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97、第 97 章 你是说有人

　　嘉王发丧的日子比预想中早，虽说是照着亲王的礼制，却也显得有些匆促。

　　灵幡白幔从王府一路排到城外，沿路的百姓跪了一地，口中念着往生咒，面上却不见丝毫的哀色。等嘉王府的人撒过铜钱，瞬间便作鸟兽散了。

　　发丧过后，嘉王的事也便算是翻了页，朝中无人再问。

　　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命嘉王世子承爵，只是按例降了一等。

　　嘉王世子面上恭恭敬敬地叩谢了天恩，至于心里头怎么想，便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了。

　　一片忙乱之后，苏宣和瞅了个空，趁着皇帝歇息的功夫，将殿中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皇帝看他这副作派，便知道有事，问道：“什么事？”

　　苏宣和便弓着身子，低声道：“回陛下，是关于江川少爷的。”

　　皇帝的脸色顿时冷了几分。

　　自上回江川托人递话讨前程之后，皇帝便不曾主动问过他的事。苏宣和倒也识趣，轻易不在皇帝面前提起。今日既然冒着风险提起，那必定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他又怎么了？”皇帝问道。

　　苏宣和斟酌了一番，将江川这些日子的行径一一说了。

　　皇帝听着，脸上的表情便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等苏宣和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冷笑一声：“这便是他所求的前程？朕让他来京城读书，他读了几天，正经本事半点没长，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如今倒好，退了婚还到处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皇帝忽而一怔，问道：“退婚的事已经是定了？”

　　苏宣和低声道：“退婚书俞姑娘那边已经是接了。”

　　皇帝闻言，顿时沉默了。

　　苏宣和感受着那边的沉默，在心里头暗自诧异。

　　他本以为皇帝会有些愤怒，毕竟因着那俞姑娘母亲的缘故，皇帝对这姑娘也很是看好。

　　可如今婚事断了，皇帝竟然只问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这反而更加让人琢磨不透。

　　他将这猜度按下去，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少爷近来往来密切的人当中，有个江南来的富商，出手阔绰得很，与少爷也很是热络。”

　　皇帝的目光一凝：“江南富商？什么来路？”

　　“说是做茶叶和丝绸生意，在江南一带颇有根基，只是江南商会报上来的名单里面并无此人的名号，那几个铺子的底细也摸不太清楚。”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问道：“你是说有人在给他做局？”

　　苏宣和闻言，更加小心谨慎道：“老奴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这人出现得实在是太过凑巧，也是因着他的出现，少爷才退了婚。若说是偶然结交，也未免太巧了些。”

　　他本意是为江川开脱，皇帝闻言却忽而笑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也罢，让他受个教训也好。”

　　苏宣和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朕让他来京城，是让他读书进学的。”皇帝冷淡道，“他既然不肯读，非要去撞南墙，就让他撞吧，撞疼了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苏宣和闻言应了声“是”，心里头想，陛下这番话听着像是撒手不管，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哪里能真的不管？

　　正在想着的时候，忽而听到皇帝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轻声念了句：“朕给过他机会了。”

　　苏宣和顿时心中一惊，忽地生出一种感觉，皇帝可能真的厌弃了这个儿子了。

　　却说江川那边，自打退婚的消息报了上去，他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虽说上次他托人递话说要讨个前程之后，皇帝已经允了，可此时事情真的做了，他依旧有些胆战心惊。

　　偏偏左等右等，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斥责，连来个传话的人都没见着。

　　他那颗悬着的心顿时就落回了肚子里，得意洋洋地想，父亲这一定是默许了。

　　说不定父亲也早就觉得俞家那门亲事配不上自己，只是此前碍于面子不好细说。如今自己主动退了，说不定正中父亲下怀。

　　这么一想，他便越发理直气壮起来，当夜便铺开纸，给远在太平镇的江采薇写了一封信，将退婚的事情说了，让江采薇速速将订婚时交换的庚帖和信物一并收拾出来，着人快马送到京城来，好将最后的手续了结。

　　又加油添醋地描述了一番自己在京中如何有脸面，结识了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往后前程大得很，让母亲只管等着享福就是。

　　写完之后，墨还没干，他便连夜就遣人快马送了回去。

　　快马加鞭，信不过数日便到了江采薇手中。

　　送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面打量自己新染的指甲。

　　等拆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退婚了？总算是退婚了！我就说我家川儿怎么能娶那种破落户家的女儿？退了好，退了就好！”

