提了一趟又一趟。她经过静心院时依旧目不斜视，只是在拐角处多停了一瞬。

　　她观察了好几日，知道觉明每日申时初刻会去大雄宝殿做晚课前的洒净，知道他离开小院后静心院至少一个时辰不会有人来。知道寺里僧人们的作息像钟摆一样准，知道哪条路通哪里，哪扇门响不响。

　　这一日她洒扫的时辰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日头开始偏西，寺里的钟声刚敲过申时。她把扫帚和水桶搁在素斋阁后头，绕了两条回廊，翻过那道院墙。

　　脚尖落地，无声无息。

　　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无人打扫。正房的门关着。窗纸破了好几处，从破洞里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昏暗。她走到门边，侧身贴在门板上，从门缝往里看。

　　薛衍坐在地上，手脚都缚着铁链，白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长发披散着遮住了整张脸。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谈芷把手按在门板上，压低声音。

　　“薛衍。”

　　屋里没有反应。

　　“我是谈孟的女儿。”

　　屋里的人动了一下。不是惊醒的弹跳，不是疯癫的抽搐，是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铁链哗啦一声轻响，他的头慢慢抬起来。长发从脸上滑落，露出那双眼睛。

　　不是那种涣散空洞的眼神，不是疯狂，不是混沌，而是一种被压在深水底下的、痛苦而清醒的光。

　　他在看她。透过门缝，透过凌乱的发丝，他在辨认她的脸。

　　谈芷把手贴在门板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认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