　　她原本就不怎么中意俞兰蕊，当初那门亲事本也不是她定下的，她只是不敢反对罢了，心里头却一直不怎么痛快。

　　在她看来，俞兰蕊既无家世又无嫁妆，性子还不是个好拿捏的，她早就想替儿子另寻一门好亲事了。

　　而今可好，江川自己退了婚，还得了皇帝的颔首，往后自然能攀上更好的高枝，说不定还能娶个京官家的小姐来，那才叫光宗耀祖。

　　她喜滋滋地将信放好，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恨不得逢人就说一遍。

　　忽而想起庚帖和信物自己还收着，连忙又转回屋，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等找到了匣子，吹了吹上头的灰，打开确认东西都在，便扬声喊了个下人进来：“把这个快马送到京城去交给少爷，路上不许耽搁，听见没有？”

　　下人接过匣子，连声应是，转身便去准备了。

　　江采薇看着人出了门，只觉得一阵畅快。

　　往后她的川儿便是自由身了，京城里多的是高门贵女，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比俞家那个孤女强上百倍。

　　她越想越觉得痛快，脚步轻快地走到院墙边上。

　　那里正站着一个粗壮婆子，对着隔壁骂得正起劲。

　　这是江采薇每日必叫人做的功课，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她笑盈盈地走到婆子身后，得意道：“今儿加一条新的。”

　　那婆子回过脸来，笑道：“太太您吩咐。”

　　江采薇便扬了扬下巴，高声道：“你就告诉她，她那个好妹妹被我家川儿退婚了，江家不要她了，让她也听听俞家的姑娘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那婆子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朝着墙那头喊了起来。

　　江采薇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隐约听见那边有人摔了东西，又有人叫嚷起来，顿时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了。

　　另一边，俞文璃将那些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院子里的人惊得摔了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不信。

　　江采薇找来骂街的婆子是个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这些日子以来，那婆子整日站在墙根底下叫骂，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编造出来的脏水泼了一盆又一盆，没有几句是当真的。

　　这定然又是江采薇那个老妇故意恶心人，编排出这等话来，她才不会上当。

　　她随手倒了杯茶，想喝口茶压一压心底的烦闷。可端起茶杯，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将茶盏放了下去。

　　不一样的。

　　往日那婆子编排的都是她自己的事，万万没有攀扯到俞兰蕊身上的，更不必说她说的是退婚这种事。

　　江采薇就算平日里再刻薄，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来编瞎话。她不敢，她若敢拿自己儿子的婚事胡说八道，江川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所以是真的？江家真的退了俞兰蕊的婚事？

　　俞文璃猛地捏紧了拳头，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在皇帝面前有多少斤两，她心里有数得很，总共就只有那一点情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也不过就是她这张脸毁了，皇帝对她有那么一点怜惜罢了。

　　可这外头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光靠可怜能撑多久？

　　她现在之所以能在太平镇安安稳稳地住着，俞明扬能去京城读书，不就是靠江川和俞兰蕊的婚事。

　　只要婚事还在，皇帝就会不断地照拂俞家，俞明扬的前程就还有指望。

　　可现在婚事没了，俞明扬往后怎么办？

　　她越想越是焦急和害怕，心里头像被蚂蚁啃咬着一般，怒气直往上涨，一股脑地冲着俞兰蕊去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对着娘和自己下手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到了这种事上连个男人都抓不住？被人退了婚，连累了一大家子人，她却连个消息都不送过来，躲在京城里只顾自己逍遥。她倒是逍遥，可明扬怎么办？明扬的前途怎么办？

　　越想越气，她在屋子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最后一跺脚，扯了面纱遮了脸，往俞凤璨的坟头上去了。

　　她到了坟前，随意地烧了一点纸，盯着墓碑上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眼眶一红就哭了：“爹，你在天有灵到底有没有看着？你那好女儿，你的亲闺女在京城里什么都不愁，明扬呢？你就一点都不管他了吗？”

　　“我这些年容易吗？我脸毁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指着明扬能有个出息。可如今倒好，你那好女儿连江川都抓不住，让人退了婚，往后明扬怎么办？你告诉我明扬怎么办？”

　　“你生的好女儿光会给自己惹麻烦，她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让别人退婚啊！”

　　这个时候，她倒是忘了，曾经俞兰蕊告诉过她，俞明扬并非俞凤灿的儿子，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怒气，在坟前哭了许久。

　　直到日头偏西，她方才站起身来，擦了擦脸，叫丫鬟扶了自己走了。

　　坟前又恢复了寂静，风儿一吹，将那未散的纸灰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回了土里。

　　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却又来了一个人，提着个竹篮，不紧不慢地走到俞凤璨的坟前，脚步突然顿住。

　　那人的目光看了看坟前的纸灰，又抬头往俞文璃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暮色四合，什么都看不到了。